分节阅读 4(1 / 1)

凤凰琴 佚名 5190 字 4个月前

窗前的桌子上晃动着要抓什么。张英才身上的汗

毛一根根都竖起几寸高,枕边什么东西也没有,只有一本小说集,他抓起来隔着

蚊帐朝那只手砸去,同时大叫一声:“抓鬼呀!”那只手哆嗦了一下,跟着就有

人说话:“张老师别怕,是我,老余呀。见你灯没熄,想帮你吹熄。睡着了点灯,

浪费油,又怕引起火灾。”末了补一句:“学生们交点学杂费不容易呀!”一听

是余校长,张英才就没好气了:“这大年纪了,做事还这么鬼鬼祟祟的,叫我一

声不就行了!”余校长理拙地应道:“我怕耽误了你的瞌睡。”

这事过去不一会儿,张英才刚寻到旧梦,余校长又在窗前闹起来,叫得有些

急:“张老师,赶快起来帮我一把。”张英才躁了:“你家水井起火了还是怎么

的?”余校长说:“不是的,志儿他妈不行了,我一个人动不了手。”张英才赶

忙一骨碌地爬起来,跟着余校长进了他老婆的房。前脚还没往里迈,后脚就在往

后撤。明爱芬光着半个上身,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满屋一股恶心的粪臭。余校长

在里面说:“张老师,实在无法,就委屈你一回!”张英才看看无奈何了,只有

进去。

一看明爱芬只有出气没有进气,脸上憋得像只紫茄子。余校长分析一定是吞

了什么东西憋在喉咙里,并简要地数了她以前吞过瓦片、石子和小砖头等东西,

张英才心里一动,脸上发愣,想这女人命真大,自杀几多次仍还活着。余校长和

他简单地商量了一下,决定由一个人扶着明爱芬,另一个人用手拍她的背,看看

能不能让她吐出什么东西来。明爱芬大小便失禁身上脏得很,余校长自己习惯了,

就上去扶,露出背心让张英才拍。张英才不敢用力,拍了几下没效果,余校长就

叫他在床沿上练练,连连拍几下余校长不满意,要他再用力些。他心一横,想着

这是下谁的黑手,一掌下去,打得床一晃。余校长说:“就这样。非得这样才出

得来。”张英才看准那地方猛地一巴掌下去,只见明爱芬颈一梗,哇地吐出一只

小瓶子来。正是刚天黑时,志儿去借药,张英才给他的那一只。余校长将明爱芬

安顿好,看着她睡过去。明爱芬喉咙一咕咙,说了一句梦话:“死了我也要转正。”

出得屋来,余校长将志儿从学生们睡的那间屋里,一把提到堂屋,朝屁股上

打了几巴掌,骂他多大了还不开窍,又将不该给的东西给他妈。志儿不哭,全身

缩成一团。张英才上去讨保,余校长才将他送回床上,并对那些吓醒了的学生说

:“没事,明老师又闹病了,大家安心睡吧;明天还要起早升国旗呢!”

送他回屋的路上,两人站在月亮地里说了一会儿话,余校长解释,他家过去

发生这类事,从不请别人邦忙,现在一身的风湿,使不上劲才求他。张英才很奇

怪,怎么过去不叫孙四海帮一帮,余校长说自己天黑以后从不去孙四海屋里,怕

碰见不方便的事。说了之后又声明,孙四海是少有的好人。张英才请他放心,孙

四海的事就是自己的事,任谁也不告诉。张英才又追问邓有梅为人怎么样,余校

长表态说这个人其实也是不错的一个。张英才于是说:“你果真是和事佬一个。”

余校长问:“谁告诉你的!”张英才供出是邓有梅,余校长听了反而高兴起来道

:“我怕他会对我有很大意见呢!”

张英才抓住机会问:“那凤凰琴是谁送你爱人明老师的?”余校长反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张英才道:“问问就问问呗!”余校长叹口气:“我也想

查出来呢,可明老师她死不说明。”张英才不信:“你俩一个学校里住这久,还

不知道?”余校长说:“我比她来得晚,最早是她和你舅舅万站长两个。之前,

我在部队当兵。”

张英才有些信这话,分手后,他顺便将凤凰琴拣进屋。到灯下一看,凤凰琴

琴弦被谁齐齐地剪断了。

天刚现亮,就有人来敲门。张英才以为是余校长叫他起来升国旗,开开门,

门口站的是怯生生的叶碧秋。叶碧秋说:“张老师,我父来了。”这才看见旁边

站着一个模样很沧桑的男人。叶碧秋的父亲很恭敬地道:“张老师,我来打扰了。”

张英才忙说:“剥削你的劳动力,真不好意思。”叶碧秋的父亲紧忙答:“张老

师你莫这样说,烂泥巴搭个灶最多只能用个十年八载,你教伢儿一个字,可是能

受用世世代代的。”张英才不解:“能用一辈子就不错了,哪能用世世代代的?”

叶碧秋的父亲说:“过几年,她找了婆家,结婚生孩子后,就可以传到下一代,

认的字不像公家发的这票那证,不会过期的。”张英才听了心里一动:“你这孩

子聪明,婚姻的事别处理早了,让她多发展几年。”叶碧秋的父亲说:“我是准

备响应号召,让她搞好计划生育的。”

听出这话是言不由衷的。叶碧秋的父亲放下工具,也不歇,在地上画了一个

圈,就开始搭起灶来。他本来在别处做屋,将人家的事搁一天,先赶到这儿来,

到外面两支笛子吹奏国歌时,灶已搭到齐腰高。张英才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备着

锅。他问孙四海哪里有锅卖,邓有梅一旁听着接腔应了,说自己家里有口锅闲着

没用,给他拿来就是。到上课时,邓有梅果然顶着一口黑锅来了。张英才只有谢

过并收下。

大约是在上午十点钟左右,张英才从窗户里看到山路上走来了父亲。父亲给

他带来了一封信和一罐头瓶猪油,还有一瓷缸腌菜。他对父亲说:“正愁没有油

炒菜,你就送来了及时雨。”父亲说:“我还以为学校有食堂,带点油来打算让

你拌菜吃。”他问:“妈的身体好么?”父亲说:“她呀,三五年之内没有生命

危险。”张英才见父亲说了一句很文气的话,就说:“父,没想到你的水平也提

高了。”父亲说:“儿子为人师表,老子可不能往你脸上抹粪。”张英才嫌父亲

后一句话说得太没水平了,就去拆信看。

信是一个叫姚燕的女同学写来的,三页信纸读了半天才读完。前面都是些废

话,如同窗三载,手足情长等等,关键是后面一句话,姚燕在信上说,毕业以后,

除了这一次给他以外,她没有给任何男同学写过信。虽然这话的后面就是此致敬

礼,张英才仍读出许多别的意思来。姚燕的歌唱得特别好,年年元旦、元宵、三

八、五一、五四、五二三、七一、八一、十一等等时节,只要县文化馆举办歌手

比赛或晚会,她就报名参加,为此影响了学习,但她总说自己不后悔。姚燕长得

不漂亮,但模样很甜很可爱。所以,张英才想也不想就趴到桌子上赶紧写回信,

说自己也是第一次给女同学写信等等。

想到姚燕唱歌,就想到自己将来可以用凤凰琴为她伴奏。他去动一动凤凰琴,

才记起琴弦已被人剪断了。不知是谁这样缺德。张英才将琴打开后,搁在窗台外

面,让断弦垂垂吊吊的样子,去刺激那做贼心虚的人。

因是第一次来校,余校长非要张英才的父亲上他家吃饭。灶还没有搭好,没

理由不去。吃了饭出来,父亲直叹息余校长人好,自己的家庭负担这重,还养着

十几二十个学生,还说:“你舅舅的站长要是让我当,我就将他全家的户口都转

了。”张英才说:“你莫瞎表态,舅舅那小官能屙出三尺高的尿?转户口得县公

安局长点头才行。”

说着话,忽然山坡上有人喊余校长派人到下面垸里去领工资。余校长便拉上

张英才作伴。到了垸里才搞清,乡文教站的会计给这一带学校的老师送工资和民

办教师补助金时,在路上差一点被抢了,幸亏跑得快,只是头上被砸破了一个窟

窿,流了很多血,走到垸里后就再也走不动了。余校长签字代领了几个人的补助

金,走时安慰那会计说:“这案子好破,你只要叫公安局的人到那些家里没人读

书的户里去查就是。”张英才拿了钱后,随口问:“补助金分不分级别?”余校

长说:“大家一样多。”张英才一默算竟多出一个人的钱来,心想再问,又怕不

便。回校后他就给舅舅写了一封信,要舅舅查查为什么这里只有四个民办教师,

余校长却领走五个人的补助金。

两封信都交给了父亲。还嘱咐父亲将姚燕的信寄挂号,怕父亲弄错,他说邮

费涨了价,现在挂号得五角。父亲要他给钱。他有点气,说:“父子之间,你把

帐算得这清干什么,日后有我给钱你用的时候。”父亲听出这话的味:“好好,

谁叫水往上涨,恩往下流呢!”

父亲走时,他正在上课。听见父亲在外面叫一声:“我走了哇!”他走到教

室门口挥挥手就转回来。刚过一会,叶碧秋的父亲搭好了灶也要走。张英才放下

粉笔去送他,他对张英才说:“你父让我转告你,他将那一瓶猪油送给余校长了,

他怕你生气,不敢直接和你说。他说他中午在余校长家吃饭,那菜里找半天才能

找到几个油星子。”

这天特别热闹,放学后,国旗刚降下,呼呼啦啦地来了一大群家长。总有十

几个,也不喝茶,分了两拨,一拨去挖孙四海茯苓地的排水沟,一拨去帮余校长

挖红芋。大家都很忙乎,没人注意到张英才,更没人注意到断了弦的凤凰琴。张

英才到孙四海的茯苓地里转了转,大家都在议论。孙四海这块地的茯苓丰收了,

地上裂了好些半寸宽的缝,这是底下的茯苓特大,涨的。孙四海头一回笑眯眯地

说,自己头几年种的茯苓都跑了香。张英才问什么叫跑了香。孙四海说,茯苓这

东西怪得很,你在这儿下的香木菌种,隔了年挖开一看,香木倒是烂得很好,就

是一个茯苓也找不到,而离得很远的地方,会无缘无故地长出一窖茯苓来,这是

因为香跑到那儿去了,有时候,香会翻过山头,跑到山背后去的。张英才不信,

认为这是迷信。大家立即对他有些不满,只顾埋头挖沟不再说话。张英才觉得没

趣,便走到余校长的红芋地里。几个大人在前面挥锄猛挖,十几个小学生跟在身

后,见到锄头翻出红芋来,就围上去抢,然后送到地头的箩筐里。红芋的确没种

好,又挖早了,最大的只有拳头那么大。余校长说,反正长不大了,早点挖还可

以多种一季白菜。张英才看见小学生翘屁股趴在地上折腾,初始,心里直发笑,

尔后见到他们脸上粘着鼻涕粘着泥土,头发上尽是枯死的红芋叶,想到余校长将

要像洗红芋一样把他们一个个洗干净。他喊道:“同学们别闹,要注意卫生,注

意安全。”余校长不依他,反说:“让他们闹去,难得这么快活,泥巴伢儿更可

爱。”余校长用手将红芋一拧,上面沾的大部分泥土就掉了,送到嘴边一口咬掉

半截,直说鲜甜嫩腻,叫张英才也来一个。张英才拿了一个要去溪边洗,余校长

说:“莫洗,洗了不鲜,有白水气味。”他装作没听见,依然去溪边洗了个干净,

他不好再回去,只有回屋烧火做饭。

走到操场中间,听见有童音叫张老师,一看是叶碧秋。他问:“你怎么没回

家?”叶碧秋答:“我细姨就住在下面垸里,我父让我上她家去为张老师要点炒

菜的油来。”果然,半酒瓶菜油递到了面前。张英才真的有些生气了:“我又没

像余校长一人照顾二十几个,怎么会要你去帮我讨吃的呢?”叶碧秋吓得要哭。

张英才忙变换口气:“这次就算了,以后就别再自作聪明了。”叶碧秋忙放下油

瓶,转身欲走。张英才拉住她说:“你帮我一个忙,问问余校长的志儿,他知不

知道是谁弄断了凤凰琴的琴弦。”见叶碧秋点了头,他就送她回细姨家。进垸后

才知道,她细姨就住在邓有梅的隔壁。

邓有梅见到后又留他吃晚饭,他谎称已吃过,坚决地谢绝了。往回走时,张

英才记起叶碧秋刚才走路时款款的样子,很像那个给他写信的女同学姚燕,他有

点担心父亲会不会将他的回信弄丢。他又想,可惜叶碧秋比姚燕小许多。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学校里的事几天就熟悉了,每日几件旧事,做起来寂寞

得很,凤凰琴弦断了一事,便成了真正的大事件。等了几个星期不见叶碧秋找他

汇报情况,反而老躲着他,一放学就往家里跑。星期六下午一上课张英才就宣布,

放学后叶碧秋留下来一会。叶碧秋果然不敢抢着跑。

张英才问她:“你问过余志儿没有?”叶碧秋说:“问过,他说是他干的,

还要我来告诉你。”张英才说:“那你怎么迟迟不说?”叶碧秋说:“他说他知

道我是你派来的特务汉奸。我要是说了,就真的成了特务汉奸。”张英才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叶碧秋说:“我父说,是你问我、要我说就不一样。”

他说:“我不相信是志儿干的。”叶碧秋说:“我也不相信,志儿尽冒充英雄。”

他说:“那你再去问问他。”叶碧秋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