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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琴 佚名 5194 字 4个月前

不敢问了。上一回,他说他吃了蚯

蚓,我说不信,他就当面捉了一条蚯蚓吃了。”眼看谈不妥,张英才就放叶碧秋

走了。

星期六的国旗降得早些,原因是老师要送那些路远的学生回家。尽管降国旗

时,全校的学生都参加了,但由于太阳还很高,天空还很灿烂,邓有梅和孙四海

的笛子吹不出黄昏时的那种深情,气氛也就没有往日的肃穆。降完旗,邓有梅、

孙四海和余校长各带一个路队,往校外走。学校里显得特别冷清。张英才试过几

回这种滋味了,星期六、星期天这两天夜里,就像山顶上的一座大庙,寂寞得瘆

人。余校长总说他路不熟,留他看校。张英才这回耍了个小心眼,悄悄地跟上了

孙四海这一路。直到走出两三里远,才从背后撵上去打招呼。孙四海见了他有点

意外,嘴上什么也没说,依然牵着李子的手,一步步稳稳地走着,还不断提些课

堂上的问题,让李子回答。李子若是到路边采山楂时,孙四海必定在旁边紧紧守

护着。这一路队有六个学生,到第一个学生的家时,已走了近十里路。张英才走

热了,脱下上衣只穿一件背心,说:“这十里路,硬可以抵我们畈下的二十里。”

孙四海说:“难走的还在后头呢!”

路的确越来越难走。草丛中的蛇蜕也越来越多,孙四海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

料袋,将拣到的蛇蜕小心地装进去。张英才看到一只蛇蜕,鼓起勇气把手伸了出

去,刚一触到那发糙的乳白色东西时,心里就一阵阵起疙瘩。李子在旁边说:

“张老师怕蛇了!”孙四海说:“李子你用一个成语来形容一下。”李子想了想

说:“杯弓蛇影。”孙四海轻轻抚了一下那片微微发黄的头发。张英才不由得尴

尬起来。蛇蜕有许多了,塑料袋装得满满的。孙四海不让学生们再拣,要他们赶

紧走路。张英才站在山梁上还以为离天黑还有会儿,一下到山沟,就很难看清路

了。

学生们陆续到家,只剩下一个李子。最后李子也到家了。李子的母亲就站在

家门口,一副等了很久的样子。孙四海将塑料袋递过去,李子的母亲也将一只装

得满满的袋子递过来。都交换了,孙四海才说:“李子这几天夜里有些咳嗽。”

又介绍说:“这是新来的张老师,以后由他带李子的课。”张英才不知道怎么称

呼好,只有点点头。李子的母亲也在点头,点得很深,像是在鞠躬。然后问:

“不进屋坐会?”孙四海忧郁地答:“不坐了。”黑暗中,张英才似乎看清这女

人是个哀戚戚的冷美人。

女人身后的屋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呼唤:“李子回来了么?”孙四海立刻说:

“我们走了。”女人什么话也没说,牵过李子倚在门口伫望着离去的黑影。

远远望去,山上有一处灯火很像学校。一问,果真是的。张英才奇怪:“李

子回家不是多绕了十里路么?”孙四海说:“路是绕了点,但能多采些草药,她

愿意。她不绕别的学生就要绕。”张英才壮壮胆后,忽然说:“李子她妈不该嫁

给她父。”孙四海愣了愣说:“谁叫她娘家穷呢,这个男人那时是大队干部,又

实心实意地喜欢她,她抗拒不了。谁知搞责任制后,他上山采药挣钱,摔断了腰。”

张英才胆更大了,追问一句:“那你当初怎不娶她?”孙四海叹口气:“还不是

因为穷,一听说我是民办教师,她娘家就将我请的媒人撵出大门。”

正待再问,前面有人呻吟着唤他们。听声音是余校长。他们走拢去,见余校

长拄着一根树枝靠在路边石头上。余校长解释自己是怎么成了这样子的。他送完

学生返回天就黑了,路过一个田垅,明明看见一个人在前面走着,还叼着一只烟

头,火花一闪一闪的,他走快几步想撵个伴,到近处,他一拍那人的肩头,觉得

特别冰凉,像块石头,他仔细一打量,果然是块石头,不仅是块石头,还是块墓

碑。他心里一慌,脚下乱了,一连跌了几跤,将膝盖摔得稀烂。余校长说:“我

想等个熟人作伴,回去看个究竟。”孙四海说:“也太巧了。我们去看看,你丢

下什么没有。”张英才知道这风俗,人走黑路受了惊吓,一定要赶忙回去找一找,

以免有精气或魂魄失散了,不然迟早要大病一场。张英才不信这个,他胆子特别

小,家里人总说这是受了惊吓找得不及时的缘故,所以,有时他又有点信。

回去一找,果然是座墓碑。看铭文知道是村里老支书的。学校就是老支书拍

板让全村人,那时叫大队,勒紧裤带修建的。过去余校长常叹息说若是老支书在

世,学校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个破样子。这时,孙四海开口说:“老支书,你爱教

育爱学校我们都知道,可你这样做就是爱过头了,你要是将余校长惊出毛病来,

事情可就糟了。你要想爱得正确,就请保佑我们几个人早点转正吧!”余校长一

旁说:“孙主任,你可别像邓校长,为了转正,不论是神是鬼,见到了就烧香磕

头。”孙四海苦笑一声:“余校长放心,我这是开玩笑。”

大家又说墓碑的事,一致认为是余校长看花了眼,再有另一种可能是遇上了

磷火加上心里太紧张的缘故,引出幻觉。末了,余校长说,这种事山里常发生,

不用大惊小怪。边说边走,走到邓有梅的家,门外喊了一声,他老婆出来应,才

知道他还没有回来,邓有梅送学生的路最远,有个学生离学校足有二十里,来回

一趟整四十里,三个人进屋去说了一会话,邓有梅在外面叫门。开门进屋,四人

一凑情况,不由得吓了一跳,倒不是因余校长遇上怪事,而是邓有梅撞着一群狼

了。说巧都巧到一块儿去了,邓有梅刚绕过一座山嘴,狼群就迎面冲过来,他吓

得不知所措,站在路中间一动也不动,那狼也怪,像赶什么急事,一个接一个擦

身而去,连闻也不闻他一下。

说到底,大家都笑。邓有梅的老婆揉着泪汪汪的眼睛说:“真是应了老古话,

穷光蛋也有个穷福分。”余校长添一句:“穷人的命大八字小。”

星期天,张英才就起床往家里赶。从山上往山下走,几乎是一溜小跑。二十

里山路走完,山下的人才开始吃早饭。路上碰见了蓝飞,他也是星期天回家看看。

两人只是见面熟,走到岔路上自然就分手了。一进家门他就问:“妈,父呢?”

母亲说:“你父一早就到镇上拉粪去了。”他正想问她知不知道父亲寄过一封挂

号信没有,一扫眼发现灶头上搁着一封写给他的信,也是挂号。拆开一看,只有

一句话:时时刻刻等你来敲门。他先是一怔,很快就明白了意思,心里高兴地说,

没有料到姚燕还这么浪漫有诗意。

母亲给他做了一碗腊肉面,正吃着,舅舅从外面走进来,见面就说:“听说

你回了,就连忙赶来,有个通知,正愁送不及时,你就赶紧带回学校去。”张英

才说:“刚到家,就要返回?”舅舅说:“这是大事,贯彻义务教育法的精神,

下下个星期要到你们那儿搞扫盲工作验收,一天也不能捱了。”张英才知道舅舅

一定又在蓝二婶那儿,听蓝飞说他回了,就跑过去抓他的公差。不过收到了姚燕

的信,回家的主要目的就算达到了,早回校迟回校都是一个样。他梗从舅舅手里

接过了通知,回头扒完碗里的面条腊肉,提上母亲匆匆给他收拾的一些吃食就上

路了。

上山路走得并不慢,歇气时,他忍不住拿出姚燕的信来读,信纸上有一种女

孩特有的香味,他贴在鼻子上一闻就是好久,这样就耽误了,还在半腰上,就看

见路旁独户人家开始吃午饭。他也不急,从包里抠出两只熟鸡蛋,剥了壳咽下去,

依旧走走停停。走到邓有梅家的后山上,他弃了正路,从砍柴人走的小路插下去。

邓有梅家门口的粪dang里,有几个人正在忙碌着,将粪dang里的土粪一担担

地往一块地里挑,地头上已堆起了一座黑油油的土龚堆。张英才认出其中两个人,

是上次帮孙四海挖茯苓地排水沟那帮家长中的。邓有梅也挽着裤腿在一旁走动,

脚背以上却一点黑土也没粘。

见张英才来,邓有梅不好意思地说:“马上要秋播了,我怕到时忙不过来,

昨天和家长们随便说起,没想到他们就自动来了。其实,这土粪再沤一阵更肥些。”

张英才说:“现在你和余校长,孙四海摆平了。”邓有梅说:“其实,那天我那

话没说清楚。”张英才抢白道:“那天你是想说民办教师本来就是教私塾的先生,

是不是?”邓有梅说:“你可不要对我有什么看法!”张英才说:“你不是怕我,

你是怕我舅舅。你洗洗手!”邓有梅眉毛一扬:“是不是有转正的名额下来了?”

张英才说:“可不能先吐露,等大家当面了再说不迟。”

邓有梅走在前面,乐得屁颠颠的,这个样子让张英才觉得很好笑。余校长不

在家,领着志儿他们上菜地浇水去了,只有孙四海坐在门口吹笛子,曲子是黄梅

戏“夫妻双双把家还”,又是将快乐吹成了忧伤。邓有梅冲着他喊:“孙主任,

到张老师屋里来开会。”孙四海放下笛子:“星期天开什么会?这地方,抓得再

紧也不能提前达到小康水平。”邓有梅说:“来吧来吧,这回亏不了你。”在等

余校长期间,张英才将熟鸡蛋分给他俩一人一个,他自己也吃一个。边吃边说:

“我有个俗语对联,看你们能不能对上:时时刻刻等你来敲门。”邓有梅和孙四

海想了一阵,认为这没有什么,再想想就能对出来。这时余校长来了,手也没洗

满是泥土。邓有梅说开会。张英才不急,要余校长帮忙对对联。余校长听了就说

:“这个上联很难对,主要是那个你字。”邓有梅忙插嘴:“你能对的字太少了,

只有我和他两个字。”余校长说:“是原因之一,主要的还在之二,这个你字用

在这里表示两人在互相盼望,下联只能用一个我字,就是这个我字来对也很勉强,

所以,在这里是难有很好的下联的。”一席话说得大家都服了气,张英才心中有

苦不便说出来,就叉开话说:“我舅舅让捎个通知给你们,要你们按通知上的要

求,尽快执行,做好准备工作。”

余校长接过通知看了看,就手递给将颈伸得老长的邓有梅,让他读读。邓有

梅接过去,咳一下,清清嗓子响亮地读道:“西河乡文教站文件,西文字第31号,

关于迎接全县扫盲工作检查验收的紧急通知。”刚读完标题,邓有梅脸就变色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能听出一些哭腔。余校长问:“邓校长,你怎么啦?”邓有梅实

在忍不住沮丧:“我还当它是通知转正的文件,前几次的文件总是这个季节发下

来。”邓有梅不愿再读。孙四海不用人叫,自己拿过去,自己读起来。读得余校

长一脸的严肃。

孙四海一合上文件,余校长就说:“满打满算才剩十天时间,没空讨论研究

了,今天我就独裁一回,从星期一起,咱们四个人作这样的分工,张老师正式带

三四年级的课,孙主任将一二和五六年级的课一担挑了,抽出邓校长和我突击搞

扫盲工作。”张英才打断余校长的话:“我不懂,十天时间怎么能扫除文盲呢?”

余校长头一回用不客气的语气说:“不懂的事多得很,以后可以慢慢学,现在没

空解释,这事关系到学校的前途,一点也放松不得。”余校长还宣布了几条纪律

:一切为了山里的教育事业,一切为了山里的孩子,一切为了学校的前途。张英

才听不懂这叫什么纪律,他想说这倒像是誓词。余校长这一认真,显得像个领导

者,让张英才生出几分畏惧,不敢乱插嘴。

余校长话不多,说完后就叫大家补充。邓有梅提出,要村里派个主要干部参

加准备工作。孙四海说:“来个人又不能帮忙做作业、改作业,不如乘机叫村里

将拖欠的工资补给我们。”邓有梅连声叫好。余校长苦笑一下:“也只好出此下

策了。不过各位也得出点血,借此机会请支书和衬长来学校吃餐饭。每人十块钱,

怎么样?”邓有梅说:“可以是可以,在谁家做呢?”余校长每人看了几眼,才

犹豫地说:“就在我家吧,明老师做不了饭,就另外请个会做饭的女人来帮帮。”

孙四海低声说:“我没意见,还可以让村干部感受一下学校里艰难的气氛。”至

于请谁,商量半天唯有王小兰合适,她做的饭菜又省料又清爽。这一切都定下来

后,天就黑了。

吃过饭后,张英才就趴在煤油灯下冥思苦想,如何写上一句话,才能在姚燕

的那句话上来个锦上添花。他将那本小说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其中每一句有关

爱情的话,都细细品过,竟没有一点现成的可供参考。枯坐到半夜,余校长又在

窗外察看,见他没睡,就打个招呼走回去。他灵机一动,冒出一句话来:敲门太

费时了,我要直接翻进你的窗户。写了这句话后,张英才很激动,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