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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花开

作者:伊锦

第 1 部分

情恨上

暮春之初,杭州城最是人头攒动的就是西湖边了。三月的风妩媚一如江南女儿美丽的纤手,拂堤杨柳醉春烟,春雨如酒般飘飘洒洒,中人如醉。早发的桃花粉红娇艳,夹杂在一片绿杨阴外,露出一片酡然的红色,分外妖娆多姿了。一池烟波浩淼的西湖水,水平如镜,在两岸的依依杨柳中,妩媚多情,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轻轻低诉:画眉深浅入时无。

“江南好,

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

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悠悠,等等我。”

正当我走在幽雅恬静的北山路上,欣赏着满目花红柳绿,怀春独吟时,耳边突然传入一个咋咋呼呼的叫声。顿时,脑袋“嗡”的一声,青山、秀水、垂柳、娇花,所有的美好幻景全部消失,我仿佛一跟头跌入熙熙攘攘的真实世界里,从太虚幻境中硬生生被人拉了回来。

不用回头,我用鼻子都能嗅出这道声音的主人。自我入浙大以来,整天粘在我身边自动充当我护花使者的人——范凌。只可惜流水虽有情,落花却无意,他人不讨厌,甚至可以说是只绩优股:品学兼优,长相英俊,身材颀长,家世也好,算是有足够吸引浪蝶的资本。只是我既不是狂蜂,也不屑做浪蝶,他的殷勤,算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不理会他的叫喊,抱紧手中的筝,我加快步子往前走,只想趁着天色甚好,早点到岳王庙拜祭我的在车祸中过世界的母亲。

“悠悠,走这么快小心摔着。”话音未落,一张笑意融融的痞子脸已扑到我的面前。到底是男孩子家的脚步利索,大步流星便已追上了我。我心中正有事,猛然间抬头迎上这个不速之客,一不留神,我一脚踩空,脚下一滑,一个趔趄,直向地下扑去。我双眼一闭,心中哀号:完了,我的脸。

恍然间似乎落入了一个温柔的怀抱,软玉闻香,鼻子里钻进来一股ck男用香水的青草味道。我睁开眼睛,跃入我眼帘的正是这个我一直没给过他好脸色的男孩子。也就是甫入大学一年,偏偏他就是一副要把我吃定了的架势,到哪里都自动成了我的影子,说是开学典礼上对着他的那一次拈化微笑也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死缠烂打之下招致我的喝骂却仍如义勇军搬不退缩,我只好感叹他一定有着蜗牛爬葡萄树的伟大毅力。想着自己第一次和异性拥抱竟然就这样不清不楚没了,我的脸上是一阵白,一阵青,火烧云一样难受。而腰上的力道似乎是越来越紧,丝毫没有松手的味道。我勃然大怒,猛抬头瞪着这张俊脸:“放手!”

范凌似乎犹自沉醉在自己英雄救美的壮举中,被我这一声怒喝,恍然回神,温柔地冲我笑了笑:“害羞呢,反正你早晚是我的人,我们这不又亲近了一层。”

我挣脱开他的大手,定了定神,世上最惹人厌烦的莫过于这样自大而不自知的人。我回复了一惯淡淡的冷漠,冷下脸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何苦。”

“又是这语气,铁树还有开花的时候,我总想着有一天,你能够被我的行为所感动。”范凌收回了自己的痞子脸,一脸正色的信誓旦旦。

“范凌。”我轻叹了一声,“如果你是个相信爱情的人,那你就找错对象了。因为,我从来都不相信这些。知道你好和喜欢你是两回事情。”

“或者你可以选择杜鹃儿,起码你可以少奋斗十年,算是爱情给你的回报。”鹃儿是班级中唯一一个超级富商的女儿,喜欢范凌到要命,我略一沉思,便想到这解脱自己的办法。

“为什么?”

“啊?”我还沉浸在自己的演说中,抬头一看,才发现范凌的脸色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铁青,两只手紧紧地握成拳头状,一副气极的样子。

“为什么?”他的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肩,不停地摇晃着:“你竟然还是把我推给别人。”语调中竟然透着些许伤感。

为什么?我的脑海里霎时间浮现出一张英俊锐气的脸,恐怕那才是我这辈子爱情的真正梦魇。

我抬头看了一眼身后流光异彩的岳王庙,高高的门墙遮不住古老的苍松如一枝红杏出墙来,在风中微微含下眼眸。我轻轻地叹了一声:“我要进去,你要陪我进去吗?”

他明显地楞了一下,呆呆地松开抓得我发疼的双手,显然是为我难得的好脸色而呆住了。我不理会他,直接掏出市民卡,刷卡进去,知道他自会跟来。

“这一年你多少次来了。”范凌在我身后小声地嘀咕着。

他若是知道,十三岁那年在这里,究竟在我身上发生了怎样梦魇般的事情,摧毁了我今后所有的人生,也许他也会像我这样冷漠淡定,所有美好人生的信念俱皆在那一刻夭折。八年过去了,我已经由一个懵懂,充满愤怒的小丫头长成了大人,仇恨在时间的岁月里渐渐淡忘,可是记忆,却像烙在心口的一块膏药,越来越清晰。岳王庙风光依旧,门前依旧如昔的车如流水水马如龙,甚至更加鼎盛了,精忠柏仍在,鄂王墓如故。四院的树越发的绿了,高了,或多或少烙下点岁月的痕迹。脑子里那张英俊锐气的脸,又浮现了出来,甚至越来越清晰。

我双眼一闭,十年前的那一幕如电影般又开始闪过。

情恨下

白晚歌的手紧紧地抓了十三岁的李悠然,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的脸色憔悴,眼睛红红的,明显有哭泣过的痕迹,但是此时她是淡定的,最失望和绝望的时候,往往什么都不再害怕。尽管潦倒如此,依旧掩饰不住她倾城的样貌。手中的小女孩亦是一样的粉雕玉琢,只是一双眸子冷冷地注视着对面一张英俊锐气的脸,她有着一双清澈乌黑的眼眸,以及明显遗传自母亲的好相貌。

“晚晚,抱歉了。”李念辅许是受不了这压抑的注视,终于扯动了嘴唇,似乎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抱什么歉,抱歉我遇人不淑,误将豺狼当良人,妄图托以终生?”白晚歌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十八岁起私奔跟你,二十岁有了悠悠。如今你说你挣扎得累了,寻到一条富贵的捷径,要我放手。你能告诉我:女人能有多少个十年可以让青春留下?”

“我可以弥补你。”李念辅涨红了脸,终低下头,但是言语间却是那样的坚定决然。

“弥补?拿着那个女人的臭钱?哈哈——”晚歌笑得声嘶力竭,“你——还——不——配!”

“够了,晚歌。也许是不配,可是当我住不起华屋,吃不起饱饭的时候,我就会感念起钱的好处来。过去的困苦已经将我的豪气和棱角全部磨光了,我走今天这一步,也是为了悠悠将来能有个好的环境……”

“爸爸。”小女孩挣脱妈妈的手,微笑着走了过来,“爸爸,你蹲下来。”

小女孩踮起脚跟,把嘴凑到男子的耳旁,如花的小脸突然如霜冻一般,她用和这个年龄不符的声音低沉地说:“我们放你自由,我和妈妈会以这千年的坟墓起誓:此恨绵绵,永不绝期。收起你的臭钱,和那个臭女人——滚!”

男子的脸色刷地变成了全白:“你……”话音未落,突然“啊”的一声惨叫,双手一把推开女孩子,捂住脖子,只见脖颈处血流如柱,不停从手指缝里冒出来。他恨恨得冲晚歌大叫:“这就是你教的好孩子。”说完,便怒冲冲捂着伤口走了。

小女孩忽然受这一推,身子骨连往后退,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她不哭反笑,但是眼角分明挂满了绝望的泪珠。她忘着渐行渐远的身影,知道被自己这一闹,他将永远不再回来。

晚歌伸出手去,轻轻拥她入怀:“悠悠,我们还可以相依为命。”

小女孩亦抱以粲然一笑:“妈妈,我们可以相依为命。我只恨,这一下,咬得不够重。他自是抛下我们,另攀了高枝,便不再是我们的亲人。悠悠只有你。”

白晚歌挽着小女孩的手跌跌撞撞出了岳王庙,往栖霞岭下的居所走去。经过刚才这一幕,晚歌已是心神俱碎,脚步也不勉浮垮了起来,不免失魂落魄。小女孩的小脸紧张地皱了起来,像一个风干了的橘子,她不时回望下母亲,生怕她出事情。

正在他们心神不定的时候,冷不防从斜角里冲出来一辆汽车,直朝她们身体而来。等晚歌意识到要躲避的时候为时已晚,白晚歌没有作其他的想法,双手下意思一推,小女孩立刻被推倒在了路边,倒在地上。等到小女孩爬起来,焦急地寻找妈妈时,她看到的是只剩下一具血肉模糊的躯体以及一双微微颤抖的手。小女孩大哭着扑上去:“妈妈,我们还要相依为命的啊!”

晚歌只能无力地做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妈妈总是最疼自己孩子的,儿是娘的心头肉,悠悠没事,她亦能走得安然,那个英俊锐气的男人,她终于可以完全忘记,不再痛苦。只是,没妈的孩子像一棵断了根的草,悠悠一个人,如何挨过一个人的清冷日子。晚歌的手颤抖着,想去抚摩小女孩的脸,她说:“孩子,一个人的日子也要坚强。美丽的事物,总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美丽的爱情,犹不可信。”

那个十三岁之后不再明眸善睐的孩子便是我——白悠然。母亲去后,我执意去了父亲的姓氏,跟随母姓。那个户籍上写着我是我父亲的男人来接过我同住,却被我拿走扫把赶了出去,我不许他再玷污这房子的干净,并把他带来的钱从三楼阳台上天女散花而去。楼下一大堆来看热闹的邻居和路人愉悦地快步哄抢着钞票,他新娶的富家女在人堆里珠光宝气,妖艳得像一条扭动腰枝的眼镜蛇,对着我跺叫怒骂,我看在和她那张擦了足了一厘米厚的白粉的脸因为愤怒的震动而不段掉下白色的粉粒,我开心地笑了。是谁说过只见新人笑,哪得旧人哭,我要的就是他们的愤怒和不自在。那个英俊锐气的男人终于在我的无赖表情下极其恼怒,在一大堆三姑六婆地指指点点中带着他的新婚妻子消失从此果真不再登门。

我亦因为不是孤儿,虽然十三岁起学会独居,却没有被送去孤儿院。十七岁以前,我靠着母亲交通事故的赔偿,十七岁之后,靠着去西湖边的饭店里弹古筝养活自己。母亲活着的时候是个优雅如茶的女子,若不是十八那年的苦恋,或许,她已经是一个出色的古筝演奏家,而我赖以生存的琴艺,便是得她亲授。所以每每到了空闲,我便拿了我的筝,到这栖霞岭下,岳王庙内凭吊一番。母亲是最爱筝了。

“悠悠,又想什么了。”范凌见我久久发呆,便推了推我。

我从往事中清醒过来,想着妈妈临终前的话,声音便冷然了下来,淡淡地应他:“没什么。”

我在岳飞和岳云的坟前放好我的筝,指尖轻轻地划过琴弦,开始弹奏。日暮斜阳归倦鸟,这时的游人不多,有几个好奇地在我身边驻足,我只做不知。

曲终收罢当心拨,一曲菱歌绕缠头。我抬头看了看这蓝得找不到一丝瑕疵的天空,它在高高的空中散发着蛊惑人心的光彩。再远处,大门外新鲜得温润如玉的曲院风荷,再过几个月,那里也应该是荷姿绰约,花香烂漫了吧。青山有幸埋忠骨,车祸后我便偷偷将母亲的骨灰撒在了岳飞坟头,这里是母亲第一次邂逅她的爱情的地方,也是最后一个诀别人间的地方,我相信她一定喜欢。

我默默磕了个头,既是对母亲的朝拜,也是求的先贤的宽恕。收拾好的西,我转身出了门。突然,对面的人群里转出一张女子的脸来。我定睛一看,眼神再也无法离开。眉如远山,睛似明珠。倒不是那张脸如何倾城倾国了,而是,她活脱脱一个妈妈的翻版。她似乎感应到我直勾勾地眼神,冲着我微微地一笑。我的心中一酸,它触到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我的心仿佛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竟不由自主地朝她走去,范凌在我身后直看得楞住了。他想拉我的衣袖,看着我这副表情,又硬生生把手给缩了回去。正当我快要接近她的时候,突然,旁边冲出来一辆车子,直往那女子身上冲去。我大惊失色,脑海中突然浮现出10年前的那一幕,那具血泪模糊的身躯,那双微微颤动的双手。我不假思索,猛把她往边上一推,我感觉到有很重的东西往身上碾压过,一阵天旋地转的疼痛过后,我便失去了意识。脑海里只盘旋了一句话:“这个世界,我们两清了。”

缘起上

我只觉得自己一缕孤魂空荡荡地向前飘着,身子轻轻的,牛顿的万有引力学说再不对我有任何意义,我想我是所谓的死了。如果人死后有知觉,有灵魂,那么勾魂的使者呢?我的身边并没有状如牛头和马面勾魂使者,也没有天使或者魔鬼引我入天堂或是地狱。难道,我还没有死绝?我转念一想,也不对啊,若是我没有死绝,又怎会身处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又为何飘着在走路。

我没有方向感,亦不知何处方是我要去的奈何桥。我苦笑一声,生亦何荣,死亦何哀。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