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当神灵一样敬着,供着,在他面前,我一直不敢放肆。
吉青见被人取笑,嘴巴往门外一努,向我使了个眼色。我会意一笑,向着宗泽施礼告退。
宗泽没有一如既往挥手让我退下,而是沉了半天脸不语,面平如镜,亦猜不透他的喜忧。
西花厅出奇的寂静,众人的呼吸均匀地回荡在明媚的空气里,波动着空气的旋律。许久,宗泽从容地端起小几上汝窑青瓷碎花的茶具,轻缀了一口。茶杯盖儒雅地碰着碗口的声音咯咯地响动在四周的细白窗纱里,回荡成一片锐利的响声,空气顿时被这尖锐割开一个硕大的口子。
一屋子人的好奇得越发诡异起来,我待要开口,宗泽却放下茶碗,沉沉地叹了口气。
我心里一慌,有只小鹿在心里乱转,撞得心口微微的绞痛。相处久了,也摸准了他一些脾性。他的一声长叹,便如黎明前的黑暗,危机前的黄色警报,总会有事情发生,越发让空气显得黑沉沉的压抑。
半晌,他才开口道:“悠悠可知今日一早老夫投下名刺,要会见金国四太子。他的门客连我的投名状都丢了回来。只推说太子议事,没空理我。你说这是为何?”
我的心咯噔一下,鼻子便嗅出了些苗头。兀术铁了心地将你围困在此,做出了姿态拖延时间,吃了他闭门羹算是他的小惩大戒。
我们便是入了狼窝的绵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无怪那么都朝中大臣都不愿意当这议和使,这便是肉包子打包,陪夫人又折兵。他便是翻手为云覆手雨了,我们这几百军士以一挡十,都不够他砍的。
我沉声不语,不知该如何接口,宗泽也不以为意,继续说了下去:“我知兀术不想议和,而将我们困守于此。只怕现在碧梧轩外面已经围得和铁桶一般,飞不出一只苍蝇了。”
“老夫是半截身子注定了入黄土的人,富贵于我如浮云。只是你们这些随我北上的数百将士,俱是大宋子民,尚有老母亲在家乡望断秋水,妻儿在家日日思君断肠,老夫如何能让你们陪我埋古他乡,做了这异乡之鬼。”
“老夫知你与四太子之间一念情缘,希望云儿能代替老夫,会见四太子,你可和他说明,老夫愿留下,但放你们南归。”
宗泽的一番慷慨言辞,听得我心里打翻了五味瓶,半是感动,半是怜惜。
“大人,悠悠一介女流,怎么能让她去?”吉青一听宗泽的话,顿是急了,“大丈夫马革裹尸,我等为国捐躯,死也无憾!”
“胡说!”宗泽大怒,一口气没有顺过来,引来一阵咳嗽,“你要捐躯,总得死得有价值吧!如此枉死,你对得起水深火热之中的家乡父老吗?”
“我……”吉青似要再言,我一使眼色,岳飞忙抓住吉青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再说。
我不等吉青开口,忙向宗泽说道:“悠悠会记住大人的话的,待会就去找四太子!”我深怕吉青再说出些若宗泽不悦的话语,忙拉着他的手出了西花厅。
琴挑下
直至花园,吉青还为了刚才的事情着恼,两手不停地敲打着树杆,连说着自己没用。
“今日大人说得也是实情。青哥若是想为国捐躯了,谁来保护悠悠?”我心疼地抓起他的手,“你再打,这树也不见得就向你求饶呢!”
“我只是不想你去找那个太子。怕他将你带走,他昨天看你那眼神,我……”他将我紧紧地抱着,忧虑地说着。
“怎么会呢?傻瓜。人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啊,怎么会上我这小丫头?”我故做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定是笑话我长得丑绝!”
“悠悠在我心中是最漂亮,最好的。”他抓着我的手,放在他的心旁,无限柔情。
“也只有青哥哥你将悠悠当成宝啊!”我反手握住他的手,在他的手心里一笔一画写了个“爱”字。我在他腮边耳语:“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他的身子震了震,也柔声道:“我定不负悠悠之意。”
“早上的花我好喜欢。”我想起早上收到的鲜花,不经意地一说。
“什么花?”他一脸的诧异。
我把小脸一偏,斜起一双单凤眼,白着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学会耍起了贫嘴,爱玩这种隐形的游戏。我当下不点破他,“你看花园的花,多少艳丽无双。”
吉青自怀中掏出一块雕刻着早生贵子图案的圆形玉佩,系在我的衣带上:“这是我家传的玉佩。是我奶奶进门的时候婆婆给的,她又给了我娘。”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给了我,我丢了可怎么办?”我见这玉佩如此重要,慌得生怕系在腰间掉了没法给他家先人交代。
“傻瓜,不给你还要我给谁?”吉青看着我慌张的小脸,笑着地摇摇头。
我一楞,马上明白了这是吉家传于新媳妇的玉佩,难怪玉佩上雕刻的是生贵子的图案,心里甜滋滋的,如水泽便盛开的水仙一般美好,“嘤咛”一声扑入了他的怀抱,两颗滚烫的心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回到房中,略一思索,我把四儿叫到跟前,吩咐她带我去见兀术。四儿小脸一晃一晃地在前面带路,一路到了碧梧轩门口。一见才如宗泽所言,碧梧轩的门口不知何时罗列了许多兵士,加上不时巡回的侍卫,将整个碧梧轩围得水泄不通。我整整脸色,刚要跨步出门,守门的兵士突然将手中的长矛横握,拦在我的胸前,我吓了一跳,微一皱眉,压着不悦问道:“这是何意?”
“白姑娘得罪了。太子说了,碧梧轩的客人要好好保护,未得太子允许,不得外出。”
保护,怕是监视吧。我冷冷一笑,“连我也不许?”我不信兀术会将我禁锢。那个疑是仙人下九天的温润男子,我不信他的雷厉风行,谋权心术会连我也算计在里面。
兵士不语,任我再问,只不再和我答话。
我气也不是,恼了不是,知今日是出不去了,一转身,惊见一脸困惑的四儿,思索了一下,问道:“平日太子此时可还在府中?”
“太子平日政务繁忙。如不出所料,此时应在听雨轩的书房和大人们议事。”四儿知无不言地表达着自己的忠心。
“听雨轩离此可远?”
“从我们院子绕出去右手,穿过一个大花园,中见隔着几个回廊便是了。”
“哦?”我顿时计上心来,你不准我见你,我便引你来此。我在四儿耳边低低嘱咐了几声,四儿得令,急冲冲朝着我的卧房而去。我闲闲地端坐在假山一角,悠然地数起了地上的青草。
只半盏的功夫,四儿便取了我的鸣凤而来,又吩咐了小厮在靠近院门的地方摆了一张小几,以及一个圆凳。我将鸣凤放平,左手抚琴,右手按弦,丝丝袅袅的音韵便倾泻了下来。
四月的阳光正温暖地泼洒在我的身上,淡淡的云朵调皮地和我玩起了捉迷藏,时而东移,时而右移,上演着城头变幻大王旗。四周的花树正娉娉婷婷地生长着,一片姹紫嫣红,花团锦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我轻抬蓁首,慢启朱唇,缓缓唱道:
“萧瑟秋风舞红鸾,
寂寞容颜梦婵娟,
回忆长青春短,
雨声无端添心酸,
等待空惹情丝乱,
长夜凭栏歌声软,
心不凉风不暖,
且将心事付纸鸢,
情人关轮流转,
美满人生千金不换,
桃花源杨柳岸,
哪个女人不是船,
千帆过百花残,
孤单红鸾为谁怨,
月光寒枫林晚,
情丝不断爱不完。”
似这般情情爱爱,都付了断井残垣。这首歌最先吸引我的,是水墨画似的浓墨涂抹和轻笔细描交叉的意境,让我想起张爱玲笔下一段又一段阿小悲秋的恋情。这个骨骼清奇、特立独行的上海女人,带着一惯优雅的女人香,在旧上海某座公寓里,寂寞地写作着,人淡如菊。她说:人生如一袭华美的裙裾,掩映住了满身的虱子。
我不信这淡淡的哀怨打动不了兀术的心。音乐是人的灵魂,何况他应知晓,这样流畅优美的音乐只能出于我之手。果然,我在弹唱第三遍的时候,碧梧轩的院子外面响起一阵纷乱的脚步。我的手指一抖,琴音一颤,在空中滑了个优美的休止符号,曳然而止。
院门口出现了一张眉目清朗的脸,正是那日代替兀术赠袍的男子,只是脸色正不好看,黑着张俊脸,仿佛谁欠了他三百万不还。
“白姑娘。你可是真有本事,硬是用这方法逼我们少主见你。”他口带揶揄,似乎强压着心中的不满。
“怎么?将军好象对我有敌意?”我心下好奇,那日临别,他的态度还似一汪温泉般无害,现在却寒成了腊月里的冰冻,浑身透着股冷。而我和他,可真的是往日无仇,近日无冤的啊。
“任何对少主不利的人都是我的敌人。”他一咬牙,狠狠瞪我一眼,一张脸顿时扭曲了起来,“太子这棵大树不是你们南蛮子能攀得起的。”
我冷笑一声,怕是将我当成攀他们太子这高枝而不择手段的人了吧。“将军似是看高了我,我有畏高症,也不善爬高。”我一甩衣袖,不刻意掩藏我的不满。
他见我生气,也不和我分辨,只面上神色一敛,“太子有请!”说着便一挥手,大步前行。
守门的侍卫忙将将长矛撤了,躬身迎我出门。我心下欢喜,也知他是为主子尽忠,不再和他计较,忙示意四儿忙抱起鸣凤跟我前去。
一路行来,俱是风景。王府果然奢华,连脚下的青石板上也大都雕成了西番莲花的样子,据佛教教义上说,人踩着西番莲花而过就能祈福。底下也有八宝如意的,也是蝙蝠呈祥的,每一块石板上都有花纹。我们顺着羊肠小道,转而进入宽敞的一大院子。进门藤萝掩映,绿藓斑驳,将一处院落勾画得赏心悦目。若到了夏天,怕是真有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吧。
那个再见时满脸不悦的男子引我至一房门前,示意我稍侯。我抬眼一看,上面用极为华丽的笔触镏了听雨轩三个大字,果然好气派。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我想起蒋捷的这首《虞美人》,但觉应景,不觉得吟诵起来。不知提笔下文的主人是否和蒋捷拥有一样无奈的心绪,守着窗儿,坐听雨声到天明。
一会儿,房门洞开,里面鱼贯而出一群身着官袍的人,见我在旁,都勉不得抬眼,有几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官员,眼睛陡然一亮,引来四儿一阵不满。引我前来的男子走在最后,见人已走出,示意我进去。四儿将琴拿给我,只说太子曾下严令,书房重地,府中奴仆没有传唤一律不得入内。
妃妒上
我抱琴敛声而入。
听雨轩的屋子极为宽阔,四周的墙上多挂了些字词书画的裱轴,其为风雅。中有一幅王半山的草书,足占了整一面墙,尤为引人侧目。屋子中间并无隔断,只用一个镶了蓝田玉雕的云母屏风隔开,屏风上面玉雕的亭台楼宇,侍女文士,都做了镂空,栩栩欲生。我突然想起李商隐的两句诗: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心底没缘由的一阵感触。
兀术微笑着将我接入内间,入眼便是齐与墙高的四面书架以及桌上零落的书本、奏章。两旁的官制粉彩玉釉瓶中也都插满了卷轴。紫檀木飞花逐叶雕的书桌,案上一池柳叶纹徽墨,斜搁着几杆湖笔。靠窗放着一架长榻,铺着上好的牡丹湘绣,想是兀术平日倦了休憩的地方。旁边一架高高的小几,上面搁着景泰蓝虬枝老松的盆景。
他一袭隐隐龙团的朱红色大氅,衣袖上日、月、星辰的纹饰用金线绣起,头上一顶七星揽月冠,越发显得风姿绰约,玉树临风了。他就势接过我的琴将放在身旁的桌上,牵起我的手,拉我坐在他的身旁:“活活地引了我出来,让扎阔泰请了来,怎又不说话?”
我的柔胰被他的大手覆盖了,心里一阵地发晕,待要抽出,手上却是一阵发紧,再挪不出来。闻言身子更是一硬,只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你怎知我引你?”未经过大脑,话便已冲了出来。我顿生后悔,全身的毛孔陡涨了开来。该说的话没说,却尽说这种废话。
他朗朗一笑,吹面不寒杨柳风,越发得玉面生暖:“这个太子府里,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我竟不敢看他那是似笑非笑的眼,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隐隐不对,却又一时想不透,生生得压得自己难受。
“悠悠这一身穿戴,果如我想,是清水出芙蓉了。”他上下打量了我,似是非常满意:“一早上眼巴巴让丫鬟们拿来,到现在才算是看到了。”
我刚要说话,却见他腰间正挂着当日我让扎阔泰转送的荷包,我的脸上讪讪的,顿时红了颜色,一如水中托起的红珊瑚:“你怎么把他挂在身上,就我这手工,你竟也不怕笑话。”
“我是太子,谁敢说我。”他的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就是盛气凌人也有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我说是好便是好。”
我撇撇嘴,笑他的自以为是。
他轻手将我的身子揽入怀中,口中吟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悠悠可是喜欢。”
我的身子一颤,他怎会在此念这首诗,那些鲜亮翩迁的画面缤纷地落下来,似下了一阵玫瑰花瓣的雨,一念间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