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回自己位置。
不多时,他命人在廊下另开了酒宴,吩咐宗泽的侍从入席,侍卫传令说是太子交代,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我这身份低微的小小书童也一起入了席。吉青立刻射过来两道杀人的目光,我心虚地只管往嘴巴里扒拉着饭菜,却味同嚼蜡。
情浓上
夜宴结束,已是三更天了。回到碧梧轩的西厢,吉青的脸上像是罩了一层寒霜,整个人都像是放在冰窖里冻住了。
我忙近他身去拉他的衣角,他却是一个转身,一声不吭走了出去。我见大家伙都好奇地盯着我们,一阵尴尬,知他为烟波微渺阁的事情生气也不好计较他什么。手伸在半空中,怎么也收不回来,只好就势将手放在鬓边,抚一下头发,掩盖我的张皇失措。
岳飞看得眼里,只用担忧的眼神看着我,我没法在他面前强装,只好扯动嘴角,给他一个苦笑。
宗泽喝一口香片,抬眼问我:“悠悠和四太子是旧识?”
我知道没一番解释今晚谁都不会让我好受,今日四太子在烟波微渺阁见了我之后,空气中流动的暧昧连傻瓜都看得出,若说我俩不是旧识,谁都不会相信。便将当日偷溜出去,遇见兀术之事说了一遍,将自己披散头发,被他认出女儿家来一节也说了一下。只是他赠袍给我和我回赠赠荷包之事怎么都显得暧昧,怕是说出来越描越黑,古人心眼比较死,怕是他们听了,不以为我和那死太子私定了终身才怪,吉青若是知道了,更是可怕,我的心一动,不知怎么的,又想到了他。
“悠悠当日并不知他是谁。也是到了今日,才知他是兀术。”我的声音堪比蚊子,却说得理直气壮。
“原来如此。”岳飞松了口气,“二弟看似误会了。待会我和他说去。你也知道,他平生最恨金人,刚才见兀术对你那样亲热,自是气不过了。”
我点点头,对岳飞说道:“谢谢大哥。我知道的。”
夜已深了,众人今日忙碌了一天,也都乏了。宗泽年纪已近古稀,连日奔波,越发没有精神。我们忙了出去,各自休息。
回到房中,我转辗难勉。,只担心着吉青,他那个闷葫芦,什么都是放在心里,此刻不知道拿什么在排遣心中的郁闷之气。
我起身敲响隔壁吉青的房门,半天没有人应。推门而进,借着月光,瞧见屋内被褥整齐,纱帐挂起,竟似没人住过的样子。
我想起他一生气便要舞剑的牛脾气,忙向院子里走去。
月光皎洁一如一千年后的月夜,一阵清辉流泻下来,照亮了半边院子。更深月色半人家,谁家的更漏在夜色中呜呜地敲响。吉青右手执剑,左手时而成掌,时而挥拳,跳跃腾挪,灵动异常。月光倾泻在他一身的白布长袍上,更显得英气逼人了。他的剑术更出神入化了,我不觉看入迷了。
他见我走来,像是赌气地哼了一声,一个鹞子翻身,收剑吸气起身,倚在院子中央的一棵大树旁,目光躲闪着,拨弄着手中的青钢剑。
“青哥哥。还生气呢!”见他不语,我只好主动示好。
他将头偏向另一边,只是不语。
“大哥没和你说吗?”我急了,用手摇晃着他的手臂。
“他说了。”他被我晃得整个人都晕了起来,才用鼻音重重地回答,一张脸臭得如鸡蛋一般。
“那你还生气?”我用力将手甩下,转身将手绞在胸前,气他不讲道理。
背后传来一阵重重的叹息,吉青将剑搁下,从身后环抱住我,将他的头深深埋在我的脖间,“我只是气你,那天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悠悠不信任我了吗?”
我心中一颤,他总是轻易能拨动我心中的那根温暖的弦,将我融化。我刚想挣脱掉他的怀抱,他在我耳边轻呵一口气:“别动。”
我立刻从耳根子红到了脸蛋,再也不动一下。
他将我的身子轻转过来,将我整个拥入他的怀抱,“悠悠,我该拿你怎么办?”
“青哥哥。”我喃喃地叫他,眼光迷离。
他轻轻将我放开,单手拥过我的肩,将我带到台阶旁坐下。
他转过脸,将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悠悠可知我的心在何处?”
我楞楞地抚摩着他的心口,一股电流激荡全身。
“我若用它来换你的心,你可愿意?”
我将头人深埋进他进怀里,往事历历,如电影般回转。雪夜梅院的初见,他这般剑舞银蛇,翩若惊鸿地与我相遇,雪花将他的青布长袍覆盖了。卞京城外,他舍命护我周全,就算我救他回来,他的情,我此生也是难还。我昏迷的无数日夜里,他陪伴在我床边,默默守护我醒来,他说:“悠悠,你若舍我而去,便是追到地府,亦要将你带回。”这一路北来,是他嘘寒问暖,知冷知热地照顾着我,体恤于我,甚于自己。
这是我前世和今生生命中第一个不问报酬、不记得失,殷殷对我,一如既往的男人。老底子话说过: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老天厚我,得遇吉青,足以弥补我空白的两世情缘。
他爱若珍宝般将我的头捧起,他的目光殷殷,坚定执着地盯着我。而我,却已泪如雨下。
我用力点点头,不住点头,似乎这点头要将我这一世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了。
他先是不信,再是惊喜,既而整个身子颤抖了起来,狠狠地将我抱起,在地上转起了身子,我开心地大叫起来,双手环绕过他的脖子,将头埋在他的颈间。
夜一点点深了,连月亮似乎也躲起来偷懒,天上的嫦娥在冰冷的广寒宫里年年又岁岁,是否也会觉得一个人的孤单和寂寞,那个不停挥舞着斧子砍着桂花树的吴刚啊,你是否会和她脉脉含情?吉青抱着我,我在他怀抱里将我积压了二十几年的寂寞话语,一古脑在今夜全倒了出来,直到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情浓下
第二天,我在一阵眩目阳光的照射下醒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身上依旧是那套青布男装,想是吉青在我沉睡后送我回房。
我起身打开房门,正犹豫着去哪里打盆洗脸水来。低头却见门外的墙角上放着一束红艳艳的花儿,带着点点晶莹的露珠,越发显得花儿的娇嫩,想是今天早上才摘下来的。
我心中一喜,料定是吉青送来的。昨天在他怀抱里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一样说个不停,把一千年后男孩子追求女孩子的种种招数都历数了一遍,告诉他唯一遗憾的是从来没有象故事里的女孩子那样收到过一束红似花,娇艳如斯,象征爱情的玫瑰。没想到这个如温吞水般粗枝大叶的男人竟然会在一大早他不知从哪里摘来的这些花朵,虽然不是玫瑰,却一样有着娇艳的红色,芬芳的味道。我将它们捧起来,深深地放在鼻尖吸一口,顿时觉得神清气爽,精神奕奕。突见上面还附着一张方胜,我打开一看,露出一手浑然苍劲的蝇头小楷: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这是《诗经.秦风》里的诗句,一个风流倜傥的男子,恋上一个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的佳人,山高水长,道且茫茫,上穷碧落下黄泉,他在茫茫人海中苦苦求索,那佳人,却只在水一方,绝世而立。
我的心全被这花、这诗化成一片绕指柔,只是也有些奇怪,平时只看见吉青练剑,倒不知道他也喜欢读诗,还写得如此一手好字,看来我小看了他,也不知道他还有多少惊喜要带给我。
耳边忽地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白姑娘醒了。”
我抬眼一瞧,却见一个三、四岁,丫鬟模样的女孩子快步从边上过来,向着我盈盈一拜,“奴婢四儿这就伺候姑娘洗漱。
我一楞,不知道自己何时地位见涨了。
四儿见我疑惑,机灵地扶助我进门:“四太子见姑娘一人,无人照顾,昨个亲自吩咐的,奴婢已在门口侯了半天了。”
兀术?我的脑中立刻浮现出那张世外谪仙的俊美面孔。
“啪啪”两声,门口立刻转出四个一样装扮的小丫鬟,依次将手中东西放下。四儿挥手令他们一字站立在门旁。平生第一次被人伺候,我甚是不习惯,又怕被这么多双眼睛笑话,只得做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米虫。
洗漱毕,四儿熟练地将手伸到我的衣襟前就要帮我宽衣,我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忙将她的手当开:“做什么?”
四儿眼圈一红,“扑”地就是一跪,语带着哭声:“姑娘可是嫌弃奴婢没有伺候好,您可千万别和太子说去,否则太子定会不饶我的。”
我一听头顿时大了,这丫头反映未免过大,还是自己对古代封建社会的等级制度还未见深入浅出,当日在宗府,便是碰翻了夫人的物件夫人也是和颜悦色的,从没疾言厉色过让下人害怕到如此地步,莫非这太子府的家规特别大点。
我忙将她扶起:“四儿,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给我宽衣,不是你做错了什么。”
四儿的脸这时才缓和了下来,马上破涕为笑,脸变得比三天的天还快:“太子昨日吩咐的,要给姑娘换套女装呢!”
我正才恍然大悟,顺着四儿的目光,才发现梨花木的圆桌上何时放了一套鹅黄轻纱的漂亮女装。来到宋朝,我穿的都是普通的布衣,从未穿着这样漂亮的轻纱,不觉眼睛一亮,女孩子就是难以抵御漂亮的东西,便任她帮我把衣服换上。幸亏前世上大学的时候多半洗澡去的是学校集体浴室,也还勉强习惯在人前裸示。
我吩咐四儿帮我绾一个简单的发髻。髻上插一支四儿带来的羊脂白玉雕成的兰花簪子,顶上垂下两根细细的银链子,缀着两朵盛开的白玉兰花,将簪子制作成简单的步摇,说是兀术花了大价钱购得,特吩咐给我送来的。
我对着镜子愉悦地转了个圈子,穿了一个多月的青布男装,早就忘记了自己女儿家的模样,镜子里这个出水芙蓉般的女孩子,眼神晶亮,两腮绯红,乌黑如云的发髻,颜色鲜亮的春衫,我只疑镜子里的是另外一个人。四儿一脸惊艳:“原来姑娘打扮起来好美,难怪太子上心了。”
我心情很好,像三月里绽放的鲜花,发声生命茁壮生长的声音,也不计较她的失言。
当下在他们伺候下用过早点,急急奔赴了碧梧轩的前厅。果然一众人等都聚集在客厅中谈论着些事情。我正好抬脚进去,侍卫们却将我当成了外人,非把我拦在门外,怎么都不让我进去。幸好四儿已彻底被我的花容月貌征服,自动升级为我的保镖兼跟班,凭着她的伶牙俐齿以及金国四太子的名号让我顺利从侍卫的虎爪下溜进大厅。
琴挑上
“大胆!这里是议和使节居住的地方,你是何人,胆敢擅闯?”门外漏进的几声稀稀拉拉的吵闹早把屋子里的人惊起,纷纷把疑惑的目光投向门外。李随风忙从宗泽身旁起身,指着我横眉冷对。
我抿抿嘴,没想到这平时只会之夫者也的李书呆子也会发脾气,而且凶起来这么不可爱。平时还真是小看了他,以为他只是会掉书袋的老夫子。此时看着他一手用一阳指点着我的前额,一手垂于腰侧,隐隐有侠士之风,我便存了心地要戏弄于他。
“你说我是谁呢?”我故意嬉皮了张脸,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他,头上的白玉兰花步摇簪垂下来明晃晃的流苏,在脸颊边微微地随着动作晃动,活生生一个软玉温香的小太妹。
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没有广播,他的好处就是养育了一代又一代单纯的古人。
李随风经不住我的惫赖,被我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眼角的皱纹越发深了,盛满了恼人的怒气。他是之夫者也惯了的老夫子,敌不过市井酒肆的俗气惫赖,被我噎得无言以对,一时语塞。一张脸如开了个颜料铺子,潮水般全都涌了过来,时而酱紫,时而墨绿,风云变幻。
吉青盈盈地过来,温柔地看着我的小脸,眉眼和嘴角全荡漾开了笑意,整个人沐浴在似水柔情的二月春风里,无限柔情。他用手点了点我的脑瓜,一脸无奈的娇宠:“悠悠胡闹了,还不向李参军赔罪。”
“悠悠?女的?”李随风一脸的愤怒全转了诧异,张大的嘴巴像吞进了一个鸵鸟蛋,久久未能合拢,忙向宗泽瞥去一个大大的问号。
宗泽向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睛里射出两道明亮的光线,缓缓才回了话来:“悠悠这打扮起来,真如画中仙女一般!布衣荆钗真委屈了你。老夫差点认不出了,也难怪李参军了。”说着回了李随风一个只有你被蒙在鼓里的眼神。
我巧笑倩兮地站立在屋子中央,得意地抬起下巴。鹅黄的轻纱映衬了一身的玉肌雪肤,在门口斜射进的几屡阳光的辉映下,更是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美目盼兮。吉青看得呆呆得发傻,一如刚才陶醉的我,只一发一语,好一会才缓过劲来,如春天里熏熏然破土而出的小草,向我傻傻地笑着。
李随风看看吉青,又看看我,奇怪地搡了搡边上的岳飞:“这两人怎么了?”
岳飞依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岿然不动的坦然样,淡淡地应他:“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先生真的不懂吗?”说着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李随风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冲着吉青连声恭喜。吉青懊恼地看了他,一副苦笑不得。我嘴巴向上一翘,伸出我的纤纤玉手:“先生欺负人。”做势要拔光他的胡须,吓得他连忙后退。
岳飞忙拦在我面前,歪嘴向宗泽一瞟,示意我莫要胡闹。或许是前世瞻仰他的时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