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是男儿。”我随手抚了一下身边的鸣凤,一阵清音泻玉而下。
太祖皇帝赵匡胤在短短六十日内灭了后蜀,并将蜀主孟昶的花蕊夫人迎入后宫,册立为妃。那花蕊夫人原与孟昶甚笃,只慑于主威,不得与太祖宫闱缱绻。但每忆往昔,便是绞那一方丝帕,横也是思,竖也是思了。亲手绘制了孟昶小像,挂于宫中,每日里早晚供奉,只说虔奉张仙,希望能一索得子。宫中妃嫔一时不知,也争相仿效。后世张仙送子一说,便语出于此。一日,太祖命其咏诗,她当即作下《述亡国诗》:君王城头竖白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人是男儿。后蜀国的男儿们,不战而降,和现在的宋室江山有什么区别。男儿在外齐解甲,要我这一介小小女子来以卵击石,螳臂挡车吗?
“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会生出你这样一颗玲珑心的人?”我一脸淡定如水,兀术在眼光在我脸上一阵搜索,却看不到半点秋波荡漾。
“你能否放宗大人一行回去?”我见他心情甚好,明知他不会轻易放行,也只得明知山有虎,便向虎山行。毕竟宗泽的命不应该是完结在这里的。历史不是那样发展的,兀术不能让他老死在这里。
“悠悠所提任何事情,我可以可以答应。只是我怜宗泽是个人才,若是放了,不是可惜了吗?”兀术走到我的身边,随手拨了下鸣凤,算是对我的要求来了个温柔的拒绝。
“你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他想怎样。
“我已派去年来此递降书,现今为我大金国枢秘使的高世则去碧梧轩劝降宗泽了。”兀术说得轻松,眼睛却穿过纱窗,投向了碧梧居。
是啊,像他这样只是皇帝的第四个儿子,既不是长子,也不是嫡出,能够做到掌管金国天下兵马的大元帅,控制了一个国家的命脉,又岂会在国家大事上儿女情长,百炼成钢,怕是所有的绕指柔都只能化成绵绵的心痛。君王家称孤道寡,可不就是高处不胜寒,只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了。若换了是我,想必也会和他一样,千方百计将宗泽留下,为自己壮大势力增添羽翼。像这种人才,哪怕是自己用不了,也不可以放虎归山,等来日方长让他再回过头咬我一口。这么简单的问题,连我这种小丫头片子都能想的到,他身边的食客三千总不至于也和孟偿君一样,只收留些鸡鸣狗盗之辈,浪费王府的米食吧。
“你以为宗泽会答应?”以我对宗泽的了解,我对兀术劝降这招嗤之以鼻。
“若不答应,那就杀无赦!除非……”兀术转过头来看着我,怎么都觉得整张脸上写了个大大的“奸”字。
“除非什么?”眼看宗泽命悬一线,我急问道,不知他这个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折磨人的关子。
“拿你的心来换。”兀术将头靠近我,对着我的耳朵吹气如兰,散发出蛊惑人心的迷人微笑,让我不自觉地沦陷在里面。
王府中那个夜凉如水的傍晚,残月像一片薄冰,漂在沁凉的月色里。张宇的歌里不就是这样唱的:都是月亮惹的祸,那样的月色太美你温柔。我的心就在这样美好的月夜失陷在吉青温柔的怀里。我的灵魂不属于这个被太多礼教禁锢的乱世里,我可以不在乎什么是三从四德,什么是三纲五常。但是对吉青的那份情,是我历经了两世才学会珍惜了的。兀术得上天眷顾太多,似哈兰这般如花美眷,与他亦不过是弃之如屣。怕只怕红颜未老恩先断,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兀术见我垂头不语,轻轻地在我耳边叹了口气,似是无限惆怅。只见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雕刻着双龙夺珠的墨绿色和田玉递给我,绿光莹莹的玉面上,刻了宗弼两个字,他见我不解,说是他给自己去的汉名,要我以后以此来称呼他。这是他贴身的信物,拿了他,便可以在这王府内畅行无阻,自由进出碧梧轩住。我的掌心里传出来一股冰冰凉凉的冷气,这是我今日收到的第二块玉佩,古人是否有送人玉佩的癖好。而这玉的质地自是比吉情送我的那块好,但我只将它塞在衣袖里,而将吉青的带在身上。
兀术趁我失神一刹那,掩了袖子将我的头抱住,深深地在我唇上印下一吻。我的脑袋“嗡”地一下,像是被雷电击中了一般,全身酥麻了一半。甚至忘记了闭上眼睛好好地享受我的前世和今生的第一次接吻,只睁大了眼睛很不敬业地望着那张已经贴上的俊脸。后来才想起八点档的韩剧里享受接吻的时候好象都是先把眼睛闭得紧紧的,然后才深情拥吻。有一阵子湖南卫视播《蓝色生死恋》,男女主角很投入地热吻让我记忆犹新。我被他吻得憋气,轻呼一口气,他的舌尖温润而灵活,趁着我轻颤的时候,直捣黄龙,似一片海温润而纯蓝,温柔地向着我卷来。我被他吻得意乱神迷,两只手不自觉地勾住了他的肩膀。许久,他的意犹未尽地放开我的唇,眼神晶亮地看着我,一如春水里荡漾的涟漪。我的整个人已经如一摊烂泥软软地倒在他怀里,再也无法思考。
他在我额上印上一吻,得意如一个抢到心爱玩具的小孩子:“我就知道,悠悠是喜欢我的吻的。”
靖难下
待我清醒过来,不再被他的吻迷惑得七晕八素的时候,已是兀术命扎阔泰送我回碧梧轩的路上。我撅着小嘴,痛恨自己在兀术的温柔陷阱中节节败退。特别是当我看到扎阔泰一脸不自在地仰头望着天花板后,更是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心来历暗暗将兀术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我还没做什么的时候,他那个哈兰王妃已经当我是狐狸精转世。现在被扎阔泰白白欣赏了去这副春宫图,心里说不定已经将我当成了白骨精了吧。
我懊悔地踢着脚下的石头,自己怎么那么经不住美色的诱惑,革命年代一准是叛徒。幸亏老天没把我扔回到八年抗战时期,否则怕是不用辣椒水,老虎凳,我已成了遗臭万年的大汉奸。我顿时由衷地感激老天的仁慈。我不是这个时代的闺阁小女人,被看了一眼脚丫子就要死要活非嫁给那个不知道高矮胖瘦的男子,然后任命地和他过一辈子。转念又一想,我的脚还真的是被兀术看到了,想着想着,不禁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扎阔泰闷闷的像根木头在前面走着,对我表情的五颜六色只作不知。
四儿见我一会摇头,一会儿懊恼,一会儿又笑了起来,却吓得花容失色,急忙一个箭步搀住我,“姑娘怎么了?”
这丫头心眼直,有点像《红楼梦》中宝玉身边那个乖巧的花气袭人知昼暖。袭人伺候老太太的时候,心中只有一个贾母,伺候了宝玉,心中又只有那个只道女儿家都是水做的宝玉了。她倒是真心护我,只是我心中的七上八下的正不自在,又怎么会是和一个小丫头就能说得清的。若是被吉青知道了,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正自怜自怨之间,不觉已靠近了碧梧轩。扎阔泰一言不语,酷酷地躬身告退。我想着刚才火热的一幕尽入他眼,看着他的脸也不咸不淡起来。
进了院门,远远地隐隐绰绰看到西花厅几个背影乱飞,里面似乎已经好一阵子的鸡飞狗跳。我忙加快脚步冲了进去。入眼只见一片狼籍。紫檀木的雕花高脚架倒塌在地,已经支离破碎,案头的两盆富贵吉祥造型的牡丹盆景似是被人连根拔起。雨过天晴的四色茶盅亦不能幸免,无辜地在地上裂成碎片。茶水更是泼了一地。几杆翻卷的茶叶犹如绻了身子的小姑娘,孤单地缩在地板的一角。宗泽双眼通红,显然是刚刚哭过,眉目胡须上皆水莹莹的,不知道是茶水还是泪水。此刻正不知什么原因气得哆哆嗦嗦,被李随风扶坐在太师椅上。门前石头狮子一样矗立着一个局促不安的清瘦的汉族老头,眉发皆白,却穿着金国的团花官袍,头戴着一顶圆形蔟花帽子,两条雪白的绒毛飘带像是长长了的兔子尾巴垂在胸前。此刻,这个花团锦绣的白胡子老头正尴尬地站在宗泽的左侧,脸上带着尴尬的潮红,吉青和岳飞朝着他怒目而视,活像仇人见面似的。
我头一痛,该来的还是来了。兀术说是要派高世则劝降宗泽,果然我前脚出了碧梧轩,他后脚就跨了进来。只是看他派出的这个劝降高手,不像是来劝降的,倒似被人抢白得丢盔弃甲的,只怕是兀术的如意算盘要落了空。
我将眼前的情节迅速在脑子里排列组合了一下,事情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高世则大约原是宋朝的一个高官,一年前充当了议和使节,便肉包子打狗,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了。兀术不知道是用高官厚禄诱惑了,还是劫持了人家妻儿威胁了,总之他就是脱下汉服变金服了,当然这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胡服骑射那有着本质的区别,人家换种民族服饰好歹是为厉兵秣马,而我们这位高大人,文绉绉的说法是变节了,不客气地就是你当了汉奸拉。现如今这位在大金国不知道混得怎么样的人物又被兀术想起,打算像资本家一样炸干他身上的剩余价值,派他来劝降宗泽了。看情形定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不仅没有交代好主子的光荣任务,还被对方一顿抢白,书生最厉害的就是那三寸不烂之舌了,古有苏秦以合纵说六国,挂得六国相印而归,后有诸葛亮东吴舌战群儒,直接促成蜀汉联盟横扫曹操,一把火烧得他一路从长江逃回黄河,人家那份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举手投足多少地潇洒。宗泽又是占了理儿的,看高世则那副恨不能找条缝隙钻进去的样就知道他刚才有被数落得多惨。估计在语言间双方起来龌龊,动起了手来。高世则力敌不过吉青、岳飞的虎掌自然使出了杀手锏。宗泽听闻靖康之变定了寻死觅活,哭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好一会儿,宗泽才缓过气来,恨恨地说:“你走吧,道不同不相为谋。自此之后,老夫与你,势不两立。”
高世则长叹一声,“昔日四太子以我一家性命要挟,我一念之差,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是百年身。现如今大宋也亡了,你又何苦呢!”
“高大人。”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你做汉奸是自己的事情,何苦做了婊子还要立个牌坊,“你要投降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我自知人微言轻,不能说你什么。但是你何苦在这里逼迫我们大人走和你一样的道路呢。个人有个人的志向,是强求不来的。”
我当下叫四儿将我房中的文房四宝取出,想了一想,提笔写下了郑燮的这首《竹石》: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当下扔给了高世则。高世则颤颤巍巍地将诗念了一便,脸上一阵发白,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宗泽忘着高世则渐行渐远的身子,发了好一阵呆,又念叨了好一阵“他原也是个忠臣”和亡国的不幸,李随风也陪着他掉了两滴眼泪。
心归上
宗泽在一顿迷糊的老泪纵横中终于精疲力竭,我和四儿搀扶着他进了卧房,将他暂时安顿了下来。招呼了下人将西花厅打扫了起来。
这一日在闹闹哄哄中归于沉静的月色里。月华如水,倾泻出满天星斗。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月,无论何时,都是故乡明吧。吉青默默地陪在我身边,不发不语。我知他这一日内和他们一样,承受着国破家亡的悲痛。我亦无语,心里的千千绕肠结,不知道从何处说。看花不是花,触目的怕是满园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吧。良久,他盈盈地握了我的手,我想着月黑风高的帘幕后面,不知道又有多少双眼睛猫头鹰似的盯住了自己,心里一阵没缘由的哆嗦,执意让他将我送回了自己的屋子。
我的手一阵细碎的疼痛,像是被刀片割破地撕心裂肺,吉青忙执起我的手,细细检查了半天,才发现手掌中被陶瓷碗的碎片深深扎了个口子,碎片在肉里扎了根,深不见底的样子,许是刚才清理的时候不小心割破了,刚才的一阵忙乱,心里木木的,竟是没有感觉到疼痛。此时在相对无语的月夜里,心头的石头落了下来,突然痛觉神经敏感了起来,钻心地疼。
吉青心疼地看着我,轻捧过我的手,借着微微跳动的烛光,专心地为我将手掌中碎片挑了出来。窗外的月华射进来一片薄薄的轻纱,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红色烛光在他的脸上跳动成一团心火,照耀得他英挺的线条更加刚毅。我的身子不由地依偎过去,带着虔诚的心靠到了他的怀里。
吉庆搂紧了我,幽幽叹了口起:“悠悠,你可听过洪皓这个人?”
我怎么会不知道他。洪皓是与苏武并称的著名风节之臣。除在史书上看他之前,在宗府的时候,也曾听那些八面玲珑的丫鬟门说过。几年前洪皓1万里衔命,领礼部尚书衔任通问使出使金国。辗转经由太原到达云中,即被金将粘罕羁留,并逼令他入朝为官。他誓“不与衣冠禽兽一起苟且偷生,下油锅蹈大海,在所不惜,死而无憾”。洪皓一行12人终被被流放冷山(在今吉林省东北部),他们在金军的押送下艰难地行走了60天才到达冷山。一路上,洪皓始终抱着大宋通问使的印符,打着使臣的节旄艰难地行进,11名随员亦主属有序地列队相从。绍兴十三年(1143年)金主生太子大赦,允洪皓还乡。洪皓即带领剩下的随员张邵、朱弁等火速南归。去时十六今六十,黑发终变白首人,举国颂其忠义之下,高宗和韦太后在内殿接见他,称赞他“忠贯日月”。明初诗人刘彦曾写诗首赞云:
主忧臣辱誓万死,直以只手支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