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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马启示录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居民来祝福,一句句来自陌生人的祝福让这对身处陌生国度的夫妻感动不已,颜飞蝶的第一次德国画展便固执地要求在此镇展出。

4

回到刺马案结束那一年,回到颜士章接回小蝶的第二天,张文祥终于活着到了京城。

此时他早已身无分文,这一路的艰辛他都不愿意去回想,我们也就不要再提了。只说他到了京城,一路询问到刑部尚书府前,看到门楼高得吓人,门前石狮子凶得吓人,胆又怯了,不知应该如何进去找他的颜大哥。说来也巧,正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大门吱啊一声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位中年男子来,张文祥瞧见他穿的官衣与颜大哥差不多,应该职位也差不多吧,他就大胆走上去,抱拳行礼,挡住去路。

出来的是伊律,他见张文祥衣衫褴褛,礼数倒是中规中矩,也不敢小视,回个礼,看着他。

“这位兄弟,我想打听个人,就在府里的。”

“谁啊,你说说。”

“颜士章。”

“哦?你找颜士章?你是哪位?”伊律已经听出对方的湖北口音,干他这职业的,整天在江湖上飘,遇人先辨口音是基本功。

“我叫曹八斤,颜士章是我结拜的大哥,你能否帮我传个口信,我就在这里等他。”

伊律何等聪明,更关键的一点是,他在毒哑曹八斤之前,先用了“失魂汤”,这汤喝下去,迷迷糊糊,问啥答啥,绝无诳语。所以,他知道那个张文祥其实是曹八斤,真正的张文祥在外面飘着呢。并且让他放心的是,颜士章的确与刺马案无关,当年那个杀二道贩子的事情就不值一提了。今天冒出个曹八斤,又是湖北口音,伊律立马猜到是张文祥,他可有义务将此人打发走,好不容易刺马案子过去了,别再给刑部衙门添乱。

他不动声色地将张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曹兄弟,你还不知道啊,颜士章出事啦。”

“啥事啊?”张文祥吓了一跳。

“还不是他那兄弟张文祥,杀了总督马新贻,后来张文祥临死的时候,竟然说出与颜士章是结拜兄弟,这不就牵扯上了么。”

“啊……”张文祥没有想到竟然还能牵扯上颜大哥,这个曹八斤啊,要死也不给咱兄弟留点活路。“那……颜大哥现在何处?”

“唉,”伊律叹口气道:“还在刑部大牢关着呢?连我去都看不了他。”

“那那那,那会怎么样?要杀头么?”张文祥觉得非常对不起这个本来有着大好前程的大哥。

“应该不会,我估计多半会充军,发配到西边左大帅军前效力,是生是死就看他的造化了。”

张文祥无力地瘫坐地上,颜大哥也完了,他还有谁能指望呢?天下之大,竟无我张文祥容身之地么?

伊律见他着实可怜,也不想他呆在这儿,万一一会颜士章出来,就露馅了,于是掏出十两银子给他,说:“你既然是颜士章兄弟,他也是我好朋友,这点银子你先拿先救救急,想办法早些离京回家去吧,京城可不是好呆的地方。”

张文祥有很长时间没见过十两银子了,这十几天甚至碎银子都没见过,抖着手接过来,连忙给伊律磕头。

5

王大贵在京城的日子无所事事,他只在押镳时候有事可做,无镳可押,便只好去赌钱。京城新近开了一家洋赌馆,据说非常公平,中国赌钱方式通常是骰子,要不纸牌麻将,都是容易使诈作弊,赌场浸淫时间一长,多少都见过一些,知道一些。而这个西洋赌馆,赌的是轮盘,一张大桌子,中间凹下去一个圆圈,圆圈中心有一指针,圆圈周围写着赔率,指针由赌客自己转,押中了就按赌率收钱,虽然机会小,但赔率高,也公平,所以,很快吸引了大批中国赌客,包括王大贵。

所以不管做什么事情,只要有两人以上参与,公平才是王道。

王大贵最近输了不少钱,输赢本是常事,他也不太放心上,可是今天却连累了一个人,这个人进来后,似乎完全不懂赌法,正好站在王大贵旁边,所以王大贵押什么,他也跟着押什么,王大贵押多少,他就双倍押上去,王大贵输光身上所有钱的时候,这人输得比他多一倍,却气定神闲,仿佛输的不是他的钱。这些还不足于引起王大贵的注意,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这个人不是中国人,也不象西洋鬼子,皮肤是深色的,眼睛是绿色的,矮胖身材,笑起来一口金牙。

王大贵没钱了,临走时随便看了他一眼,这人正冲他笑,露出一口大金牙,王大贵礼貌回了个笑容,心想这人要是敢经过湖北江西,保准一只牙也不剩回来。

王大贵出门走了几步,有人拍他背,回头一看,还是这个大金牙。并且大金牙还会一点不流利的中国话,“你好,认识你很高兴,”说完要握手。

王大贵说:“我还没认识你呢。”

大金牙摇摇头说:“没关系,握了手就认识了。”

对洋人这种过份热情,王大贵一直看不惯,却又不好拒绝,便生硬地握了手。

“我叫莱纳多,你叫王大贵,是不是?”

这下王大贵可傻眼了,原来自己威名已经名扬海外,连这洋鬼子都认识他,看来今晚大金牙不是来赌钱,而专门来认识他的。

“我是王大贵,你找我有什么事?”

“当然有事,是大大的好事。”大金牙说话一点都不谦虚。

王大贵乐了,问:“说吧,有什么大大的好事。”

“我们找个咖啡厅,怎么样?我请你喝咖啡。”

“为什么要你请我喝咖啡?”

大金牙笑着摊摊手说:“因为你已经没有钱了。”

王大贵更乐了,觉得这个洋鬼子率直得可爱。

两人在咖啡厅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大金牙点了咖啡,王大贵一直喝不惯这个苦东西,只要了红茶,大金牙掏出两根长雪茄,递一根给他,王大贵摇手说不会。

“没关系,这是我们古巴出产的最好雪茄,你尝一尝,非常香喷喷。”

王大贵只好接过来,学着他剪了头,刚点着就呛了一大口,忙掐了,说:“跟大烟囱似的,还香喷喷呢。”

大金牙自顾自陶醉着雪茄带来的满足,王大贵问:“莱莱……莱先生,你找我到底有什么大大的好事啊?”

大金牙睁开眼,诡秘地笑了笑,倾前身子说:“王大贵先生,你听说过南美洲美丽的古巴么?”

王大贵摇摇头,说:“南边没有,只听过西边有美丽的大巴山。”

“错,不是南边,是在遥远的太平洋彼岸,那是一个美丽富饶,永远没有战争的国家,比中国美丽多了,也安全多了。”

王大贵不乐意了,板起脸说:“那你还跑中国来?”

大金牙说:“我来中国,就是为了找你啊,王先生。”

王大贵被他的圈子兜得实在没有了耐心,黑着脸说:“洋大人,有屁就放,我是个粗人,别绕来绕去的,什么大老远来找我,这是屁话,我王大贵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没事我赶着回去抱老婆的大屁股呢。”

大金牙忙掐了烟,赔着笑脸说:“王先生不要生气,中国说和气生财嘛,我就是给你带财的。”

这话王大贵爱听,忙问:“财呢?”

“王先生,你每月赚多少钱?”

“嗯,二十两银子,”王大贵爱面子,说多了一倍。

“好,一年就是二百四十两,是不是?十年呢?二千四百两,五十年一万二千两,如果我现在一下子给你五十年的银子,你愿意为我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么?并且,如果你愿意,我们非常乐意邀请你到古巴定居,因为你将是我们国家的贵宾,哈哈哈。”

王大贵呆呆地听完,还在呆呆地没反应过来,他只记住了最后的那个数字,一万二千两银子,那是个什么情形啊,他得雇几辆车来装呢?拉回家里藏哪儿啊,那个院子小得很,要挖坑就得刨了大槐树。

大金牙从王大贵的表情里知道了此行不虚,又掏了根雪茄点起来。透过蒙蒙烟雾,等待着雾中的鱼儿自己来咬钩。

“莱大人,说吧,什么事?”

6

王大贵怀里揣着刚刚到手的一千两银票,低头就往家里奔,脑子里反复念着一个地址“厦门英商路二号古巴大使馆。”恨不能找把刀,将这几个字刻在脑门上,要知道,这几个字值一万一千两,比他的脑门还值钱,他的脑门值多少钱呢?如果在捻军的时候,听过对面官兵首领喊,“杀一个捻贼赏五十文,冲啊”。那时候值五十文,现在应该值钱多了,怎么也不会超过五十两吧,他觉得只要出五两,这哪个街角游荡的随便哪个家伙都愿意拧他脑袋下来。

回到家里,脚也不洗,将睡房门一锁,仰面躺地坑上,脑子里开始活动起来,虽然只是放一把火,这事他在捻军时候没少干,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在京城这地方,风险还是很大。万全之策需慢慢酝酿,不过,那大金牙只肯给他二十天时间,过了二十天,他就离开厦门回国。王大贵甚至想,别放火了,洋鬼子不是要回国么?白捡了一千两,又安全,还不用失业。这倒是很合算的。

想到这里,他就很高兴,甚至已经作出了最终决定,一千两,是他一百个月的工钱。不能不说是一笔巨款啊。于是,他起床叫媳妇做饭,叫小屁孩打酒。

如果张文祥一直不出现,王大贵还真白捡了一笔银子。偏偏饭菜刚好,张文祥找了上来,这就让事情发生了完全的转变。这只是一个小小的重逢,给两个人命运带来的意义,并不亚于当初他娘生他出来。

张文祥得了伊律的银子,给自己换了新衣裳,洗了澡,刮了头。这也不过用了一两银子,他还有充足的钱买了点糖果点心来拜访王大贵。

王大贵天性好客,再说人家还提了礼物来,就热情地邀请张文祥共进晚餐。两人的共同语言本来就不多,除了曹八斤还是曹八斤,一个死人,讲多几回就没意思了。后来王大贵打听张文祥的打算,张老实说,没有打算,也不想回汉口了,家里没亲人,还不如在京城找点活路,这里活路多,并且请王大贵帮忙出主意。

王大贵皱起眉头,有些为难地说:“哎呀,张兄弟,其实京城也难啊,人太多,都要吃饭,你人生地不熟,连拉黄包车都不行,据我看,还不如汉口小地方好混呢。”

张文祥摇头道:“王兄有所不知,兄弟我在汉口是混码头的,都认识我,现如今八斤兄弟用我的名字干了那事,都以为是我被杀头了呢,还怎么回去啊。”

王大贵同情道:“说得也是,不过兄弟要想在京城混得好,最好是开个小铺子,小生意慢慢做,在京城,开什么铺子都挣钱。”

张文祥苦笑:“这个我也知道,可是本钱没着落啊。”

“张兄弟在京城没有其它兄弟朋友亲戚?”

“有倒是有一个,还是在衙门当差的,可惜现在落到大牢里蹲着了。”

王大贵心里跳了一下,此人真是不祥啊,身边兄弟不是杀头就是蹲牢,看来吃完这顿酒还是尽快送客,远离为妙。

张文祥见王大贵久不吱声,也觉得无趣,便站起来道:“今日多有打搅,改日有空再聚,兄弟我先辞了。”

王大贵求之不得,忙跳下坑来要送,临走又客气地问:“兄弟目前住哪儿?”

张文祥道:“也无定所,不过今日会住前门福顺澡堂,那里舒服省钱。”

“那是那是,出门不容易,”王大贵忍住没有说出“不如住舍下”的客套话,他认为张文祥一定不会推辞的。

当天夜里,王大贵怎么也睡不着,不时起床点灯,仔细端详那张银票,这辈子还真没有见过这么大面额的票子。实在看累了,就迷迷糊糊睡着。梦里见到自己成了大富翁,坐大马车,住大宅子,整条街的铺子都是他的,走在街上,所有人都叫他王老爷。他不爱回家,就爱在街上逛,为什么呢?因为家里老婆太多,有二十房,闹腾。后来二十房竟然都跟到街上来了,围着他闹,赶都赶不走,他生气了,大吼一声:“滚——”

这一声把身边的老婆和自己一起吵了醒来,天还没开始亮,老婆踢了他一脚继续睡觉,他却睡不着了,心想,梦里那个才是人生啊,人活一世,怎么也得风光一回,可是,娶那么多老婆,这一千两银子可不够,要是有那一万多两,先买十间铺子,生意做个两年,那就够了。

王大贵脑子活络,比曹八斤要强得多,他第一时间想到了张文祥,这不就是送上门来的财神么?管他祥不祥,反正火一点,八仙楼一烧起来,自己银子就到手。并且,他过两天就要出门押镳,目的地正是厦门,等自己走后,再让张文祥放火,这样一来,怎么也查不到他头上,真是万全之策。王大贵为自己的妙计兴奋得在屋子里团团转,眼看天色快明,穿了衣服便要去前门找张文祥。

二百两银子对张文祥的诱惑是极大的,如果再过两天,他银子花完了,可能十两都比现在的二百两要大。

王大贵给他算了一笔帐,说:“你到西山边去开个凉茶铺子,或熟食铺子,买块地,请个师傅,最多一百五十两便够,还有五十两可在城外买个小院子了,要不在城里买半个院子也行,跟人合住,也有照应,这样,你的生活就算稳定下来啦,再也不用回那个汉口小地方,等我这趟回来,就让我媳妇给你说一门亲,找个大屁股媳妇,生他一窝小子,她啊,半个北京城的大闺女长什么样都知道。”

王大贵给予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