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身后,看着自己的兄弟人头落地,脸不改色,眼睛都没眨一下。莫非他是身不由已么?
砍头的热闹很快就看完了,没有风云变色,天气晴朗得很,砍头的过程也与往常没什么不同,一刀就断,总之,令许多慕名而来的游客大失所望,完全与这个大清第一要案的地位和份量不符。这种注定会写入史书的案子结束竟然和杀鸡一般,那个传奇中的刺客一直耷拉着脑袋,各媒体坊报所推测的口号也不见喊出来。
张文祥抹着泪眼回身找常郎时,人不见了,此后,他就再没有见过这位恩公。
张文祥找了个酒馆,菜还没上来,他就把自己灌醉了,醉了就躺在地上说胡话,酒家见惯了这种人,通常是在醉鬼怀里摸出酒钱,没钱就剥衣服,然后将人扔到街上去。这一回,酒家掌柜可乐翻了,他摸到了一张两千两的银票,惊喜只在掌柜脸上一闪而过,马上就板起脸对小二说,扔出去。
张文祥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张温暖的床上,之前在哪里,他记不起来了,头痛欲裂啊。一个陌生汉子突然推门进来,见他醒来,就关上门,刻意压低嗓子问:“兄弟,你醒了。”
“你是谁?”
“我叫王大贵,你休怕,刚才在酒馆门口见你喝醉了,口里喊着曹八斤的名字,就背了你回来。”
张文祥吓得醉意全消,忙坐起来问:“你认得曹兄弟?”
王大贵说:“中午砍头我也去看了,看到那死囚好生面熟,好不容易想起来是曹八斤,心里纳闷,他怎么改名张文祥了呢?后来看着曹八斤人头落地,心情不佳,也去喝酒,就遇了你,听你也叫曹八斤的名字,便知是八斤的朋友。”
张文祥道:“我便是张文祥,与曹八斤是兄弟,我们换了名帖,还换了名,如今我就叫曹八斤,王兄弟你从哪来?要往哪去?”
王大贵道:“我从南边来,回京城。”
张文祥也不想久留,这时候还想着回客栈找常郎。便抱拳道:“多谢王兄相助之恩,他日有缘再会,我先走了。”
“行,你要到京城,可到八仙楼找我,就说找关帝鹿肉干镳师王大贵。”
刺马案结,刑部衙门便班师回京。颜士章犹豫徘徊了半个月,终于鼓足勇气,登了潘掌柜的门,不能再见潘婉儿一面,他是相当的痛苦。爱情中的痛苦与任何事情带来的痛苦都有所区别,其它一切的痛苦根源都是因为失去,而爱情的痛苦貌似因为失去,事实上并不是,比如,颜士章之所以痛苦,完全就是想象着潘小姐已经许了人家,而那人家哪方面都强过自己,越想越痛苦,不想还办不到。唯一缓解他痛苦的方法就是,想象潘小姐嫁了个老丑的跛子,过门第二天跛子破产了。同样的失去潘小姐,颜士章的痛苦与否却取决于潘小姐的新郎。
潘小姐没见到,潘掌柜很热情地接待了他,并给他介绍了新近纳的小妾,小妾款款出来,施了万福,刚刚抬头,把颜士章吓个目瞪口呆。
蝶儿却从容得很,好象完全不认识颜士章一般,面带媚笑给他斟酒。
“这是小妾,名唤蝶儿,来来,见过颜大人。”潘掌柜热情介绍。
“蝶儿敬颜大人一杯,请颜大人赏脸,”说完蝶儿仰头饮尽。
颜士章只好陪喝了一杯,顿感头晕脑胀,仿佛不胜酒力,含糊应酬了几句,便要告辞。
“哟,颜先生,怎么才喝一杯就要走啊,是不是嫌我们潘家招待不周啊,”蝶儿出言不逊。潘掌柜一边喝斥她,一边与颜士章赔礼:“小妾出身寒门,不懂礼数,休要见怪,不过小曲唱得不错,小蝶,去取了琵琶来,给颜先生唱上一段。”
蝶儿出去,一会抱着琵琶回来,冰着脸问:“颜先生想听哪一出啊?”
颜士章小心翼翼,生怕得罪小蝶,她又要胡乱说话,就说:“还是潘掌柜点曲吧,颜某不通音律,好听就行。”
“小蝶,你那首新词的梅花三弄不错,就唱这个吧。”潘掌柜道。
小蝶五指突然往琴弦一撚,一串流水般的乐声响起,一遍又一遍,小蝶就是不开腔,颜士章很是奇怪,潘掌柜都不耐烦了,问:“小蝶,忘词了?”
小蝶抬头盯了颜士章一眼,开口唱来:
无花无酒无有田,
无有桃花换酒钱,
庄生又迷蝴蝶梦,
一弦一柱思华年。
……
颜士章突然想起,这不是自己所填的词么?第一次与小蝶见面的情形又浮了上来,仿佛就在今日,温香,软床,触手可及,他轻轻闭上眼睛,怕与小蝶的目光相遇,那一句句唱词每个字都刺在心上,对于小蝶,他一身的愧疚,无法释怀。
琴声慢慢停了,隐隐传来小蝶的抽泣声,颜士章睁开眼睛,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屋子里只剩下他和小蝶,潘掌柜已不知去向。
“潘掌柜呢?”颜士章有些慌张,客人与主人小妾共处一室,这是失礼。
“颜郎,”小蝶轻唤他熟悉的名字。
颜士章看着她,不知所措。
小蝶走过来,满了两杯酒,递给他一杯道:“今日终于得见颜郎一面,心愿已了,此后各奔东西,互不牵挂了,来,陪我尽了这杯。”
颜士章木然地接过酒杯喝完,呆呆看着她。
“颜郎,你好狠心,可知你走后奴家的苦?”蝶儿眼泪啪答就下来,直把颜士章的心都融掉了。
“颜郎,你走吧,我也要走了。”
“你要走?你不是潘掌柜之妾么?”
蝶儿苦笑一声,说:“我倒是想,可惜潘掌柜不是你所讲之人,他是我义父,留我在此,只为圆我再见你一面的心愿,他说你近日肯定会上门来。”
最后这句把颜士章羞得无地自容,他轻叹了一声,问:“小蝶,你怎么会认识潘掌柜?”
小蝶告诉他,自他走后,小蝶自己赎了身出来,偶然的机会得知颜士章在戏院所携之女乃潘小姐,当时恨得不得了,一心想报复,便使钱让丽春院与潘掌柜相熟的鸨姐做说客,她要给潘掌柜做妾,她要做潘婉儿的妈,如果颜士章娶了潘婉儿,她也要颜士章叫她妈。鸨姐巧舌如簧,将蝶儿身世编得奇惨无比,撩起了潘掌柜的同情心,便同意纳入府中,不过却从来没碰过她,也没有正式给她妾的名份,后来几番接触,蝶儿终于对这位宽厚仁慈的长者吐露的实情,潘掌柜并没有怪她,而是要她安心住着,答应一月内让她见到颜士章。
听完小蝶的这段经历,颜士章唏嘘不已,他轻轻握住小蝶的手,动情地说:“小蝶,你现在就跟我走,好么?”
颜士章将小蝶迎回家的第二天,从江宁上京投奔他的兄弟张文祥也寻了上来。
3
颜士章后来再也没有见过潘掌柜与潘婉儿,过了几天,他想去为小蝶的事感谢潘掌柜,再登门拜访的时候,潘府已经变了陈府,去鸭子快递行问,老伙计告诉他,潘掌柜已经将快递行股份转了出去,据说是为了送潘小姐去西洋读书,至于潘掌柜是否随行去了西洋,就不清楚了。
过了几个月,颜士章在朝廷办的侍卫进修班里,竟然碰到了常郎,两人愣了半天才想起汉口一面之缘,感慨万千,便常常聚一起喝酒聊天,有一回,常郎聊起一件事,这事提到了潘掌柜,这也是颜士章最后一次听到潘掌柜的消息。
常郎说,曾大人上任后,发现南城外住了许多人,甚为奇怪,一般城墙外是不可民居的,万一有大军压城,这些居民便首当其冲,躲无可躲,于是派常郎去调查。常郎调查结果是,这些村民本都是乡下黄汤村人,被大善人潘掌柜用城南的铺头换了他们的土地,将他们接出了那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常郎当时很纳闷,这种善人可不多见,深入调查,有件事引起了他的重视。如果潘掌柜只为行善事,为何对每一户都非常郑重在写了土地交换契约,手印保人一应俱全。
于是,常郎亲自去了一趟黄汤村,见到那地方早已变样,被高高的木栏围了起来,村子连同背后的山,仿佛成了一座城堡,更令他意外的是,城堡有碉楼,上面站岗的还带着火枪,门口站岗的也是手持火枪。他掏出令牌,要找首领,接待他的人还算客气,告诉他这里已经是一座私人矿场了,常郎问什么矿,那人说是铁矿,还解释修铁路,做武器都得用它,很值钱的。常郎警告他说,这地方的水有毒,以前常常毒倒村民,那人哈哈大笑,说那是铁锈,要不是这锈水,还不知道这座是铁山呢。
后来,常郎要见老板,接待的人说,老板一般不在。常郎问他老板名字,那人说,老板有几个人,最大的老板是德国人,见了也没用,他不会说中文。常郎问他,老板里有中国人吗?有姓潘的吗?那人摇摇头说,不清楚,他不过问这些。
颜士章听完这段天方夜谭,如坠五里云雾,半晌回不过神来,常郎问他你怎么了?颜士章突然握住他的手说:“常兄,你说,你我在这里干嘛?”
“进修啊。”
“进修什么?”
“高级红顶侍卫。”
“有什么用?”
“有官衔,有机会进宫当御前侍卫。”
颜士章苦笑,说:“还是侍卫么,就算做了一品尚书,也不过是尚书么,有什么用,家里有座铁山都看不出来,天津卫修铁路,请的是洋人,用的倒是自家的铁,不过是从洋人手里买自家的铁,常兄,你觉得这合理么?”
常郎点点头,道:“是不合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就算你知道那是铁山,象潘掌柜一样发现了,还不是得请洋人才能炼出铁来啊?”
颜士章摇头,反驳道:“洋人也是人,只不过他们多懂了一些技术知识,洋人读的是炼铁术,而我们大清的聪明人还在死读圣贤书,洋人花几年出来会炼铁,我们读几年出来最多是御前侍卫,常兄,你不觉得这是可耻的吗?”
常郎吓得连忙制止他,小声说:“这话可不能乱讲,颜兄,你莫非喝多了?”
“我没有喝多,我只是失望,洋人会炼铁,为什么要不远万里跑来大清土地上炼铁,因为他们外夷之地,无铁山铁矿,我中华地大物博,只不过缺了人才,无铁山洋人变不出来,无人才却可以学出来,只要我大清有识之士都能醒悟,丢了圣贤书,学那炼铁术,要不了几年,洋人要想造枪造炮,都得向我们买铁,谁敢再欺负我们大清,我们不卖铁给他们,看他们如何拿洋枪洋炮来吓唬我们。”
常郎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想了想又问:“颜兄,好象炼铁术咱老祖宗几千年前就会了,还会炼青铜呢。”
“没错啊,所以说还是咱炎黄子孙聪明,只不过,我们的青铜都做了鼎,干嘛用?盛酒煮肉嘛,发明了火药做了鞭炮,本来也有比洋人电报更先进的通讯技术,可惜失传了。”
“什么通讯技术?”
“传音入密啊。”
常郎点头同意,只是觉得有道理的事情未必就是应该做的事情,他说:“这不是咱们想的,是皇上和总理大臣考虑的事情。”
颜士章冷笑一声,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我一介匹夫,正值当年,便有责任,春秋之前,国人讲‘术’,讲实用,神农尝百草,就是要学‘术’,那时洋人还在茹毛饮血,春秋以后,国人只讲道,为人之道,为官之道,酒道茶道养身道,洋人却一心专‘术’,结果,茹毛饮血的成了洋大人,修身治国的没有平天下,倒被天下平了。”
颜士章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慷慨,豆大汗珠从涨红的额头流下来。
常郎道:“颜兄莫非要号召国人弃道从术?”
颜士章道:“非也,所谓内外兼修,内修道,外炼术,道乃养身,术是强国,常兄觉得强国重要还是养身重要呢?所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孱弱之国,大谈养身,好比母鸡要去狼窝布道,狼既不懂鸡语,也无法领会鸡的境界,但对鸡肉的各种吃法却很在行。”
常郎深以为然,只是有些不明确,他问:“颜兄,那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办?”
“扔下这身侍卫服,去西洋走走,学炼铁术。”
“就我们俩?”常郎有些不敢相信。
“不,我们要号召所有侍卫班的人,这些都是我们大清的精英,我还要去说服郑尚书,让他去上奏太后皇上,调动更多的精英去西洋学先进之技术。”
“好,”常郎拍掌说:“其实曾大人也一直有这样的想法,李鸿章大人一直宣扬西方科学,还购洋枪装配他的淮军,叫什么火枪队么?他只会花大清银子买洋人的东西,我曾听曾大人闲谈说起,要建自己的学堂,培养自己的造枪造船人才,看来,颜兄与曾大人不谋而合啊,好好好,我明天也告个假,回去找曾大人,如果放我走,我就去留洋,不放我走,我就辞职也要留洋。”
这一顿闲酒,后来造就了中国最早期的三个学贯中西的人才,颜士章去了德国,进了汉堡大学,主修化学,学成回国,在湘中办化学学堂,同时兼北洋军的弹药厂高级顾问。常郎由曾国藩资助,去了美国,学的是机械,回国参与创办了中国数家理工大学。值得一提的是,小蝶跟了颜士章后,随夫姓颜,正式起名颜飞蝶。并随丈夫一同去了德国,在德期间,迷上了西洋绘画,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晚年曾几次赴德举办自己的画展,被德国艺术界誉为“东方飞蝶夫人。”
颜士章与颜飞蝶在汉堡的一个小镇举行了他们的婚礼,简单而隆重,由于该教堂首次为东方人举办婚礼,吸引了镇上的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