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大人的作风,定会先将刺马结案,他是赴两江总督的任,我们就该回京城了吧。”
伊律点头:“没错,那这个江宁府也该降温了,我再问你,如今江宁府最赚钱的生意是什么?”
“眼下吗?房价飞涨,应该是买地盖房子了。”
“潘掌柜一介商人,又与衙门关系最通,为何最赚钱的生意一个也不沾手?”
颜士章摇头:“正是这个想不明白。”
伊律笑了,说:“这便是你岳父高明之处,办会议,盖房子,都不是三五个月能赚到钱的,曾大人有名的铁面无情,潘大人交好的只有我们郑大人,郑大人一走,这里就是曾大人的天下,再说,张文祥处斩后,江宁府也该降温了,热闹不再,到时开会的人不来,房子也卖不出去,可就亏大了。”
颜士章恍然大悟,使劲拍了拍脑门,说:“原来如此,难怪难怪。”
伊律又道:“不过,这个潘掌柜也有令我看不明白之事,听说他前几天去了黄汤村赈济村民后,回来作了一个决定,将马匹交易市场的铺面全部送给黄汤村的村民,帮助他们彻底迁出黄汤村,这可是大善举啊,商人无利不起早,按我看来,潘掌柜也不似个大善人,小善可为之,如果善事做到将自己的本钱都送出去,可就天下少见了。”
颜士章道:“也许他觉得在江宁府赚够了钱,又不能做长久生意,马匹交易市场也带不走,就做个善事好了。”
“他完全可以在这个时候将市场卖出去,眼下能卖个大价钱,何乐不为,看来我是真走眼了,说不定潘掌柜就是个菩萨心肠的大善人,呵呵,不想了,干一杯吧。”
两人又扯了些闲话,伊律慢慢有些醉意,晃着酒杯突然问颜:“我听说,颜老弟与狱中的张文祥似乎认识,有这事么?”
颜士章吓得杯子当当掉桌上,洒了一桌的酒。
“哈哈哈,颜老弟不必惊慌,我们自家兄弟,我既然能问你,自然是要帮你。”
“伊律兄,不瞒你说,我是认识他,当年上京路上有过一面之缘,只没想到,他竟然敢干出这等泼天大案子。”颜士章道。
伊律说:“颜兄,刑部耳目虽多,都还是自家弟兄,消息也只到我耳朵,如果曾大人接手,恐怕就不好办了。”
颜士章后怕起来,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不过没想出办法。
伊律点拨他:“颜老弟啊,张文祥其实现在已和死人无异,只差斩头时辰,外面呢,又有些传言,说是受湘军指使,这便牵扯上了曾大人,朝廷委任曾大人重回两江总督之位,一是试探,二是给曾大人机会洗脱传言,所以,曾大人上任后,必定迅速结案,处死张文祥,我们只要让张文祥在死前不能开口乱诬陷旁人即可,据我的消息,这个张文祥还不认字,呵呵。”
“伊律兄的意思是……毒哑张文祥?”颜士章为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这些日子这个念头每回快要冒出的时候,他便下意识狠狠将它压下去,这种肮脏念头是不可以出现在他脑子里的。
“行,就按颜老弟说的办,这事你不必操心了,哈哈哈,”伊律拍板定案,并不理会颜士章时红时绿的脸和惊喜不定的眼睛。
10
搬迁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郑尚书几乎派出了所有衙役官兵,并接受潘掌柜的建议,将马匹交易市场重新规划后改名为“金汤庄”,且由郑大人亲笔题写,高悬庄口。村民们一路歌颂着郑大人,潘善人的名字,赶着官府派的牛车,扶着家当什物,走了一天,傍晚时分到达了南城门外,按事先的编号找到自己的铺面,铺面都是里外两间,里面住人,外面经营。
第二天上午,这里举行了盛开的移交仪式,仪式上潘掌柜将象征着产权的一把贴了红绸带子的木锁交给村长,并且发了言,发言内容主要是告诉村民,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产权也是你们的,屋子也是你们的,你们可以卖马,也可以不卖马,想卖什么卖什么,这里的水是干净的,再也不用担心生病了,这里的地是肥沃的,前面的山上你们可以去开垦,只要付出勤劳的汗水,你们的生活一定会比黄汤村的时候更加富裕。
潘掌柜的发言将所有人都感动了,包括在场的颜士章和伊律通阿,也包括郑尚书,更不用说那些泪流满面的村民们还看热闹的游客们。游客们在听说了潘掌柜的善绩后,不禁称奇,认为这是三皇五帝以来,商人最大的善事了,大清有这等胸襟之商人,真是大清之福啊。
仪式过后,潘掌柜邀请郑大人与颜士章一同赴宴,潘掌柜早已在江宁最好的馆子“太湖春”订好了酒席,三人欣然而去。
“太湖春”有名的是螃蟹,且不说螃蟹种类繁多,只是烹制花样就达三十多种,真是个眼花缭乱,只恨自己肚浅口小。螃蟹上来的时候,满屋的香气能让任何雅仕扔下架子礼仪,这三人本来就相熟,扔得更快了,只是一昧埋头苦啃,不多久,桌上堆了满满的碎骨空壳。
酒足蟹饱之后,潘掌柜突然宣布:“潘某明日启程回京,他日二位回京后,潘某再作东相聚,江宁三月,多得二位相助,不胜感激。”
郑大人奇怪地问:“怎么说走就走呢?”
潘掌柜推心置腹地说:“不瞒郑大人,最近潘某感觉体力不支,常犯头晕之病,想来毕竟上了年纪,不服老也不行啊,奔波半生,也应该休息休息了。”
郑大人频频点头,道:“有道理,奔波劳苦,不就图个晚年享福么,如此郑某也不便留你,最多一月,曾大人到任后,郑某也要回京,到时再聚,只是这边的生意……”
潘掌柜明白郑尚书的意思,道:“基金会我会迁回京城,江宁留个分点,就设在鸭子行里,有专人负责,官票生意也已交待行里专人打理,只怕曾大人上任后,此生意不易维持,所以潘某正在觅个下家,将快递行以外的生意盘了出去,落个省心。”
颜士章听了不禁暗暗折服伊律,果然被他所洞悉。不过此时他更想知道一件事,“潘掌柜,你是一人回去么?”
潘掌柜笑道:“当然是与小女一起回京,对了,颜老弟,有件事忘了与你说,不知你最近有否收到家信?”
“上月收过,本月还没到吧,何事?”颜士章奇怪为何他改称自己为老弟,岂不乱辈?
潘掌柜道:“是这样的,我有个伙计上月去湖南办事,路经你家,我便托他带了礼物看望二老,伙计回来说,二老都好,不过月前下了场暴雨,后屋倒塌,弟媳本来住后屋,现在也搬到前屋住了,我听了没来得及与老弟说,就自作主张汇了银子去帮二老修好了后屋,这等小事,后来我也忘了,今日想起,就提一提,老弟放心,二老都健实得很。”
郑尚书道:“呵呵,潘掌柜真是有心之人啊,总是急人所急,士章啊,还不快谢谢人家。”
郑敦谨哪会知道,潘掌柜一番轻描淡写的话,对颜士章来说,如同五雷灌顶,手脚冰凉,又不好失态,听郑尚书一说,便抱拳道:“潘掌柜有心,士章感激不尽。”
后来郑大人与潘掌柜又聊了许久,颜士章却一句也听不进去了,只管自己喝酒。回去的时候有些摇晃,郑大人责怪他过量,年轻人就是轻浮,督促他要增加修养,方能前程远大。
第五章:后刺马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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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郎马不停蹄飞奔回京,曾国藩马上唤他与师爷进到书房。
常郎禀告说:“属下已经找到凶犯同伙,原来刺马之人不是张文祥,乃张之兄弟曹八斤,两人互换了名字,只是尚未查明大刀会幕后主使人是谁,以属下看来,不管幕后人是谁,目的都是想制造刺马大案来陷害曾大人,目前江宁一带已有传言,说刺客乃湘军旧部,曾大人不甘被调离江宁,失去军权,所以刺杀马新贻,意在夺回军权,有谋逆之心,眼下有一机会,可令事态转移,将刑部及朝廷颜面尽失,被动无力,大人可无忧矣。”
“什么机会?”师爷问,曾国藩则一言不发听着。
“属下已取得张文祥信任,他目前正在江宁城外客栈等候,并且属下亲眼见他联络江宁大狱的牢头,据他说,牢头答应用死尸换曹八斤出来,只须二千两银子,属下认为,我们可以资助这笔银子,救出曹八斤后,二人必然要躲藏一段时间,属下可将他们控制起来,事发后,刑部及朝廷必然秘密全力追捕,曾大人一上任,即可捕回曹八斤,朝廷颜面得存,对曾大人之疑虑必消。”
常郎说完后,屋子里陷入了寂静又紧张的气氛中。曾国藩问师爷,“依你之见呢?”
师爷想了想说:“此事不是不可为,只是要更巧妙些,如果曾大人一上任,马上手到擒来,岂不告诉大家,囚犯就是我救出去的,这样朝廷对曾大人之疑心反而更重,猜忌更深。”
常郎尴尬道:“师爷说得有理,属下考虑不周,惭愧惭愧。”
曾国藩问:“常侍卫,那张文祥身上可有英雄帖?”
“他说留在汉口家中,未曾带身上。”
“那就对了,你们看这是什么?”曾国藩掏出一个小布包,在桌上展开,里面正是那英雄帖信物:咕噜铜牌。
曾国藩道:“这是恭亲王昨日亲手给我的,说是郑尚书下属在汉口张文祥家中找到,并呈给了太后皇上,太后吩咐将它送与我处理,你们说说,太后用意何在?”
师爷道:“常理来说,对大人有损之证物,竟然交给大人处理,表示太后对大人信任之至,既然信任,为何又迟迟没让大人赴任呢?”
曾国藩背手走到窗前,推窗望月,这些天的月色都很好,一些薄云遮也遮不住,曾国藩喜欢这种月色,许多决定,都是在夜里推敲再三后下的,而往往月色好的夜晚,他做出的决定总是更正确,更合理,他认为,这便是“明月清心”的作用,心清则杂念少嘛。
“常侍卫,你马上回江宁,给张文祥两千两银子,不过之前要先杀死那个联络的牢头,这等贪赃枉法之徒,死有余辜,张文祥兄弟被人利用,可悲可怜,你要在曹八斤行刑前跟着张文祥,发现他继续联络其它牢头,便将牢头杀死,之后,劝张远走他乡,用这银子做些小生意罢。”说完,曾国藩挥手让他出去。
常郎走后,师爷大为不解,问:“大帅,莫非你已猜到幕后之人了?”
曾国藩道:“还用猜么?我若回江宁重掌湘军,谁最担心?最担心的人为何如今却最为放心,还将可置我不忠之证物还予我,这不说明对方胸有成竹,并且知道此事根本与我无关么?”
师爷点头:“明白了,是宫里,只是小人还有一事未明,此事本来就与大帅无关,可是宫里为何还要如此大费周折,牺牲一个总督大臣,欲陷大帅于不忠,偏偏可陷之时又放过大帅呢?”
曾道:“因为太后并不愿意陷我不忠,只是恐我不忠而已,如今已是有恃无恐,我曾国藩想不忠也不能了,你想想,这三个月来,朝中大事都有哪些啊。”
师爷眼睛一亮,似是自言自语道:“三月之前,刚刚裁军,江宁一带很是不平,湘军旧部蠢蠢欲动,刚经过洪杨(洪秀全杨秀清)之乱,朝廷心有余悸,所以调大帅任直隶总督,换了个无背景的马新贻任两江,执行裁军,此时朝廷又怕裁军过激,引发湘军暴乱,即使大帅无反心,也有被下属黄袍加身之可能,所以干脆丢车保帅,制造刺马大案,将污水先泼向大帅及湘军,继而又让刑部在湘军根据地江宁搅个翻天覆地,赢得几个月的时间,朝廷一面加紧扶植淮军,一面催促左宗棠西边战事,如今淮军已建,左帅西征告捷,朝廷有了三面均衡的势力,便再不惧怕湘军了,不知小人分析如何?”
曾国藩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道:“吾曾国藩,一介书生,忠孝为本,鞠躬尽瘁,赤心可鉴,年将古稀,封侯封疆,此生何憾?夫复何求?只是功名爵位如过眼云烟,立德立言,方能千世常存,不求百世有人记得我,但求身后不留骂名。”
他又走到案前,提笔挥毫,直抒胸臆:
晚萱经雨香犹在
慈竹临风影尚存。
师爷看了一眼,这可是一副唐人的挽联,不过被稍稍改动了两字,曾大帅到底是去?是留?实在费思量,他不再打搅已坐着闭目养神的曾帅,悄悄退出书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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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刺马一案,可写之事,至此也都交待完成,曾国藩赴任后,将已经被毒哑的凶手公开处斩,并开膛取心,祭奠被刺的总督马新贻。之后的故事,对于曾经在刺马事件中出现过的人物来说,可以称为“后刺马时期”。
之所以续写这个后刺马时期,第一是因为本文叫《刺马启示录》,相关刺马案中有启发的事件都在我的考虑之中,第二也是因为刺马案中各人物在刺马一案结束后,又各自经历了一些事情,而这些事情相当有趣,比如说张文祥到底去了哪里?潘掌柜这个大善人真的退隐了么?颜士章与潘婉儿还有故事吗?还有汉口那几位曾经我们相当熟悉的黄大脚和月芽儿,她们上哪去了呢?这些曾经见过我们头上同一个月亮的古人,他们在这同一轮明月下,也曾和我们现在一样的奔波浮沉,痛苦欢笑,他们的故事终归也只会是我们的未来一样,不管你聪明还是愚笨,富贵还是贫穷,由得你机关算尽,到头来一样的入土为安。
张文祥至始至终目睹整个行刑过程,悲痛欲绝,当然,他还看到了令他不可思议的一个人,结拜的颜大哥。他就站在郑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