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持不接,最后干脆说:“颜先生,潘某无意接此生意,目前生意都忙不过来,也赚不了这个钱,还请另找合适人选吧。”
颜士章讨了个没趣,闷闷不乐走回衙门,想起有好几天没见到潘婉儿了,折头去鸭子快递行分号找她。
颜士章离开后,潘掌柜看着他的背影,叹息一声,叫来了一个伙计,掏出一张银票对他说:“你去一趟岳阳,帮我办件重要事情。”
“郑公见义勇为基金会”正式挂牌,同时接受乡绅捐款,在门口树了个大石碑,名曰:善人碑。
基金会规定,凡被核准为见义勇为者,奖励白银十两,此举意在用奖励的形式鼓励舍己救人之人道主义精神,体现人文关怀,倡导尊重生命。然而,为防止奸刁之徒钻空子,骗取奖金,对见义勇为核定标准作出如下规定:
凡救人者与被救者需符合下面标准六条:
1、五族之内不得有亲属关系;
2、不可同姓;
3、互不认识;
4、三代八族无通婚;
5、无师生、同事、同业关系;
6、双方居住地相隔五十里以上。
基金会的成立,震动了帝国上下,一时成为当时最热头条新闻,官方媒体立场明确,一致认为此创举符合圣人精神,乃儒学治国之最积极举措,朝廷《驿报》发表了有代表性的评论文章,从根本上为此事定准了调子,地方各坊报便心里有底,均围绕着此调子各抒已见,妙笔生花,地方大儒学究纷纷撰稿,或咏诗,或散文,或题字,从不同角度对此创举给予颂扬。
现摘录《驿报》评论员文章一段:
千年文明,万世师表,圣人辈出,复使民淳……
然清平盛世,见人心不古,周礼不复,圣人已死。
天下泱泱,皆为利熙攘,星汉灿灿,竟忘义遮目。今之世道,读圣贤书人多,行圣贤事人少。
郑公基金,横空出世,直指人心,施以利诱,诱人良心,诱人善根;良心有偿,善根不空,实为世间至公平之天道、之人道。
利之一字,可生恶,可诱善,可蔽人双目,可开人慧眼,非“果”之别,乃“因”之别也。善因结善果,恶因出恶障。郑公之基金,迎合当世,洞察世情,以基金种善因,必见他日结善果,有此为马瞻,何愁无后进之披泽……
不久,郑敦谨也听到些负面评论,认为条件过于苛刻,百姓通常就在本乡本土活动,最大范围也就是百十里,况且救人一事,最容易发生在同事同业熟人朋友间,因为亲近,危急时刻也更多机会在场。如果无此基金会,倒也不会考虑太多,出手相救也不图报答奖励,反倒有了这基金会,见人危难时,还要在心里衡量一番,对照标准六条,比如有个人落水了,救人者脱衣下水前,先朝河里人喊:你住哪儿?姓啥?职业?你侧个脸,我看看认识你么?
这样一来,必定耽误救人时机,又或者得到的答案不符合标准六条,觉得不划算,干脆转身走了。
还有人私下说,这回做老师的可惨了,教一辈子的书,十里八乡几乎都是学生,要不就是学生家人,总是认识的,真要有个危难,大家只好目送他离世。
还有聪明人,发明了一种竹牌,上面刻好自己的五代族谱,姻亲师承关系,职业住址,串个绳子可挂脖子上,自己遇难时方便路人快速查询、快速作出是否施救的行动。这个聪明人制作了大量同规格的竹牌到城隍庙叫卖,取名“基金救命牌”,竟然生意火爆,发了一笔小财。
对于此事引发的讨论,郑尚书统统不屑一顾,只要朝廷定出了调调,自己就有了底气,刁民嘛,总是喜欢钻钻牛角,发发牢骚,不刁钻怎叫刁民呢?
有一日,郑尚书与潘掌柜正在衙门花园下棋,突然来报,城外三十里黄汤村发生了集体中毒事件,没死人,但全村人都在上吐下泄,需要火速组织城内所有郎中药铺去支援。郑尚书一听,马上调出一小队官兵,立刻召集全城郎中药铺掌柜,命令当天必须赶到黄汤村。
潘掌柜看在眼里,由衷赞叹:“郑大人真是爱民如子,急民如急已,可敬可佩。”
郑尚书哈哈一笑道:“别给本官带高帽了,不过这个黄汤村也很是麻烦,穷山恶水,本官刚来的时候,听小吏们讲过这个地方,每次总会有一两次发生这类中毒事件,说是水质问题,唉,麻烦麻烦。”
潘掌柜心里一动,道:“基金会最近收到不少乡绅富商捐款,潘某想拔出一笔款子,购置些食品药品,随官兵去一趟,赈济村民,大人以为如何?”
“好事好事,难得你有此心,那我再给你调一个小分队,负责运你的赈济品。”
“那就有劳大人了。”潘掌柜匆匆离去。
8
常郎空乏着饿了一天的肚子,一刻也不放松对张文祥的盯梢,一天盯下来,他对张文祥身上所带的疑团就象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如果他懂点读心术,知道张文祥刚才跳起来的含义,估计当场晕倒。
张文祥因为稍稍转变了一下思维方式,马上豁然贯通,因为他看着那些大房子,想到一个很基本的道理,不管房子多大,都是由一块块砖头砌起来的。于是,给自己谋定了一个实用有效可行、只是有些麻烦的计划。他把两千两银子看成一所房子,用五十两银子为一块砖,这样,他只要有四十块砖头就够了。这四十块砖头其实就是四十家绸缎铺子,因为他此刻站的地方正是绸缎街。整条街大概有五十家铺子,一个时辰可偷十家,四个时辰以后,天也就亮了,他的房子也盖起来了。
想到这儿,他就跳了起来。
常郎看到张文祥突然转身往自己这边走来,赶紧闪到一根柱子后面,张文祥并没有发现他,而是想回到街口,要偷的铺子太多,只能按门牌顺序来,不然容易搞错,如果总是回到已偷的铺子,会很浪费时间。
当常郎看到张文祥以翻墙爬窗的方式进入绸缎铺时,他感觉自己要疯掉了。这个大清第一重犯,象一只怪异的老鼠,上午在猫的门口转悠,然后去其中一只老猫家喝酒,晚上又以隐蔽的方式拜访兔子。而自己作为其中一只猫,先从狼嘴里救下这只老鼠,然后四处找它,最后终于找到了,为了陪它疯狂,自己饿了一天肚子。
他并不想跟着进去兔子窝,看到旁边有卖烧饼的,赶紧买了几个塞进嘴里。
第一个烧饼刚下肚,就听到兔子窝里炸了起来,一会门开了,几个壮汉子如狼似虎提着张文祥这只老鼠出来,扔到地上,一阵拳打脚地,好几次张文祥要爬起来逃跑,又被踢翻在地,只能抱头护脑袋,一边嚎叫救命。
常郎觉得有趣,靠着柱子,慢慢嚼着烧饼欣赏着热闹。
壮汉们似乎没有停手的意思,越打越兴起,张文祥的脸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了,只有混着泥草的血污,常郎眼看时机已到,饼也吃完,拍拍手走过去,三两下架开了壮汉们,一边说:“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放了他吧。”
那些壮汉见他身手不凡,仪表威严,似有来头,便卖了个面子,朝张唾了几口,进屋关门。
张文祥挣扎起来,抱拳道:“感谢好汉相救。”说完要走,刚抬脚便又倒下地去。常郎给他检查了一下,说:“你膝盖脱臼,接回去就好,没什么大碍,兄弟住哪?我送你回去。”
“在城外,喜来客栈。”
常郎拦了辆马车,将张文祥送回客栈,然后帮他接臼,并唤来小二打盆热水敷住,这时候,张文祥忽然认出了这位恩公,惊呼一声:“啊,恩公,我认得你了,你曾救过我一次,在汉口乱葬林,是你么?”
常郎笑道:“我是从汉口来,不过却不记得救过兄弟你,有这事么?”
张文祥急了,坐起来挥挥袖子说:“这样,这样,在城外,你这样射出两箭,将杀我之人射倒,我认得你,我认得你。”
“哈哈哈,那叫袖箭,你这么一说我真记起来了,刚到汉口经过一林子,见有人白日行凶,的确有出手相救,只是事后便忘了。”
“就是我啊,哎,你们大侠做了好事都不放心上,不过我是刻骨铭心,永世不忘啊,一直盘算着要找到恩公,无力以报,起码当面感谢。”
常郎笑了,心想我还到处找你呢。既然你认出来了,也好,就先给我解解惑吧,便问:“兄弟怎么称呼啊?”
“张……曹……”张文祥犹豫要用哪个名字比较妥当。
“张曹兄啊,呵呵,在下常郎。”常郎也不在意,套话要先套心嘛。
张文祥心一横,反正自己的命两次都是恩公送的,恩公武艺高强,人也不坏,要是能交上兄弟,用处可大了去了,便心一横,老实说:“常兄,其实我叫张文祥。”
“张文祥,这名字耳熟啊。”
“呵呵,整个大清都耳熟,便是刺马那个刺客名字也。”
“哈哈,难怪耳熟,原来你们是重名啊,看来张兄弟要改个吉利名字了。”
“不是重名,不瞒常兄,我就是布告上的张文祥。”
常郎作惊讶状,怔怔看着他。
“常兄不必惊讶,官府不会抓我,因为刺客在牢里,其实那是我兄弟曹八斤,他用了我的名字,因为英雄帖是我接的,唉,这事说来话长。”
“没事,那就慢慢说。”常郎安慰道,张文祥两句话已经尽释了他的疑团,原来如此,何江海都被蒙在鼓里了。
“唉,”张文祥将脚上的痛,心里的伤全融到这声叹息里。
“张兄何事为难啊?莫非来江宁是要救你的曹兄弟?”
“正是。”
“休怪我直言,张兄弟,刺马乃大清第一要案,你不可能救出他了。”
张文祥摇摇头,道:“办法不是没有,只恨我办不到啊,”说着脸上抽搐几下,一股悲从中来。
“张兄弟有何困难,尽管说来,我也许可以帮你出出主意。”
“如果有两千两银子便成,我已踩了路子,买通狱卒,找个尸体将曹兄弟换出来,狱卒可称凶犯畏罪自杀。”张文祥急急道,他觉得常郎一定是天上派来专为救他的,既然一而再,就肯定会再而三。
常郎暗自揣摩一会,突然生出一计来,问他:“张兄弟,我可以帮你,不过要等几天,我回京城一趟,两天内可以筹出银子来,不过,我要取信人家,最好有个信物,不知张兄弟讲的英雄帖有否带在身上。”
“糟糕,”张文祥恨恨地拍拍脑袋说:“我将它留在家中了,以为再不需要它,就留在老娘灵位前,让老娘诅咒它。”
常郎无奈,只好说:“既然如此,那就算了,不过我回京城这几天,张兄弟一定不可乱走,好好养伤,我五天必回,到时一定带了银子给你。”
张文祥突然浑身冒出一股劲来,翻身下床,跪地磕头,“恩公大恩大德,张文祥永世不忘,如果能救出曹八斤,我们俩兄弟这辈子都给恩公做牛做马,定不食言。”
常郎扶起他,眼见天色不早,心里着急,道:“你只要记住切莫离开客栈就行,我连夜动身,四五天必回来,切记切记。”
“恩公放心,文祥一定等你回来。”
9
颜士章每天都去见一次潘婉儿,有时还陪她逛街。随着交往日子加深,颜士章越发心里不安,家中来信,父母总是交口称赞儿媳如何孝敬,如何勤劳,不喝酒不抽大烟,知礼识大体,也许是父母怕他在外担心,说些好话来安他的心,总之,他实在找不出可以回去休妻的理由,如果前妻不休,潘掌柜无论如何是不会将唯一的女儿与人做妾的。
这一天读完家信,心情郁闷,正好伊律来谈公事,颜士章就叫他一同上“三阳楼”喝酒。席间伊律打趣道:“颜兄,最近你的准岳父可是江宁风云人物啊,这两月下来,马匹交易,官票代理,仅这两项就至少赚个几十万两,他可以在帮你赚钱哟,呵呵。”
这正正说痛了颜士章的心事,他苦笑道:“伊兄笑我,潘掌柜赚钱是他的事,怎么会是帮我。”
“他不就一个女儿么,你这个准女婿可是全城人尽知的事啊。”
“他们知道个屁,伊兄,你不是知道我家里还有一黄脸婆么?怎么能娶得了潘小姐。”
伊律摇摇头,道:“这可真是个难事,本来我也看你和潘小姐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这世上的姻缘啊,总是阴差阳错的。”
颜士章不想在这个话题纠缠,换了个话题,说:“你说这个潘掌柜也真奇怪,卖官票是好赚钱,可是多累啊,主办会议展览,赚得更多,还不累,为啥他就不接呢?这不送上来的银子吗?”
伊律看了他一眼,问:“潘掌柜真不接这单子?”
“嗯,我亲自将信函给他,他就是不要,说赚不了这个钱,我都奇怪,只好将好事送给一个道台的小舅子了,那小舅子挺识趣,给了我五百两银子,我交给了郑大人。”
颜士章本想听听伊律夸他廉洁自律,谁知伊律竟在望着窗外出神发呆,没晌没说话。
“你干嘛?外面有俊闺女看么?”颜士章也扭头看窗子。
伊律回过神来,自言自语道:“高人,高人。”
“什么高人?”
“潘掌柜。”
“此话怎讲?”
“颜老弟,曾大人也将赴任了吧,刺马一案已经拖了将近三月,审也不审,问也不问,皇上只让郑大人把江宁府搅乱,只是没想到我们这么一搅,竟然搅得这么热乎,我问你,曾大人要是赴任以后会如何?”
“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