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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纹记

作者:屋郎屋郎

第 1 部分

三、释道有谮1

此时已起二更,监狱门前静悄悄的。在外守侯的三名衙役手执知县府的灯笼,照见同伴押着人犯出来,便有一人朝后面招了招手,举起灯笼转了三圈,象是给谁发暗号。紧接着脚步声由西而近,奔到光亮处,却是四名轿班抬了两乘青布小轿飞跑过来。

衙役示意秦、陆两人分别入乘,小陆子心头好生奇怪:大老爷怎生对我们这般客气?待得轿子启动,小陆子竖起耳朵,隐隐听到轿外一名衙役在低声嘀咕道:"公事饭我吃了十多年,过夜堂今儿还是头一遭。"另一人道:"这事就透着古怪!犯人坐轿子,公差跟在后面跑,世道都反了。"一个年岁稍长的衙役沉声道:"亏你们还是公门里厮混的,没瞧出陈大人今儿特别卖力吗?大老爷早早在堂上坐等人犯,嘁,还瞧不出他们来头不小。"不多一会,小轿停了下来,原来已到了县衙门口。衙役押着秦、陆两人直入大堂。

大堂上灯火通明,三班衙役站立两厢,中间公案后的大老爷年纪四十模样,干瘦如猴,一顶乌纱戴在头上直压眉际,模样煞是滑稽。

那陈知县吩咐衙役给人犯去了链子,打起官腔道:"下跪何人呐?抬起头来。"话音甫落,两厢衙役齐声堂威,发人耳聩。

小陆子何时见过如此真仗,颤巍巍抬起了头。却见陈知县不知怎地突然从坐椅上一蹦而起,脸色苍白,接着又极不情愿地慢慢坐下身去,如同尿急又似针毡扎臀,神情极是尴尬。

众衙役大是奇怪,你看看我,我望望你,大家不明所以。只听陈知县涩然道:"本县知道你们纯属冤枉,宣布无罪赦放。你们可以下堂去了。"小陆子如淋甘露,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众衙役忍不住议论潮涌,一名耿直的师爷提醒道:"大老爷,犯人上堂不审不问,即命开赦,传扬出去,恐会招惹非议,有碍大人清誉,刁民会胡说大人乱了大明的王法!"忽然间公案飞起,一个声音咆哮道:"什么王法不王法,老子放个屁就是王法!"公案桌下站起一名矮胖的蒙面汉子,执着一柄雪亮的峨嵋钢刺正抵住陈知县的肚皮。那兵刃上鲜血横流,想是钢刺前端已深入知县皮肉。

众衙役本就疑惑公案上作甚铺了桌帏长垂至地,却原来桌子底下藏了刺客。看来陈知县早就受人挟持,难怪行事异出怪样。

那蒙面汉子对堂下秦不二喊道:"师兄,快走北门!"小陆子一听声音便知其是"地鼠精"无疑,心中焦虑:如此挟官越逃,祸可越闯越大了!

正犹豫间,忽觉肩头多了一只手掌,却是秦不二身体靠拢来,借势稳住身形,催促小陆子并肩而走,道:"傻小子,还不快溜?"众衙役围上前挡阻,忽听得陈知县一声杀猪介的嚎叫,喘息道:"快让……快让开!让好汉爷……走……走!"见大老爷眼珠如死鱼般结出,肚腹前鲜血淋漓,众衙役知他已命悬敌手,当下心存顾忌,纷纷让开道路。

小陆子此时心慌意乱,好似没头苍蝇,任由秦不二引领奔逃。那蒙面汉子押着陈知县一路殿后,众衙役紧紧尾随竟是寸步不离。

眼看到了北门墙角跟儿,坚壁挡阻已无去路。众衙役停住脚步,各自冷笑,均想:看你们怎生飞上天去?

那蒙面汉子忽道:"二师兄,左五步退三步,快掀开大石头?"秦不二依言而行,果见一块石头紧贴墙根。忙施力挪开,却见石下有个地洞,洞口开阔刚好容一人出入。秦不二心头一喜,抢先钻了下去。

小陆子心道:原来"地鼠精“早有安排。

设计地洞,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戏。跟着入洞,眼前漆黑一片,小陆子屏息朝前走了数步,突然头前一空,原来已到了城外。月光下,只见秦不二依在一棵大树旁,手牵一匹高头大马,正冲自己招手。

小陆子喜出望外,心里暗暗佩服:这"地鼠精"貌似粗鲁,心思实是缜密已极,连脚力都事先预备好了。果真人不可貌相!连忙爬出洞口,拔腿朝秦不二奔去。

秦不二笑道:"我说过出狱之事包在我身上,小陆子,可没吹牛吧?"小陆子道:"原来你跟你师弟早就计议妥了。"秦不二摇头道:"我并不知莫雨师弟会来搭救。不过,我安排下的计谋只怕要比这惊险得多。"小陆子啐道:"胡吹大气!"不一会儿,那地洞处又冒出一颗圆圆的脑袋,却是"地鼠精"莫雨。只见他纵身跃出洞外,右手峨嵋钢刺挥出,便听得一声惨叫,一只耳朵飞了起来,身后尾随的一名衙役抱起受伤的脑袋,赶忙缩回洞里。

莫雨回头道:"二师兄,我守在这里,抵挡一阵,你可骑马先行离去。明日我跟你约定在乱畦港见面,不见不散!"秦不二道:"师弟一切小心。"说着飞身上鞍,又俯身抱起小陆子上马,将他放置身后,纵马便行。

莫雨忽然想起一事,高声叫道:"大师兄也来了,他要见见你。"秦不二冷冷道:"我和他早已行同陌路!"径不停留,催马而去。

秦不二见前面有片松林,正欲策马奔入,忽见城墙之上掠下几条黑影,心中惊异,便听得城头上人声鼎沸:"莫要走了反牢劫狱的强盗!"秦不二暗思道:刚好第三天,白龙帮果然动手了!朱清照说干就干,不愧一条硬汉!

驰入丛林,西边喊声大作,但见火把交织成的一条火龙绵延里许,正向这边缓缓蠕动。

秦不二心头一惊:戍江军士都出动了,镇江总兵韩人杰可不易应付。怎生是好?

三、释道有谮2

月悬中天,银辉透过树梢枝叶罅隙洒在地面化作点点碎光,夜风过处,四周松涛阵阵。

小陆子只觉身上寒冷,头皮发怵,禁不住问道:"死乌……秦不二,我们这是去哪里?"秦不二紧蹙眉头,心意难决。忽见那城头跃下的数条人影奔得几步,一齐闪身进了松林。

秦不二灵机一动,搀扶小陆子先行下地,自己跟着翻鞍落马,鼓起内劲在马臀上重拍一掌。那坐骑受惊不过,一声狂啸,落缰奋蹄而去。秦不二更不迟疑,忙伸手轻托在小陆子腋下,道声:"起!"小陆子顿觉足下一空,身子腾空飞起,心中忐忑未定,忽觉脚下踏住一根粗壮的枝杈,方知道已随秦不二上了一棵大松树。

秦不二示意小陆子噤声。二人居高临下,只见入林数人个个蒙着面布,当下均朝惊马奔处张望,显然人人心怀惊悸。

这时,松林东边有个声音喊:"江涛奔涌入大海!"入林人闻声欢呼雀跃,其中便有人答应道:"是自己人,谢兄弟们接应!"一窝蜂赶去汇合。月光下,但见数十条黑影聚在东首交头接耳一番,又一起涌出林子,顿即化作鸟兽散,三三两两各自离散。

秦不二心中称赞:白龙帮见机行事,聚散合宜,颇懂进退,并非草莽之师!

西边长队越逼越近,不久便和城内追出的衙役、戍城士卒汇在一处。火把照耀之下,一名盔明甲亮的中年将军拨开人众,纵马驰到前面,轻捋颌下长髯,郎声询问出城衙役:"陈大人处境如何?"便有衙役回禀道:"知县大人受了轻伤,已回衙休息。"那将军沉吟道:"反贼共有多少人马?"众衙役面面相觑,一时答不上来。

一名中年军官催马上前,接过话头道:"韩大人,这帮反贼训练有素,如今分头逃窜,是否分组拦截?"秦不二目光犀利,认得那军官便是李自葆,心想:原来这个将军就是总兵韩人杰,倒确有几分英雄气概!

遥遥听得韩人杰调派道:"众衙役和戍城士卒随我入城巡守,严防反贼调虎离山。李统领,由你带队分头缉捕逃犯,若遇反抗,一概格杀勿论!"李自葆连声答应,带了大队人马穿过松林,朝东边追赶而去。

余人簇拥着韩人杰闹哄哄转入城关,刹时间走得一干二静。

小陆子拍手笑道:"强盗官兵都走啦!我们这下可以放心逃走。"秦不二抓起小陆子领襟,道:"我右腿不便,下去小心了!"二人飞身下树。

虽经提醒,小陆子从树上跃下立足不稳,还是跌了个狗吃屎。小陆子臭话已涌到嘴边,却见秦不二自己也摔了个仰八叉,终于没好意思骂将出来。

秦不二捡起一根长枝,挟于肩下,想了一想,道:"我们继续往北走!"当先便行。小陆子奇道:"一直往北,不就到长江边了?"秦不二道:"你爱走不走,关我甚事?"小陆子怒道:"随你这个死乌龟逃命很有趣吗?你不让我跟,我还偏要跟!"大踏步抢在他的前面。

转眼出得丛林,又行出数里,隐隐见到不远处有一点灯火。小陆子喜道:"前面有一户人家!"话音刚落,忽觉腹下有股寒气往上游走,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手脚冰凉,哪里还迈得开步子?一屁股坐倒在地,浑身冷得直打哆嗦。

秦不二面色倏变,伸手欲探他脉息,手指甫触其肌肤,不由机伶伶打了个冷颤,心中惊道:寒魄血爪的阴劲终于发作了!催促道:"小陆子,你体内寒毒厉害,不可久呆不动。快跟随我走!"拉扯小陆子站起,迎着灯火,提气疾行。

奔到近处,发现那灯火来处是一户孤零零的农舍,农舍门前东侧有个小池塘。池塘水面上升腾着大片黑气,似雾非雾,团聚成形,宛如獠牙狰狞的魔怪,情形颇为诡异。

只听"咯吱"一响,房门隙开一条缝,探出一名少女俏生生的半个脸蛋。她向黑魆魆的池塘张了一张,回头朝屋里说道:"姑姑,黑眚可比前几日更厉害了!"屋里一个妇人的声音接口道:"化眚散刚刚调配好!萏萏,你拿出去试试药力如何?“

那少女萏萏答应一声,转身进了农舍,不一会托着一只葫芦走了出来。她小心翼翼走到池塘边,想是对黑眚心存恐惧,闭起眼睛,旋开葫芦盖,将里面的粉末悉数洒入了池塘。过得片刻,池塘里浓聚的黑气渐渐散去,化成稀薄的几缕。那少女微翕眼皮,见此情景,喜笑晏晏,回头又对屋里说道:"姑姑,这化眚散还真灵验!"秦不二早年行走江湖,曾听民间传闻黑眚是水中修道的妖孽,形状似人而通体黑色,常在深夜里出来游走害人,抢掠甚至吃掉孩子,俗名又称嘛唬。当时以为这纯属蠢夫愚妇的牵强附会,兀自不信,不想今日在此亲眼目睹,黑眚竟是这般模样。

萏萏刚欲返身入室,忽一眼瞥见两个陌生男子站在池塘对面,正放眼注视自己,心头不由一慌,手中的空葫芦顿时掉进了池塘。

秦不二赶忙赔礼道:"姑娘,我们赶夜路在此迷了路径。我这位兄弟又突染重病,想借府上打扰一会,天明自会离去。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萏萏忸怩道:"家里只有我和姑姑,都是女眷,恐怕……再说我也作不了主,你们在此稍待,我去问问姑姑怎样?"说着匆忙行了一个礼,急忙抽身进了农舍。

萏萏回进屋子,跟一人低声说话。又过了一会,农舍里灯火越发晓亮起来,屋内添亮了一盏油灯。一个苗条的身影映在窗户纸上,又移步到了门边,却是萏萏前来打开房门,手执油盏,走了出来。

三、释道有谮3

萏萏朝他俩招了招手,说道:"姑姑说出家人给人方便,就是自己方便。她准你们进来了!"秦不二喜出望外,携起小陆子绕过池塘,忽嗅到一股怪味。二人正欲抬脚入屋,皆感到心口一阵恶心,便想呕吐。秦不二顾忌萏萏在旁怕惹她厌烦,暗运内力强行忍住。小陆子体内寒毒正在发作,身子羸弱,当下硬憋不住,老实不客气蹲在门首吐得一塌糊涂。

萏萏秀眉微蹙,却宽慰小陆子道:"黑眚余毒作祟,还是吐出来反而受害轻些。"引领二人进了屋子。

农舍甚是简陋,偌大一个厅堂分成前后两间,西厢只有一间卧室,木椅木凳虽是粗糙,可件件擦得纤尘不染。前厅中央架了青砖堆垒的一个炉灶,灶内生着文火,正在煎煮着一罐药。室内弥漫了浓浓的药味,那药味却沁心入脾,令人嗅来顿觉神清气爽。

只见一名中年道姑守在灶边,手执蒲扇,正神情关注地盯着炉火。那道姑颧高唇薄,面有菜色,见秦不二欲上前致谢,摆了摆手,又朝卧室指了指。

萏萏会意,忙笑道:"两位不必客气,请到里屋将就一宿。姑姑喜欢清静,怠慢处还望莫怪。"小陆子搔了搔头皮,道:"我们随便哪里小歇一会,弄脏了姐姐香喷喷的卧房,可大大吃罪不起!"萏萏道:"不碍事的!明儿我们要出远门,也不住这里了。"秦不二接过萏萏递来的油盏,径入卧房,鞋袜不除,上床倒头便睡。小陆子身上奇寒彻骨,爬上另外一张小床,拉过棉被周身裹紧,仍是直打寒颤,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好不容易捱到窗外天色发白,小陆子饥渴难忍,欲想问主人讨口水喝,从床上一骨碌下来,推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厅堂里那道姑正和萏萏说话,见小陆子突然出来,不由吃了一惊。萏萏掩口笑道:"你很怕冷吗?"小陆子这才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