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情 嗔 白 骨 泪——白骨精篇
夜,好安静的夜。远远的,我听到隐约虫子的叫声,我轻轻飘落于树林中。月色,惨白的月,照映在我惨白的脸上,我诡秘地笑了笑,我闻到了人香味。那是一群强盗。
刚刚,我生剖了他们其中一个头目的心,黑色的,我感觉好多年没有那样清爽过了。
头目长得很魁梧,他第一眼看到我的时侯就已经垂诞三尺,两眼色迷迷看着我。我长就一副妖媚的样子,看着他的眼光,我已经知道,我有食物了。我只是慵懒地回望了他一眼,他就已经激动不已,拉着我的衣襟不肯放下。我轻轻把他推了推,他赶紧抱住了我。我心狂笑不已,化作一缕青烟,把他带到了我的老巢。
如受惊的小兔,他的脸写满了惊恐。他挣扎着,强悍在慢慢从他身上消逝,我喜欢看到那样的过程。
“哈哈哈哈哈,怎么?怕了吗?来呀?”我用衣带捆绑着他,把还在不断挣扎的他拉到眼前。
“啊,不要,不要……”他哭丧着脸,战战兢兢地哀求着我,“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放过小的,小的再也不敢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是观音菩萨?要不要看看我的真面目啊!”
他的眼珠都要暴突出来了,血丝布满了他的眼睛,我嗅到了困兽的味道。多么美好的一刻,嗯,那也是我要的,处于这种状态的心,是最坚韧的。我满意地看着他,伸出我五指白骨。 “我会让你很舒服的!”我在他的后背画了一圆圈,五指白骨如五把尖利的小刀,直掏他的心。
啊,这就是生命,生命的动力!我把它取了出来——黑心。我冷哼一声,咬了一口,快感弥布我全身。我在咬着一颗还在跳的心,火热的鲜血,从我的嘴角里流了出来,血,慢慢渗入我的白骨。这是一个美妙的夜晚。
好多食物,我似乎看到了十几个正在地面上走动着活泼乱跳的心脏。心,人心,黑心,刚才吃心的快感再度袭击我的感官,每次吃完一颗心,我的感官就更加敏锐起来。我颤抖着,忍不住舔了舔舌头。我想到了那些人们的惨叫声,我感觉到有一股温热串行于我骨中,我听到我手指关节那相互摩梭的声音,我幻想着我为这个夜晚准备演奏的动听一曲。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似乎从久远岁月里跳出来的一个影子。我想哭,但是哭不出来。我没有眼泪,我只是一堆骨头。
看他挥舞着手中的棍棒,我仿佛回到了几百年前的那一幕。第一眼,看他的第一眼,我酝酿了十多年。当我6岁的时候,爷爷跟我提起这个人的时候,我就开始崇拜这样一个人物。他不是凡人,正是因为他的不平凡,我渴望能与这样神奇的人做朋友。可是6岁对于一个人来说,年龄太小,没有人会让6岁的孩童去接触他们认为会带来不良影响的事物的。我等啊等,终于等到自己18岁的时侯,我上到五指山,只为了倾慕已久的他。
在我的眼里,他长得很特别。是的,确切来说,他的样子实际上就是一个猴子,但是他却具有比普通人还要超凡的能力。他大闹天宫,把五界搅浑的鸡犬不宁。多么伟大的一个人!假如我有那样的能力,我也一定要大闹天下,可惜我不是。关于他的故事,我早从我爷爷那里获知了,然而听他讲述,却另有一番感受。我无不表现出对他的点滴崇拜。在我眼里,他不是人,他是神。虽然他被一座山压得毫无法力,虽然当时的他看上去很落魄,但我依然能从他的眼里看到他昔日的光彩,我知道总有一天,当他从这个五指山解脱出去的那一天,他一定可以再次为自己建功立业的。即使无功无业,那他也是一个比风还要自由的神仙。我羡慕风,可我不能化成一阵风。
曾有几何,我一度恍惚以为自己成了一阵风,相伴于他的身边,与他云游四海。直到有一天,父亲跟我说,我要嫁给邻村的一个书生,我才从那场梦里醒来。我不是那阵风,他还有几百年才能从那山底下解脱出来。而我,只拥有人生那短暂的几十年。父亲说,那书生很有前途,说不定我以后还是一个状元夫人,好运气的话,还能成诰命夫人,到时就能光宗耀祖了。我没有摇头,虽然我心里很不愿意,但我能怎么样,我还能为自己争取些什么呢?难不成还真能化成一阵风,伴随他前后。我强作欢颜,轻叹气,只能听从父母的安排。无论如何,我那轻微的点头,能换取一家人的笑厣,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次日我告诉了他,我从来不知道,他会为我的出嫁而流泪的。 我背对着他,跟他说了一声“再见”就冲回家。跨出的每一步,我依然记得,千斤重。回到家,我气喘吁吁,这似乎花掉了我一生的力气,我倒在自己的床上,“永别了!”我心里默念着。
出嫁,我不想看天也不想看地。踏出家门,踏过轿门,从此,我就要跟一个我素未谋面的人过一辈子了。“嫁鸡随鸡,嫁够随狗”,我没有想过我未来相伴的人是鸡还是狗,活着,就是这么回事。天是什么,地是什么,我们凡人根本就是回天无力的一群人。
迎亲的乐手们都奏起了喜气洋洋的歌儿,我的思绪回到了与他一起的日子。当一个人陷入回忆的时候,就说明它开始衰老,看来我开始变老了。这于我已经无所谓。本来人就是一种容易苍老的动物。
路走了一段,忽然,外面的吵闹声截断了乐手们奏着的歌儿,哭喊声,人们的惨叫声,打断了我的思绪。轿子被重重地放下,血溅进轿里,我慌忙从轿里爬了出来。强盗,是强盗。我拼全力往前跑,我不知道自己跑向哪里,我只知道不断地跑不断地跑,我只听到我粗重的喘气声。
“追,快追!别让人给跑了!”后面的强盗紧追不舍。
好大的风,如果我是一阵风,我会有多快啊!
我停住了,面前的悬崖,使我停住了我的脚步。追上的强盗们怪笑起来,“小娘们,乖乖地跟大爷们回去,给你压寨夫人做,多好啊!”他们在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或者,这样也好!结束上天为我安排的余生,那不如趁早结束这一切。我跳了下去,风呼呼在我耳边作响,不一会,一切嘎然停止,脑中最后的一丝白光给掐灭。
“你在哪里?”我如婴孩蜷缩在水中,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终于醒来。我伸展开我的身体,水,冷水从我身体里穿过,我感觉到水那轻抚我肋骨的温柔。我在水里游了一会,终于冲出了水面。
“你在哪里?”张望着水面的一切,好陌生!
“你在哪里?”我成了妖精,我能化作一阵风,我要伴随你左右。
妖精不会哭。我双手捂住我的口,一个英姿飒爽的影子,我鼻子好酸。我踏着他打死的那些强盗的尸体,徐徐走到他跟前。他抡起的棍棒如被施了定身魔法,他惊诧地看着我。
“你变了!”
“是的,我变了!”
“为什么?”
“因为我死了。”
……
他竟然转身要走,我顿时觉得要崩溃。
“为什么?”
“因为我是孙悟空。”
“别走,跟我一起!”
他背对着我,一如我以前背对他那样。“我必须走。”
“为什么?”
“因为我是孙悟空。”
“我好孤独!”这句,他曾经在五指山说过无数次。
“我必须回去!”
“回去哪里?”
“回我师傅那里。”
我想再说些什么,我终于什么也没有说。他走了,头也不回的走了。我发现,这一夜,并不美妙!
我以为这次是永别,一次更加决裂的永别!可我还是碰到了他,他跟他的师傅,原来要经过这个树林。我不知道之前他为什么要特地来这个树林里杀强盗。看到他师傅那孱弱的样子,我知道,绝对不是他师傅的命令。
看着他默默跟着他师傅的后面,我忽然觉得一种悲哀,一种无以言状的悲哀。我看不出他师傅有什么非常高明的地方。他师傅说话缓慢,他竟然能够迁就那样的人。噢,你怎么能不跟我走,你怎么能不留下来陪我?你还是孙悟空吗?你还是我曾经陪伴过,倾慕过的五指山脚下的孙悟空吗?
忽然,他捂着头蜷缩在地上,时而打着翻筋斗,时而翻滚着身子,我看到他一脸的痛苦。再看他师傅,正念念有词。一股无名火涌上我心头,我冲了过去,伸出我的五指利爪,我要掏出他师傅的心,看看他师傅的心是不是黑的。
然而,我绝然想不到,面对我的,却是他的棍棒。一次,两次,为什么?你要这样对待我?他没有回答,依然抱着头,忍受着巨大的痛楚。你怎么可以忍受?我大喊一声,竭尽毕生力气,再次把手掏向了他师傅。第三次,他的棍棒,力量真得好惊人。我觉得全身都松垮松垮的,望着他,我自信崭露了最美的笑。
一阵风,把我骨末吹得通天都是。有那么一滴泪,溅到我那飞散的骨末上,一切,真得结束了!
一 情 嗔 魂 忌——蝎子精篇
我是一只蝎子。
蝎子,自古就与“恶毒“拉扯上关系。
我承认,我是一个恶毒的妖物。我之所以能够修炼成妖,是因为我吸足了九百九十九个童男童女的鲜血。我的精魂,由那九百九十九个人命锻造而成。
其实,我还想说,当我吸到第九百九十九个人的血的时候,我竟忽然意识到,我所做的事情的残忍。这很戏剧。从前的九百九十八个人的干尸,并没有引起我任何的不快。可就是这第九百九十九个人的尸体,却令我产生一种恶心的感觉。更加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我竟然还感到愧疚,为杀死一个人而内疚。从此,我拥有了作为人的情感。
我喜欢上了湛蓝的天空和蓝天白云下广袤的沙漠,站伫于天宇下的一点,我的魂魄好像离体,云游于宇宙天外。望远处绿洲零星分散的粉色小花,阵阵喜悦的热浪冲击心头。一阵风,轻拂起我的一头长发,我如脱胎换骨。
“喜欢”是促使快乐衍生的良药。在我的眼里,一切都变得和谐,即使踩在脚下的杂草,都变得井然有序。路过的商旅驼队响起的驼铃声,让人迷醉。但是,那第九百九十九个人的影子,时不时让我心隐隐作痛,我决定离开沙漠。
琵琶洞,这是我为自己找的洞府。在那,我认识了玉兔。她是一位美丽的女子。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的脸浮肿,手臂上缠着血迹斑斑的衣带,眼睛通红,样子有些惨不忍睹。不知道谁下手那么狠。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她来自哪里,也没有说过她遭遇过什么,她并不爱说话。让我永生难忘的是她的眼神。当你触及她的眼,直抵心底的是一股犀利的寒意。
她是妖。我以为,我不再孤单。
然而,两个星期后,她好像空气一样蒸发了。虽然她不爱说话,虽然她看人的眼神是那样的冰冷,但,至少,她跟我一样。在她面前,我无所顾忌。我甚至毕露自己的原形。可是,她走了,没有跟我说一声再见,就离开了我的洞府。我飞上天空,俯视大地。云雾遮住我的视线,我找不到她。风有些大,我的发有些凌乱,我走进人群,漫无目的地走着,晃荡着。
一个个陌生的脸孔,在我眼界里闪过,这里没有能够陪伴我的人。喧闹的街头,没有倾听我的声音的伙伴。我不知道我修炼成人是为了什么。我有些迷糊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不开心。曾经,在那荒无人烟的沙漠上,我亲手扼杀过九百九十九条人命;曾经,在那金色美丽的沙漠上,我独自一人游于那一场接着一场的沙尘暴中。我从来,都没有感觉到那样有什么不开心。为什么,为什么在我修炼成人后,我会有着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作为人的情感?我有些怀疑我修炼的成果。
是的,此时,只要我手指轻轻一点,我能把现在在我眼前所有的人都杀死。我曾经那么迷恋自己杀人的手段,我曾经那样为自己的恶毒而自豪。而今,为什么,一切都变得那样的不同?我不明白。
我愿意做你的朋友。这是我杀死的第九百九十九个人临死前跟我说的话。我记得,他临死前送给我的,是一个我看过的最美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