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意做你的朋友。
什么是朋友?
朋友,就是能够接纳你一切,包容你一切的人。
真的?我冷笑。我不是人,不需要别人包容,这就是我的回答。
他笑了笑,露出他那口雪白的牙齿。没关系!如果你认为,杀死我,能够让你开心的话,那么动手吧!我毫不犹豫地动手了。
我并不开心。看到他最后的微笑,我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而且蛰的力度不轻。我该感谢他吗?我忽然想念起那个死在我手上的第九百九十九个人。只有玉兔,知道我心里所想的一切。告诉她后,我好像获得了解脱。
我记起在我还是蝎子的时候,那个把我托在掌心的女人。她有着非常迷人的微笑,她说她叫九尾狐。她在我身上吹了一口气,我的身体膨胀了起来。她告诉我,要变成她的样子,就要饮九百九十九个童男童女的血。我照做了。
坐在河边的石头,看着倒映在水中我的倩影。妖,是不是都很美丽?玉兔也很美。我惊叹造物主的能力,它给予了不同妖物不同的美貌。心,好像被什么撑着,把仅存的氧气,也给挤压到一边,让人呼吸都变得困难。
仅仅只是一次,我就再没有见过九尾狐。这次,是不是也意味着再不能跟玉兔相见?我心底有着太多的话需要她来听了。自从她来到我的洞府,我养成了晚上对别人的倾诉的习惯。忽然间没有了她的倾听,习惯就开始磨人。我知道,这是寂寞。
寂寞是弥漫在空气的毒剂,一点一点,磨锯你的神经,最终让你失掉最后的清醒而走向疯狂。有了寂寞,接踵而来的是空虚。这都是她对我说的。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这里,那就是我清杀寂寞和空虚的时候。
她的一番话,我并不明白。但我却真切地品尝到了寂寞和接踵而来的空虚。我找玉兔,希望能够消除寂寞与空虚对我情绪的毒害,可是我并没有找到她。
直到有一天,在众人簇拥的象队中,我看到了高高在上的她,坐在象队里的头象上,昂着头。我一眼认出了她,尽管她的脸给面纱遮住了,尽管她的面容有所改变。人们称她为公主。
她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绣球,眼光在人群里搜索着。忽然,她的眼光定格在一个满腮胡子的秃子身上。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柔情似水的眼神。秃子也看到了她,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反应是赶紧低下头。
玉兔开始抛绣球了,周围的行人们开始骚动起来。在一片混乱声中,随之的是一阵唏嘘的喊叫。一位僧人接到了玉兔抛出的绣球。
看到僧人的面目,我震惊了。他,跟二十多年前我杀死的第九百九十九个人的样子一模一样。我的心,顶着的一块铅块,忽然好像云朵那样,悬着,飘了起来,在心里乱撞着。在他身后,还有一个猴精、猪精和那个秃子。我不知道玉兔跟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接到绣球的僧人就要跟玉兔成婚。
夜晚,我潜入了皇宫。
他就是我曾经杀的第九百九十九个人。
哦?
把他给我。
好!
我疑惑看着玉兔。为什么你会答应的那么爽快?
本来我就对他没有兴趣。
那你为什么要把绣球给他?
我只是想刺激他后面那个挑担子的男人。
哦?!
……
玉兔也把她的一切告诉了我……
为了清除寂寞和空虚,玉兔选择了爱情。我终于体会到她之前跟我提过的“疯狂”的含义。我没有尝过自己的血,玉兔尝过。看着她,我觉得她疯了。我有些理解了她原来那冰冷眼光所蕴涵的内容。那是冰封的火山最后的挣扎。如今,她终于找到了她所爱的人。可是否有结果?不得而知,我无法推测她的结果。作为她的朋友,我只有祝福。
审视我对那第九百九十九个人的情感,我无法解释。向玉兔要他,只是想,亲口跟他说“对不起”,我想释解下在我心上拴上的重担,抹去那曾经在我心上留下的蛰痕。
还记得我吗?
阿弥陀佛……
记得我吗?
阿弥陀佛,女施主请自重!
你,你真得不记得我了?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你在听我说话吗?
阿弥陀佛……
你,住口……
我恼怒成羞。这就是二十多年前的那第九百九十九个人吗,怎么变成这个样子?闭口张口都是“阿弥陀佛”。我有些厌恶他那样的表现。
听着,和尚,我没有那么好的耐性,现在请你停止念你的“阿弥陀佛”,好好听我讲来……记得沙漠吗?记得你二十多年前被杀的那一幕吗?
对方没有反应,他目瞪口呆,恐惧地盯着我,就好像看着一个疯了的妖怪。
我希望你能记得那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幕。一直以来,我都为杀死你而愧疚,请你,务必,原谅我曾经对你所做的一切……
对方还是没有反应。我生气了,却又觉得相当无奈。我知道,阴间有奈何桥。过奈何桥前必须喝下孟婆泡的茶。他忘了前尘往事,就好像把上辈子的事情当成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抹得一干二净。我用幻术把二十多年前发生的那幕展现在他的眼前,可怜的他竟然吓得面如土色。
我逼近他,他吓得两脚发软,一下就坐在地上。我好失望。面对死亡,他曾面不改色,心不跳,坦然接受。可是现在却……我决定关押着他,一直到他回忆起以前。只为了他曾经送给我的微笑和他所说的那番话。
猴精和猪精都曾经来跟我要人,我不给。他们算什么,在我眼里,除了九尾狐、玉兔和那第九百九十九个人之外,其他的人,我都不放在眼里。
玉兔,是不可能跟我一起了。看着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他,我想,或许,这个男人可以陪伴我过一辈子。一辈子,好好过!我等待着他接纳我一切的时候。
然而等待并不被允许。我不知道猴精、猪精有着怎样的能耐,竟然请来了昴日星官。我知道,我的末日到了。我很想跟他们说,我只是,想好好过生活,我没有伤害他。但昴日星官的一声啼鸣很快,容不得我考虑,我现出了原形。猪精的九齿钉钯迅速迎头砸了下来,我的身体,碎裂成九百九十九份。
一 情 嗔 点数七星——蜘蛛精篇
我喜欢望着北面,数着高悬的七星。“一、二、三、四、五、六、七。”正好,我跟我其他的姐妹,七个人,别人都叫我们“七仙姑”。
看她们躺在网上酣睡的样子,我心底涌起阵阵温暖。虽然,我们生活在凡间这样一个简陋的洞穴。可是,毕竟,我们是一起。一切都还是安稳的。
想往事,历历如在眼前。
王母娘娘是我的姑母,在天上的时候,我叫仙娥。我负责帮姑母打理她的蟠桃园。姑母派了六个护桃仙女帮我,从那时起,人们就开始叫我们“七仙姑”。
在蟠桃园,我们最喜欢做的事情,是捉迷藏。欢声笑语,撒满蟠桃园。玩累了,我们就溜到织女织彩锦的小屋,看织女巧手装点天空。我们都痴迷织女织彩锦的本领,经常缠着织女教我们织彩锦。
一天,王母娘娘睡着了,织女求我代替她工作一会,我答应了。不知道是不是命中注定,那天发生的事情,让人难以置信。就在我代替织女工作一会的同时,天庭派遣孙悟空协助管理蟠桃园。他竟然对姐妹使了定身法,在蟠桃园里偷吃蟠桃。
戏剧的一天,我代替织女被发现了,姑母把我关进了天牢。孙悟空几乎吃光了蟠桃园里又大又甜的蟠桃,姑母大怒,把我那六个可怜的姐妹,也被关进了天牢。
不久,我们就被贬至凡间。
下凡前,姑母口里念着的咒语,我跟姐妹们七个,别人口中一群如花般的仙女,身体在咒语声中慢慢萎缩。黑色的皮肤逐渐包裹我们,细小灰色的绒毛缓缓遍布全身,带着节纹的长腿从身体四面八方伸展出来。我们被抛进了荒无人烟的盘丝洞地带。
爬动着,我们群聚在盘丝洞,面面相觑,不能言语。我们用我们的蜘蛛手,相互勾结着,不愿分离。我能感受到大家的心意。盘丝洞,一个并不宽敞也不明亮的石穴,成为我们新的欢乐天地。织织复织织,变成蜘蛛的我们,似乎也只有织女留给我们的织术才能派上用场。
一百年,二百年,三百年……盘踞在盘丝洞的我们,没日没夜织着。为了食物,为了生存,为了让打发自己身边流逝的时间,我们不断地织着。我们成了精。
蜘蛛精,意味着什么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成精后的我们,面目逐渐恢复到原来仙女般的容貌。只是,我们心里都清楚,在我们内心深处,我们的原貌,依然还被那蜘蛛外壳禁锢着。姑母恶毒的咒语吞噬了我们的美丽,我们通过几百年的努力,终于修回属于我们原来的容颜。可是,照妖镜下,我们却是八个不折不扣的蜘蛛妖。虚虚实实,哪个真哪个假,连我们自己,都已经分辨不出。
生存着,生活着,依然快乐着,时间对我们毫无意义。只有当我们把利爪插进其他生物的心脏的时候,我们才感觉到,生命运动的嘎然而止。可是看着周围仍旧花开花落,我们不得不一致认同,这样运动的停止,对于周遭的一切,毫无影响。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这对我们,作为妖精来说,是一个毫无价值浪费时间的问题。这样的问题,我们选择不回答。
长在盘丝洞的花儿,是一种非常特别的花。不知道是不是我们织网的时候喷出的唾液的作用,在我们搬进这个盘丝洞,那盘丝洞口边上就长出那特别的花儿。几百年的光景,那花儿已经成群,颜色绚烂,连绵如天上的彩锦。闲时,我跟姐妹们都喜欢围着那花儿,如当年观赏织女织下的彩锦。
飞经过盘丝洞的喜鹊,被我们抓住。在我们的严刑拷打下,她吐露了织女的下落。原来,织女到人间与牛郎结婚。我不由怒火冲天。如果不是我答应代替她织一会彩锦,或许在我的带领下,孙悟空不能在蟠桃园那样的放肆。结果,我,还有我那可怜的六个姐妹,统统都因此被上界所惩罚。如果说阎王老子的十八层地狱里的油锅是最沸腾和恐怖的,那么现在在我心中烧得无法自制的怒火却比那油锅里的油更加的沸腾。我切下喜鹊的半颗心,让她把织女的去向告知王母。我想知道,我的姑母,王母娘娘,找到她的女儿后,会怎样处治她。想到这里,我笑了。
王母终于找到织女。织女被王母抓到了天上关在一间小屋子,织女终日以泪洗脸。这是我想要的结果,但还不够。牛郎竟然带着两个子女跑到天上去了。而今,他们正在天庭上闹,看王母娘娘的态度,好像有点想妥协的趋向。听喜鹊说到这里,我恨得咬牙切齿。凭什么,我跟我的六个姐妹要承受这一切?就凭织女是王母的女儿吗?我握紧拳头,我听到包裹在我那所谓的姑母咒语层里的骨头咯咯作响的声音。
盘丝洞附近,有一个能与天池媲美的银湖,那是我们姐妹洗浴的天堂。进食后,我们都要去银湖那洗浴一番。澄清的湖水,成为唯一能够慰藉我们的圣水。其实,我想说,我跟我的姐妹们都很善良。可是,我们的生存,就意味着杀戮。每当我们赤裸走入那清澈湖水中的时候,我们就不约而同地为那惨叫于我们喉间的生物祷告。
“让你接受我的祝福!”我写下祝福的锦缎,让喜鹊把我用盘丝洞花儿制成的彩衣送给织女。阳光下,那彩衣发出绚烂的光彩,如昔日在天上的彩锦那般绚丽。只有我知道,那绚丽的祝福里的真实面目。我告诉喜鹊,听到织女可以跟牛郎一起我很开心,我要祝福织女,希望她能带去我的祝福。我归还了她的另一半心。原本阴郁的喜鹊,神情顿时豁然开朗。如久藏在乌云中的太阳,终于得以有机会普照大地。 有一刹那,我为她表情触动。它就像金色的铁锹,撬开我那咒语包裹的外表,裹层里透出的光彩,正与投射进去的光芒交互联接着。有那么一刻,我的心,享受到那久违的温暖。然而,就是一霎,咒语好像瘟疫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那撬开的一丝裂缝,迅速缝补上。再度被黑暗包裹着。我挣扎着,好像回到被王母诅咒的那一刻。看着喜鹊远去的背影,我冷笑。我好像看到穿上我送的彩衣的织女倒下的那一幕,我好像看到了王母那充满泪光的双眼,看到了她那欲哭无泪的表情。
都去死!织女,不要怨我。怪就怪在你有那样的母亲。如果你知道我现在过得生活,我知道你会原谅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