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
错鸳鸯:贾宝玉——薛宝钗(史湘云)(7)
贾母听了,无比舒坦。薛宝钗对 贾母的阿谀逢迎,不同于王熙凤的世俗,而是优雅大方,得体识趣,不着痕迹。
金钏儿 投井自杀,王夫人心中郁闷。薛宝钗是这样劝王夫人的:“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 “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如果她真是生姨娘的气投了井,那 “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 “姨娘也不必念念于兹,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主仆之情了。” 当王夫人说叫裁缝赶两套衣服给金钏儿时,薛宝钗忙道:“姨娘这会子又何用叫裁缝赶去,我前儿倒做了两套,拿来给他岂不省事。”王夫人道:“虽然这样,难道你不忌讳?”薛宝钗笑道:“姨娘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
这番话,叫王夫人听了多么滋润。这是薛宝钗送给王夫人的精神礼物。薛宝钗把金钏儿死亡的责任完全推给了死者自己。如果评心理咨询师,薛宝钗肯定成绩优秀。但反过来看,她对金钏儿又多么冷酷,丫头一条命,不过几两银子就摆平。
薛宝钗与癞头和尚,也有一段瓜葛。她从小有病,是从胎里带来了一股热毒,无名之症。癞头和尚给她看了病,说了一个海上方,发了病时吃一丸就好。这方儿,要用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夏天开的白荷花蕊、秋天的白芙蓉花蕊、冬天的白梅花蕊。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又要雨水这日的雨水、白露这日的露水、霜降这日的霜、小雪这日的雪,各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药,再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丸了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内,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病时,拿出来,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
这个药,名冷香丸。冷香丸,恰是薛宝钗的性格写照,又冷又香。
《红楼梦》写薛宝钗与贾宝玉第一次接触,是贾宝玉到薛宝钗住处,薛宝钗要看贾宝玉出生时衔在口中的那块玉。薛宝钗挪近前来,贾宝玉亦凑了上去。薛宝钗把玉托于掌上,念上面镌的字:“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薛宝钗的丫头莺儿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象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贾宝玉这才知道,薛宝钗平常戴的那个项圈上也有字,便要赏鉴赏鉴。贾宝玉看了上边的字:“不离不弃,芳龄永继”。不禁大惊:“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
不少红学家指出,从此以后,金玉良缘之说就在贾府不胫而走。薛宝钗在舆论上占得了上风。甚至有人认为,玉、锁相逢这场戏,本来就是薛宝钗导演的。
我倒有点小看法。
第一、 薛宝钗母亲曾经对王夫人说过,薛宝钗的金锁是个癞头和尚给的,说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薛宝钗及其母亲是不是在编造谎言呢?至少有这种可能性。但“金玉良缘”这个词,并没有哪个人说过,这是红学家说的,是分析的产物。说薛宝钗是“金玉良缘”的制造者,理由还不太充分。这个制造者应该是曹雪芹。至于曹雪芹为什么要这样设计这个神奇故事,我认为,就是为了与贾宝玉、林黛玉的“木石姻缘”设置对立面。
第二、说薛宝钗导演了这场戏,是否把薛宝钗政治化了呢?是否有“以阶级斗争为纲”之嫌。薛宝钗还不至于这样精心策划吧。如果真是这样,那薛宝钗就太可怕了。
第三、如果说薛宝钗对贾宝玉有爱慕之心,那十分自然,符合人性。为什么林黛玉能爱,薛宝钗就不能爱呢?我们不能剥夺薛宝钗爱的权利。不然,美国人又要干涉,说我们不讲人权了。
第四、认为薛宝钗想嫁给贾宝玉,不是爱情因素,而仅仅是为了做二奶奶, 是“一种政治行为” , 图谋不轨。这也是把事情泛政治化了。从来,婚姻包含爱情,但不止于爱情。有多少婚姻是纯爱情的呢?君不见,直到如今,还有多少人傍大款、傍大官。什么“松霞恋”,当事人极力标榜是爱情的结晶,你相信吗?婚姻是纯粹个人的事,旁人都不应该指手画脚。但你嫁了就嫁了,不要奢谈什么爱情,好不好?
错鸳鸯:贾宝玉——薛宝钗(史湘云)(8)
既然薛宝钗可以爱贾宝玉,怎么爱,也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前面我们已经说到,薛宝钗在贾母、王夫人身上下功夫。那是她的聪明。她知道,决定他们命运的,不是自己,而是父母之命。所以,薛宝钗力求获得贾母、王夫人、贾元春三代三个决策者的好感。
但问题不能停留于此,薛宝钗并不希望嫁给一个不爱她的丈夫。她也憧憬一个幸福的家庭。所以,她更多的文章还是做在贾宝玉身上,要征服贾宝玉的心。她对贾宝玉的关心体贴,我们略举两例:
贾元春省亲时,叫姐妹们,包括贾宝玉,各题一匾一诗。贾宝玉作“怡红院”一首,有“绿玉春犹卷”一句。薛宝钗瞥见了,趁众人不注意,急忙回身,悄悄推贾宝玉说,你姐姐刚才不喜欢“ 红香绿玉”, 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用“绿玉”二字,岂不是有意和他争驰了? “再想一个字改了罢。”贾宝玉急得擦汗,说道:“我这会子总想不起什么典故出处来。”薛宝钗笑道:“你只把‘绿
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 ”贾宝玉听了,不觉洞开心臆, 笑道:“真可谓‘一字师'了。 从此后我只叫你师父,再不叫姐姐了。”
薛宝钗这里对贾宝玉的关心,是从大处着眼,不婆婆妈妈,但正在点子上。而且,“绿腊”确实比“绿玉”更好。薛宝钗的文心,也是不错的。
贾宝玉挨贾政的打,薛宝钗是第一个到怡红院来看望的。薛宝钗哭肿了眼,手里托着一丸散热毒的药,看见贾宝玉睁开眼说话,心中宽慰了好些,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疼。”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话说得太露了,不觉就红了脸,低下头来,只管弄衣带,娇羞怯怯。这里,充分展现出薛宝钗对贾宝玉的情。
5、薛宝钗与林黛玉
但薛宝钗确也有可怕的一面。她太清醒了。她虽然知道婚姻不取决于自己,用不着把林黛玉视为情敌,但她对贾宝玉、林黛玉的真心相爱,总会不舒服。她与林黛玉的矛盾,不可避免。
一次,薛宝钗在大观园看见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就取出扇子来扑,蹑手蹑脚的,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只听滴翠亭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是小红在向坠儿谈和贾芸的隐私。两个小丫头怕人听见,要打开窗户。这窗户一打,薛宝钗就暴露了。薛宝钗想,今儿我听了小红的短儿,一时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她躲也躲不及, 就使个“ 金蝉脱壳”的法子,故意放重了脚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那里藏!”一面说,一面故意往前赶。那亭内的红玉、坠儿一推窗,薛宝钗早有准备,向他二人笑道:“你们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我才在河那边看着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儿的。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还没有走到跟前, 他倒看见我了,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这里头了。”一面说,一面故意进去寻了一寻, 抽身就走。
不少人认为薛宝钗这是有意栽赃陷害林黛玉,我倒认为这是人在情急之时的应急反应,并不是预谋。但可以看出,薛宝钗情急之时嫁祸于人,首先想到的就是林黛玉。正是这种潜意识才是可怕的,才最能体现人的本性。如果有人有杀你一刀的潜意识,你是何感觉?
林黛玉与薛宝钗的争斗,是贵族小姐式的,她们都不能直接表露对贾宝玉的爱,又都以揭露对方的爱心流露为胜筹,每抓住对方一个破绽,就得到一次慰藉。她们互相奚落、讽刺、挖苦,战火连绵。
薛宝钗与贾宝玉互识通灵时,正好林黛玉摇摇地到薛宝钗这里来,林黛玉一见贾宝玉在这儿,便笑道:“嗳哟,我来的不巧了!”一句话,已露峥嵘。
薛姨妈留贾宝玉、林黛玉吃饭。贾宝玉要吃冷酒。薛姨妈忙道:“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写字手打颤儿。”薛宝钗也说: “酒性最热,若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以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贾宝玉便放下冷酒,命人暖来方饮。林黛玉磕着瓜子儿,只抿着嘴笑。
错鸳鸯:贾宝玉——薛宝钗(史湘云)(9)
可巧,林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走来给林黛玉送小手炉,林黛玉问他: “谁叫你送来的?”“那里就冷死了我!”雪雁道:“紫鹃姐姐怕姑娘冷,使我送来的。”林黛玉一面接了,抱在怀中,一面说笑道:“也亏你倒听他的话。 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贾宝玉马上明白是林黛玉借此奚落他。薛宝钗也明白,只好不去睬他。
还有一次,贾宝玉看见薛宝钗左腕上笼着一串红麝串,要看看,薛宝钗不得不褪下来,哪知道她生得肌肤丰泽,不容易褪下来。贾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 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 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他身上。”不觉就呆了,薛宝钗褪了串子来递与他,也忘了接。
这时,只见林黛玉蹬着门槛子,嘴里咬着手帕子笑。
薛宝钗道:“你又禁不得风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
林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屋里的。只因听见天上一声叫唤,出来瞧了瞧,原来是个呆雁。”
薛宝钗道:“呆雁在那里呢?我也瞧一瞧。”
林黛玉道:“我才出来,他就‘忒儿'一声飞了。”口里说着,将手里的帕子一甩,向贾宝玉脸上甩来。贾宝玉不防,正打在眼上。
话语与动作,都显出林黛玉对贾宝玉的怨气。
贾母带着众人到清虚观打蘸,那个国公爷的替身张道士说:想将贾宝玉的玉“请了下来,托出去给那些远来的道友并徒子徒孙们见识见识。”一会儿, 张道士捧了盘子送玉回来,盘子里添装了道友并徒子徒孙们传道的法器,作为给贾宝玉的敬贺之礼。 贾宝玉翻弄寻拨,一件一件地挑与贾母看。贾母看见有个赤金点翠的麒麟, 便伸手拿了起来,笑道:“好象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带着这么一个的。”
薛 宝钗笑道:“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
贾宝玉道: “他这么往我们家去住着,我也没看见。”
贾探春笑道:“宝姐姐有心,不管什么他都记得。”
林黛玉冷笑道:“他在别的上还有限,惟有这些人带的东西上越发留心。 ”
薛宝钗听说,知道林黛玉在影射她戴的锁,便回头装没听见。
这类指桑骂槐的语言,“新雅不落套,是黛玉之文章”。
薛宝钗不取林黛玉这种正面进攻的姿态,剑拔弩张,而善于在防守中快速反击,“林以刚,我以柔,林以显,我以暗,”所谓大奸不奸,大盗不盗也。
贾宝玉中了赵姨娘请马道婆使的魇魔法,大病一场,终于醒来,林黛玉听说贾宝玉醒了,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薛宝钗“嗤的一笑”说,“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要讲经说话,又要普渡众生,这如今凤姐宝玉病了,又烧香还愿,赐福消灾,今日才好些,又要管林姑娘的姻缘了,你说忙的可笑不可笑?”
林黛玉念“阿弥陀佛”,与因缘完全没有关系,薛宝钗偷换概念,是在向林黛玉泼脏水。看起来是玩笑,柔软和善,却比林黛玉常用的嘲讽手段更厉害。
一次看戏,薛宝钗因为怕热,推故不去,贾宝玉不慎造次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也富胎些。”
说女人胖,历来是禁忌。而且,这一比,刺中了薛宝钗曾想入宫的伤疤。林黛玉心中得意,看戏时故意挑逗,笑道:“宝钗姐,你听了两出什么戏?”
薛宝钗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骂宋江,后来又赔不是。”
贾宝玉说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连这出戏的名儿也不知道,就说了这么一串子,这叫做《负荆请罪》。”
薛宝钗笑道:“原来这叫做《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
一句话还未说完,贾宝玉、林黛玉二人心里有病,早把脸羞红了。因为他们二人经常互相呕气、赔礼,经常请罪呢!
错鸳鸯:贾宝玉——薛宝钗(史湘云)(10)
我们看到,薛宝钗的反击,次数不多,但杀伤力却比林黛玉大得多。
林黛玉与薛宝钗的争斗,因为一件事出现了转机。
在一次喝酒行令时,林黛玉说了两句《西厢记》《牡丹亭》中的唱词。这在当时是严重犯规的,至少可以出示黄牌。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