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王熙凤,说镯子那天掉在草根底下,雪深了没看见。今儿雪化尽了,还在那里呢。把坠儿的事瞒过王熙凤。平儿是为了保贾宝玉的面子。
还有一次,贾宝玉房里的茯苓霜丢了,查出是赵姨娘叫丫头彩云,偷了些与贾环。平儿认为,盗主揭发出来,会蹬出赵姨娘来,伤着贾探春的体面,央求贾宝玉承当这件事。贾宝玉心善,马上应了,“只说是我悄悄的偷的,唬你们顽”,大家无事。
滥鸳鸯:贾琏——王熙凤、平儿、尤二姐、秋桐(5)
但是,在王熙凤眼皮底下,平儿作为贾琏的姨娘,难有与贾琏亲近的时候。给你饭吃的人总是拥有某种权力的。
前面我们讲到王熙凤女儿害病,贾琏出去居住,与灯姑娘私通。等到王熙凤女儿病好了,贾琏回来。平儿收拾贾琏在外的衣服铺盖,不承望枕套中抖出一绺青丝(头发)来。
平儿会意,向贾琏笑道:“这是什么?”
贾琏连忙陪笑央求。
正好这时,王熙凤进来,问平儿: “拿出去的东西都收进来了么?”
平儿道:“收进来了。”
凤姐道:“可少什么没有?”
平儿道:“我也怕丢下一两件,细细的查了查,也不少。”
凤姐道:“不少就好,只是别多出来罢?”
平儿笑道:“不丢万幸,谁还添出来呢?”
凤姐冷笑道:“这半个月难保干净, 或者有相厚的丢下的东西:戒指,汗巾,香袋儿,再至于头发, 指甲,都是东西。”一席话,说的贾琏脸都黄了。
平儿说:“怎么我的心就和奶奶的心一样!我就怕有这些个,留神搜了一搜,竟一点破绽也没有。”
事情过后,贾琏感激平儿,感激的方式就是搂着平儿求欢,被平儿夺手跑了。急得贾琏弯着腰骂:“促狭小淫妇!一定浪上人的火来,他又跑了。”平儿笑道:“我浪我的,谁叫你动火了?难道图你受用一回,叫他(王熙凤)知道了,又不待见我。”
话还没有说完,王熙凤走进院来,看见平儿在窗外,就说道:“要说话两个人不在屋里说,怎么跑出一个来,隔着窗子,是什么意思?”
平儿道:“屋里一个人没有,我在他跟前作什么?”
王熙凤笑道:“正是没人才好呢。”
句句话都带着刺。
有一个这样的王熙凤,平儿的姨娘身份也只能是一个摆设了。
没料想,贾琏后来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偷娶了尤二姐。他害怕王熙凤不依,于是欲令智昏,买了一所房子,人不知鬼不觉,让尤二姐作了真正的外室。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在尤二姐怀上贾琏的孩子以后,王熙凤终于知道了这个秘密。王熙凤怎么办呢?
首先,她乘贾琏去平安州,等着见节度,不在家,把尤二姐骗进贾府。
这个骗,应当说是有相当难度的。因为王熙凤的为人,谁个不晓?尤二姐怎么会信呢?
且看王熙凤,一自诉委屈,说自己平日劝夫慎重,不可在外眠花卧柳,不想贾琏反以为自己是那等嫉妒之妇,连娶二房这样的大事、大礼,亦不曾对自己说,使自己有冤难诉。
二主动示好,说自己早就劝贾琏娶二房,以备生育。现在正合了心意,求姐姐体会我的心,起动大驾,挪至家中,“你我姊妹同居同处,彼此合心谏劝二爷,慎重世务,保养身体。”
三软语威胁。王熙凤说,若姐姐在外,我心何安。让外面的人知道了,亦甚不雅观。贾琏之名也要紧。所以今生今世我王熙凤的名节全在姐姐身上。“若姐姐不随奴去,奴亦情愿在此相陪。奴愿作妹子,每日伏侍姐姐梳头洗面”。(尤二姐如果不进贾府,就是有意败坏贾琏、王熙凤的名声。罪名不小。)
四排解疑惑。别人说我素日持家太严,实际上都是下人、小人之言,不可相信。我上头有三层公婆,中有无数姊妹妯娌,况贾府世代名家,岂容我到今日。“如果你我同侍公婆,同谏丈夫。喜则同喜,悲则同悲,情似亲妹,和比骨肉。不但那起小人见了,自悔从前错认了我,就是二爷来家一见,他作丈夫之人,心中也未免暗悔。所以姐姐竟是我的大恩人,使我从前之名一洗无余了。”(相反,尤二姐如果不进贾府, 就成了王熙凤的仇人了!)
尤二姐情亏理也亏,加上本就心地善良,那禁得了这般语言轰炸,听了这些,竟把王熙凤认着知己,不免滴下泪来,乖乖随王熙凤进了贾府。
滥鸳鸯:贾琏——王熙凤、平儿、尤二姐、秋桐(6)
岂料,王熙凤将这事瞒着贾母、王夫人,却将尤二姐送到大观园李纨那里住下,等于是软禁。
然后,王熙凤将尤二姐的丫头一概退出,将自己的一个丫头善姐送她使唤。那善姐是经过王熙凤在基地组织特种训练出来的,任务就是虐待尤二姐,不仅吃饭早一顿、晚一顿,而且都是剩的,还成天耻笑尤二姐,不是明媒正娶来的。
再后,王熙凤派人打听尤二姐的来历,知道尤二姐原来已有了婆家、退了亲的。尤二姐许的这个小伙子名叫张华。
王熙凤一方面封了二十两银子,悄悄将张华勾来,着他写一张状子,往有司衙门去告贾琏,告他国孝(当时宫中正好死了一个老太妃)、家孝(贾敬刚死)之中,背旨瞒亲。另一方面,又拿了三百两银子,托察院只虚张声势。
察院有一点象今天的法院。二十多年前,中国老百姓就有“吃了原告吃被告”的说法。法官们没有自己的立场,而周旋于官场,低眉邀宠,要么为仕途奔忙,要么为金钱折腾。湖南郴州2003年发生天湖爆炸案,两名副检察长一次收贿赂就达到300万元。现代尚且如此,何谈古代?
察院得了钱,果真按照王熙凤的要求,虚张声势地来查办贾琏一案。贾琏出差不在家,王熙凤竟然叫察院以取证的名义传唤小厮旺儿。
察院遣人去贾府传人,王熙凤安排旺儿在大门口等着。差人来了,旺儿迎上去笑道:“起动众位兄弟,必是兄弟的事犯了。说
不得,快来套上。”众位头戴大盖帽的差人,被贾府一个小厮这种气势镇住了,只说:“你老去罢,别闹了。”他们串通一气,演的就是一场闹剧。
察院要查办贾琏。王熙凤成了受害者。王熙凤就开始在家中大闹,拉着尤二姐的姐姐尤氏,只要去见官。
贾母为首的贾府众人,求王熙凤与察院疏通,把这官司按下去才好。结果,王熙凤又成了贾府恩人。
王熙凤从尤氏那里拿了五百两银子,不仅收回成本,还赚了一笔,并且得了个宽洪大量、足智多谋的好名声。
王熙凤演完了这场剧,作为一颗棋子的张华也完成了历史使命。王熙凤又派人处理张华,叫人寻着了他,或说他作贼,打官司将他治死,或暗中使人算计,剪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誉。可是,连受王熙凤之命致张华于死地的贾府佣人也觉得王熙凤太过分了,哄骗王熙凤说,张华在京口地界五更天已被截路人打闷棍打死了,实际上却将张华放了。
从此,尤二姐在贾府完全丧失了地位,只等着王熙凤宰割了。王熙凤等来了一个机会。
贾琏出差、办事成功,回到家里,贾赦十分欢喜,说他中用,将房中一个十七岁的丫鬟名唤秋桐者,赏他为妾。父亲竟然将一个女人赏给儿子作礼物,可见知贾琏者,贾赦也。可谓知子不如父。
之所以挑选秋桐,是因为贾赦早已发现,这秋桐和贾琏有勾搭,叫投其所好。贾琏与秋桐,燕尔新婚,进了洞房,真是一对烈火干柴,如胶投漆,那里拆得开。
王熙凤心中更加恼怒,虽然恨秋桐,却有了借剑杀人、坐山观虎斗的主意。秋桐是性暴发户,一旦得宠,就忘记自己的根底,开始与尤二姐争风。王熙凤用激将法挑拨秋桐说:“她(尤二姐)现是二房奶奶,你爷心坎儿上的人,我还让她三分,你去硬碰她,岂不是自寻其死?”
那秋桐听了这话,满心不服,天天破口乱骂,张嘴就是“先奸后娶没汉子要的娼妇”。“纵有孩子,也不知姓张姓王。奶奶希罕那杂种羔子,我不喜欢!谁不会养!一年半载养一个,倒还是一点搀杂没有的呢!”
秋桐安排人给尤二姐做的菜饭,更系不堪之物。气得尤二姐在房里哭泣,饭也不吃,要死不能,要生不得。
那尤二姐原是个花为肠肚雪作肌肤的人,如何经得这般磨折?马上就一病不起。偏偏贾琏请个庸医胡君荣来给她看病,将一个已成形的男胎打了下来。尤二姐最后的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滥鸳鸯:贾琏——王熙凤、平儿、尤二姐、秋桐(7)
尤二姐终于走到了生命尽头,她盛装打扮,(这个时候知道自爱,
为时已晚,)吞金自尽。
尤二姐的丧事,王熙凤不肯开支银子,还是平儿将二百两一包的
碎银子偷了出来,交给贾琏。
贾琏搂着尤二姐的尸体大哭不止。他知道,尤二姐死得不明,发誓要为尤二姐报仇。
我们看到王熙凤在贾府胡作非为、呼风唤雨的能力。
王熙凤之所以能这样、敢这样,一个重要原因是善于巴结、笼络贾母、王夫人。
贾母一次谈到自己小时候失脚掉下水,把鬓角上碰破戒指大一个窝儿。王熙凤笑道:“可知老祖宗从小儿的福寿就不小,神差鬼使,碰出那个窝儿来,好盛福寿的。寿星老头儿头上原是一个窝儿,因为万福万寿盛满了,所以倒凸高出些来了。”说得老祖宗满心欢喜。
贾赦要讨鸳鸯为妾,贾母气得浑身乱颤,也责怪王熙凤不告诉她。王熙凤笑道:“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倒寻上我了”,“谁叫老太太会调理人(指鸳鸯),调理的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我幸亏是孙子媳妇,若是孙子,我早要了,还等到这会子呢。”这种逢迎水平的确厉害。
一次,薛姨妈在贾母面前称赞王熙凤,王熙凤说,别夸我了:“我们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要不早把我吃了呢。”这是在贾母面前公开显摆。
《红楼梦》还写了王熙凤一次精彩表演。
那是林黛玉进府时。
王熙凤一看林黛玉,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 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 王熙凤说着,便用帕拭泪。
开题只用一句话,哄着贾母、林黛玉两个人。叫一个馍馍哄两个狗子。接着,不用换场,立时就由夸赞转入悲叹,眼泪立刻跟进。真有一级演员的功夫,可以得梅花奖了。
贾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倒来招我。”
王熙凤一听,立刻转悲为喜:“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 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记了老祖宗。该打,该打!”
又是一石二鸟,讨好两个人。
王熙凤于是携住林黛玉的手, 问:“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的, 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
这是我们常听见的场面上的话,“有事找我”。好像是透着对林黛玉的关怀,实际上更重要的作用炫耀自己。说这种话的人,说的时候,心里透着一种舒坦、一种豪迈。
这时候,王夫人插嘴道:该拿出两个衣服料子来,“给你这妹妹去裁衣裳的,等晚上想着叫人再去拿罢,可别忘了。”
王熙凤回答道:“这倒是我先料着了,知道妹妹不过这两日到的,我已预备下了,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
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
王夫人笑什么?笑王熙凤聪明、办事伶俐吗?还是笑王熙凤顺嘴就撒谎,不需打底稿呢?
王熙凤玩弄贾琏,更是得心应手。
秦可卿死了,要办丧事,偏偏尤氏又病了,贾珍听贾宝玉的怂恿。请王熙凤去宁国府料理料理。
王熙凤素日最喜揽事办,好卖弄才干,心中欢喜。
王夫人不放心,悄悄问道: “你可能么?”
王熙凤道:“有什么不能的。”
王熙凤得到这一个大显才干的机会。她不会让机遇从身边溜走。她认真就职,一下就归纳了宁国府五大弊病,开始治理。
一个下人迟到,说是睡迷了。王熙凤便说道: “明儿他也睡迷了,后儿我也睡迷了,将来都没了人了。”登时放下脸来,喝命: “带出去,打二十板子!”“革他一月银米!”
滥鸳鸯:贾琏——王熙凤、平儿、尤二姐、秋桐(8)
王熙凤说:“明日再有误的, 打四十,后日的六十,有要挨打的,只管误!”
众人领教了王熙凤利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