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上了床。
这个灯姑娘,何许人也?
《红楼梦》说她,是个恣情纵欲之人。她在贾府满宅内延揽英雄,收纳材俊,上上下下竟有一半是他考试过的。
灯姑娘是晴雯的嫂子。晴雯被王夫人赶走,就住在这个灯姑娘家。贾宝玉到晴雯家去探望晴雯时,灯姑娘见贾宝玉送上门来,怎肯放过。她要挟贾宝玉,“你一个作主子的,跑到下人房里作什么?看我年轻又俊,敢是来调戏我么?”说着,便动手,拉了贾宝玉进里间来,笑道:你不叫我把这事嚷开也容易,只是依我一件事。便坐在炕沿上,紧紧地将贾宝玉搂入怀中。贾宝玉如何见过这个,急得满面红涨。灯姑娘乜斜醉眼,笑道:“成日家听见你风月场中惯作工夫的,怎么今日就反讪起来。”“我等什么似的,今儿等着了你”,你却“空长了一个好模样儿,竟是没药性的炮仗,只好装幌子罢了。”
滥鸳鸯:贾琏——王熙凤、平儿、尤二姐、秋桐(2)
这样的一个灯姑娘,与贾琏可谓旗鼓相当,两人偷情,十分投入,直弄得魄飞魂散,遍身筋骨瘫软,贾琏恨不得连身子化在她身上。
王熙凤呢?也不是省油的灯。
刘姥姥第一次见王熙凤,遇到一个意外,王熙凤的侄儿贾蓉来求借玻璃炕屏。王熙凤故意逗贾蓉,说昨儿已经给了人了。贾蓉明白王熙凤撩他呢,嘻嘻笑着,在炕沿上半跪着撒娇:“婶子只当可怜侄儿罢”, “只求开恩罢。”王熙凤这才答应借,并且骂中含爱地说: “若碰一点儿,你可仔细你的皮!” (开骂了。有戏了。)贾蓉眉开眼笑地走出门,王熙凤忽又向窗外亲热地叫:“蓉哥回来。”贾蓉回来,王熙凤却只管慢慢地吃茶,出了半日的神, 不知说什么好,半天才笑道:“罢了,你且去罢。晚饭后你来再说罢。这会子有人,我也没精神了。”
王熙凤与贾蓉,当着刘姥姥,笑来笑去,调情发烧。人浪笑、猫浪叫。刘姥姥岂不明白?
王熙凤叫贾蓉晚饭后再来,那时候有精神,又没有人。这不分明是约会吗?
《红楼梦》没有再写晚上王熙凤与贾蓉的约会情景,此时无声胜有声。这是《红楼梦》的一个特色,总是留给人充分的想象空间。
贾琏对王熙凤这些事早有耳闻,他说王熙凤,“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实际上,何止说说笑笑?
就是这个贾蓉,还帮王熙凤做过一件大事。
一年9月,王熙凤到宁国府参加贾敬的寿筵,走到园子里,猛然从假山石后走出一个人来,向前给王熙凤请安。这个人是贾府学堂的老师贾代儒的儿子贾瑞。
贾瑞对王熙凤说: “我方才偷出了席,在这个清净地方略散一散, 不想就遇见嫂子也从这里来”,“合该我与嫂子有缘。”一面说,一面拿眼睛不住地瞄王熙凤。王熙凤是个聪明人,见他这个光景,如何不猜透八九分呢?
贾瑞敢于向王熙凤示爱,也有很多潜意识,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嘛。他知道王熙凤这只蛋是有缝的。王熙凤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第一步,她向贾瑞假意含笑: “怨不得你哥哥(贾琏)时常提你,说你很好。今日见了,听你说这几句话儿,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和气的人了。”“等闲了咱们再说话儿罢”。 这叫吊胃口。贾瑞听了,身上已木了半边。
第二步,到了11月,贾瑞果然来找王熙凤,王熙凤满面陪笑,假意殷勤,让茶让坐。贾瑞明知故问,二哥哥出门办事怎么还不回来?别是路上有人绊住了脚了,舍不得回来。王熙凤挑逗着说:“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是有的。”贾瑞说:“我就不这样。”王熙凤进一步下套:“象你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 嫂子天天也闷的很。“只盼个人来说话解解闷儿。”“果然你是个明白人,比贾蓉两个强远了。我看他那样清秀,只当他们心里明白,谁知竟是两个胡涂虫,一点不知人心。”王熙凤是很懂朦胧美的,这些话,句句都启发人的想象,都往贾瑞心里去。她悄悄嘱咐贾瑞:“大天白日,人来人往,你就在这里也不方便。 你且去,等着晚上起了更你来,悄悄的在西边穿堂儿等我。”
贾瑞盼到晚上,果然黑地里摸入荣府,钻入穿堂。结果是漆黑无一人,门户倒锁,想出去都不能,腊月天的过门风吹了一夜,朔风凛凛,侵肌裂骨,几乎不曾冻死,其苦万状。
王熙凤还有第三步。过了两天,贾瑞仍来找王熙凤。王熙凤反而抱怨他上次失信,又约他今日晚上来。那贾瑞又一次溜进荣府,在夹道中屋子里等着,只见来了一个人,贾瑞便意定是凤姐,不分青红皂白,饿虎一般,抱住叫道:“亲嫂子,等死我了。” 说着,抱到屋里炕上就亲嘴扯裤子,硬帮帮的就想顶入。忽见灯光一闪,只见炕上那人笑道:“瑞大叔要臊我呢。”贾瑞一见,却是贾蓉。贾瑞没法下台,只得打了两个五十两的欠条,才得脱身,还被浇了一身一头尿粪。
滥鸳鸯:贾琏——王熙凤、平儿、尤二姐、秋桐(3)
贾蓉能参与王熙凤这样的美人计,与王熙凤的关系,可见一斑。
王熙凤与贾蓉的关系,焦大曾经指名道姓点出来。这焦大,从小儿跟着太爷们出过三、四回兵,从死人堆里把贾代善背了出来,自己挨着饿,却偷了东西来给主子吃,两日没得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喝,
他自己喝马溺。仗着这些功劳情分,他常常有越轨之举,这一天在贾府吃醉了酒,无人不骂。
王熙凤和贾宝玉携手坐车,从宁国府回家,听见焦大骂人。贾蓉忍不得,便叫人把焦大捆起来。那焦大 反大叫起来,赶着贾蓉叫:“蓉哥儿,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不和我说别的还可,若再说别的,咱们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
这是真正的醉话,应该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焦大连话已说不清了。《红楼梦》细节真实,算是一绝。作家陈村评杜甫《饮中八仙歌》,说杜甫写李白醉酒之后,“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应该改为“自称爷是酒中仙”,才算写出醉中李白,确是高论。可有些研究者认为曹雪芹写焦大说的话,是笔误。唉,真是一个糊涂的研究者。
焦大还有更精彩的表演,乱嚷乱叫说:“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
这养小叔子,就是指的王熙凤。王熙凤和贾蓉都装作没听见。
中国农村有句话,专说王熙凤这种人的这种尴尬,是卖屁股打鼾,假装糊涂。卖屁股的时候,哪里睡得着、哪里能打鼾呢?
贾宝玉听不懂,问王熙凤“什么是‘爬灰'?”
这又是中国文字的魅力体现。过去,人们做饭靠烧柴火灶,过一段时间,要清理灶灰,这就是“爬灰”。清理灶灰时,往往膝盖会弄脏,叫“污膝”。“污膝”谐音,就为“污媳”。我们列个算式:
a——“爬灰”
b——“污膝”
c——“污媳”
a导致b,b读音近似于c,所以,用a来隐讳地表示c。
当然,这不是指王熙凤与贾蓉。这是指公公与儿媳,公公污了儿媳。有人说焦大指贾珍污了秦可卿。
回头说贾瑞。贾瑞回家,就得了一病,下溺连精。忽然一天有个跛足道人(道人、和尚,总在关键时刻出现)来化斋,贾瑞直着声叫喊:“快请进那位菩萨来救我!”那道士送贾瑞一个宝贝,是一面镜子,交待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它的背面。贾瑞拿起背面一照,只见一个骷髅立在里面。再照照正面,只见王熙凤站在里面招手叫他。贾瑞心中一喜,荡悠悠地觉得进了镜子,与王熙凤云雨一番,自觉汗津津的,底下已遗了一滩精。如此三四次,就再不能说话了。众人上来看看,已没了气。身子底下冰凉渍湿一大滩精。
贾瑞就这样死在与王熙凤的性幻觉中。
还有一件事,可以看出王熙凤的私人生活面貌。
前面讲到,邢夫人从傻大姐那儿拿到绣香囊后,交给王夫人查处。
王夫人一看,气色都变了,只带一个贴己的小丫头,来找王熙凤,第一句话就是:“我且问你,这个东西如何遗在那里来?”
王夫人竟然没作任何调查,已肯定这是王熙凤的东西。
王夫人说:“一家子除了你们小夫小妻,余者老婆子们,要这个何用?” “你还和我赖!”
王熙凤的回答也有趣,她说:“我也不敢辩我并无这样的东西。”但我如果有这样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不会是这种“市卖货”“劳什子”。王熙凤不否定她有这样的东西,只是说自己不会用水货。
《红楼梦》最终没有说这个绣香囊是谁的。没有确指,是任意指。任意指,指向所有的人。傻大姐说绣香囊画的是两个妖精打架。这句话,骂尽了天下妖精,首先是指向王熙凤。
当然,绣香囊并没有伤到王熙凤。王夫人为了向邢夫人交待,抄捡了大观园,倒霉的是晴雯等人。抄捡大观园,没抄出晴雯任何赃物,可晴雯被赶走,丢了命。这是王夫人移花接木、指鹿为马的策略,暗中保下了王熙凤。
滥鸳鸯:贾琏——王熙凤、平儿、尤二姐、秋桐(4)
有权的人,也有话语权,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你是什么,却可以说你不是什么。
这个傻大姐,一笑死晴雯。
80回以后,傻大姐再次出现,一哭死林黛玉。
那一日,林黛玉早饭后到贾母这边来,走到沁芳桥那边山石背后、当日同宝玉葬花之处,忽听一个人呜呜咽咽在那里哭,就是傻大姐。林黛玉问道:“你好好的为什么在这里伤心?”傻大姐说:“林姑娘你评评这个理。”“我就说错了一句话, 我姐姐(比她级别高的丫头)也不犯就打我呀。”
林黛玉笑了一笑,问:“你姐姐为什么打你?”
傻大姐道:“就是为我们宝二爷娶宝姑娘的事情。”
林黛玉听了这一句,如同一个疾雷,心头乱跳。略定了定神,
便叫了傻大姐到那畸角儿上葬桃花的背静处,问道:“宝二爷娶宝姑娘,他为什么打你呢?”
傻大姐道:“我又不知道他们怎么商量的,不叫人吵嚷,怕宝姑娘听见害臊。我白和宝二爷屋里的袭人姐姐说了一句:‘咱们明儿更热闹了,又是宝姑娘,又是宝二奶奶, 这可怎么叫呢!'”“他们走过来就打了我一个嘴巴,说我混说,不遵上头的话,要撵出我去。”
那林黛玉此时心里竟是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的一般,甜苦酸咸,竟说不上什么味儿来了, 移身要回潇湘馆去。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两只脚却象踩着棉花一般,早已软了。
紫鹃来找林黛玉,只见林黛玉颜色雪白,身子恍恍荡荡的,眼睛也直直的。紫鹃赶过来轻轻问道:“姑娘是要往那里去?”林黛玉随口应道:“我问问宝玉去!”
紫鹃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得搀着他到贾母这边来。
林黛玉走到贾母这里,打帘子进去。贾母正在屋里歇中觉。袭人听见帘子响,从屋里出来一看,便让道:“姑娘屋里坐罢。”
林黛玉笑着道:“宝二爷在家么?”
袭人刚要答言,只见紫鹃在林黛玉身后和他努嘴儿,袭人不敢言语。
林黛玉也不理会,自己走进房来。看见贾宝玉在那里坐着,也
不起来让坐,只嘻嘻地傻笑。林黛玉坐下,也瞅着贾宝玉笑。
林黛玉说道:“宝玉,你为什么病了?”
贾宝玉笑道:“我为林姑娘病了。”
两个人再不说话,仍旧傻笑起来。
紫鹃催道:“姑娘回家去歇歇罢。”
林黛玉道:“可不是,我这就是回去的时候儿了。”说着,便回身笑着出来了,走得飞快。到了潇湘馆门口,紫鹃道:“阿弥陀佛,可到了家了!” 话没说完,只见林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声,一口血直吐出来。
高鹗续书,人们批评多多,可这一段,写得确实不赖,触目惊心。
再来看看王熙凤的丫头平儿。
平儿花容月貌,是从王家陪嫁过来的。当时,从王家陪嫁过来4个丫头,出嫁的出嫁,死亡的死亡,只剩下这一个“美人胎子”。
平儿与《红楼梦》中所有的丫头都不一样,她有一个“通房大丫头”的名分。也就是说,她的身份是明确的,既是丫头,又是贾琏的姨娘。
平儿地位特殊,李纨称她为王熙凤的总钥匙,但平儿心肠极好。一次,平儿洗手时,把手上戴的虾须镯取下来,结果就不见了。后来查出来,是怡红院丫头坠儿偷的。仆人拿着赃物,准备来向王熙凤报告,平儿半道截住,接了镯子,告诉仆人,别和一个人提起。然后,平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