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非合理。” “弟愿领责领罚，然此事断不敢从命。”先否了婚约。

然后要剑。“此剑系祖父所遗，请仍赐回为幸。”

尤三姐听说柳湘莲来了，本极欢喜，现在又听柳湘莲如此说，便知他在贾府中得了消息，自然是嫌自己淫奔无耻，不屑为妻。

尤三姐泪如雨下，摘下剑来，将一股雌锋隐在肘内，告诉母亲、贾琏说：不必再议。又对柳湘莲说：“还你的定礼。”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柳湘莲，右手回肘只往项上一横，血如泉涌。 “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芳灵蕙性，渺渺冥冥，可怜不知哪边去了。

柳湘莲自悔不及，后悔不迭，扶尸大哭，道：“我并不知是这等刚烈贤妻，（以妻相称，聊可告慰尤三姐英灵，）可敬，可敬。”等买了棺木，眼见入殓，柳湘莲又俯棺大哭一场。

柳湘莲昏昏默默，只管出神。恍惚之中，看见尤三姐一手捧着鸳鸯剑，一手捧着一卷册子， 向柳湘莲哭道：“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以死报此痴情。”“从此再不能相见矣。”柳湘莲上前来拉，那尤三姐说：“来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误被情惑，今既耻情而觉，与君两无干涉。”说毕，一阵香风，无踪无影去了。

柳湘莲似梦非梦，睁眼看时，眼前竟是一座破庙，旁边坐着一个瘸腿道士捕虱。柳湘莲稽首相问：“此系何方？ 仙师仙名法号？”道士笑道：“连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过暂来歇足而已。” 柳湘莲听了，不觉冷然如寒冰侵骨，掣出那股雄剑，将万根烦恼丝（头发）一挥而尽，便随那道士，不知往那里去了。

尤三姐与柳湘莲的悲剧，罪在封建贵族对女子的蹂躏，罪在封建礼法对爱情的摧残。

柳湘莲这个人物在书中只出现了两回，所担负的任务却是重大的。

一对刚烈的鸳鸯，用鲜血证明着他们的坚贞。

幸鸳鸯：贾雨村——娇杏(1)

贾雨村是《红楼梦》充分否定的男人。平儿骂他是“饿不死的野杂种”。

贾雨村是“假语村言”的具形化。他姓贾名化（假话），胡州（胡诌）人氏。

贾雨村本出身诗书仕宦之族，但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打算进京求取功名，再整基业。进京赶考途中，他来到甄士隐隔壁的葫芦庙寄居安身，每日卖字作文为生。

有一天，甄士隐邀他到家说话，贾雨村在等候之时，翻弄书籍解闷。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咳嗽声，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撷花，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贾雨村不觉看呆了。

这丫头名叫娇杏，看窗内之人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心下乃想：“这人生的这样雄壮，却又这样褴褛，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不免又回头两次。

贾雨村见她回了两次头，便自认为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狂喜不尽。（自作多情。）

到了中秋佳节，甄士隐办了家席，邀贾雨村吃饭。贾雨村对月有怀，因而口占五言一律云：

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

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头。

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楼。

这个贾雨村，真正不通得很。甄士隐请他吃饭，他作的却是情诗。这无异是对甄士隐的污辱。可甄士隐毫不计较。

贾雨村意犹未尽，又搔首弄姿，高吟一联：

玉在匵中求善价，

钗于奁内待时飞。

贾雨村把自己比作“玉”和“钗”，等待时机、等待高价。他的人生理想，充满了势利性、投机性。甄士隐听了，笑道：“雨村兄真抱负不浅也！”

贾雨村看时机成熟，开始引入正题，叹道：“非晚生酒后狂言，若论时尚之学，晚生也或可去充数沽名，只是目今行囊路费一概无措，神京路远，非赖卖字撰文即能到者。”

贾雨村拉赞助，有两招：一是吹嘘自己，二是不提“钱”字，宛转却不走题。拉赞助必得脸皮厚，明明要别人掏腰包，还好像是他在给你出头露脸的机会似的。

甄士隐真豪爽之士，不待说完，便道：“兄何不早言。”“愚虽不才，‘义利'二字却还识得。且喜明岁正当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闱一战，方不负兄之所学也。其盘费余事，弟自代为处置，亦不枉兄之谬识矣！”当下，即命小童进去，速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送给贾雨村。

贾雨村不是东西，第二天五鼓就悄悄起程，不及面辞，进京去了。他平白无故，收了别人的赞助，拿了銭就走人，招呼也不打一个，真是个无赖。

如今我们搞赞助，也有这种苦恼。赞助的对象，往往不是个玩意，叫你心中添堵。

甄士隐这样的人，不大在社会上混，常常会上贾雨村一类的当。

光有点小学问、光有点小家当，加上点侠义心肠，正好给别人去作嫁衣裳。

贾雨村果然考中了进士，乌帽腥袍，做了如州知府太爷。一天，坐轿子上班，竟然看到了已经随甄士隐到了封肃家居住的娇杏。

第二天，贾雨村遣人送了两封银子、四匹锦缎到封家，要那娇杏作二房。封肃本也是小人，有这个巴结知府的机会，怎肯放过，当天晚上，就用一乘小轿，把娇杏送进去了。

娇杏这丫鬟，命运两济，不承望到贾雨村身边，只一年便生了一子。又半载，贾雨村正妻害病去世，贾雨村便将她扶作正室夫人了。

娇杏也，侥幸也。

贾雨村属于暴发户，有暴发户共同的通病，就是贪酷。做官不到一年，便被上司参了一本，告他“生情狡猾，擅纂礼仪”，“沽清正之名， 而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贾雨村被革职，本府官员无不喜悦。

由此可见，贾雨村丢官，恐怕不仅是因为贪酷，大概也因为人气不佳。腐败官员众多，为什么有的人平安无事，有的人东窗事发，确实如毛泽东所说，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内因是主要的。

幸鸳鸯：贾雨村——娇杏(2)

贾雨村虽然罢了官，但他现在有钱了。他本来就是用甄士隐的钱做生意，做的是无本买卖，所以并不沮丧，仍是嘻笑自若，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去了。可惜他没生在当代，不然就会出国，甚至拿到绿卡，成为美国公民。

那日，贾雨村游至维扬地面，闻得今岁盐政点的是前科探花、兰台寺大夫、贾母的女婿林如海。这林如海年已四十，只有嫡妻贾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岁。夫妻爱如珍宝。而且林黛玉聪明清秀。林如海想给林黛玉聘一个老师。贾雨村便相托朋友，谋了进去，且作安身之计。

这期间，贾雨村偶然遇到了两个人，一个是在都中古董行中做生意的冷子兴，另一个是与贾雨村一案革职的张如圭。张如圭告诉贾雨村，朝廷奏准，要起复旧员。他正在四下里寻情找门路。

可见，门路多么重要。不过，现在我们聪明多了，不再说“门路”，这两个字听起来总有点别扭。现在的说法是人脉资源。现代人比古代人能干多了去了。

冷子兴到底是做生意的，最会抓商机，连忙向贾雨村献计，叫贾雨村央烦林如海，转向都中去央烦贾政。

天缘凑巧，林如海正死了夫人，贾母派了船只来接林黛玉。贾雨村可以同行。林如海修下荐书一封，转托贾赦、贾政帮忙，推荐贾雨村复职。

贾政表面上最喜欢读书人，（所以不喜欢贾宝玉，）便竭力内中协助，轻轻就为贾雨村谋了一个复职候缺。不上两个月，贾雨村就到应天府上任去了。

你看，别人可能会觉得很困难的事，贾政轻轻就办成了。人比人，气死人。还是不要比，性命要紧，气死划不着。

接着，贾雨村就乱判薛蟠一案，放虎归山。

接着，贾雨村逼死石呆子，孝敬贾赦。

贾雨村后来又降职了，在人们意料之中。就连贾琏都预测过：“他那官儿也未必保得长。将来有事，只怕未必不连累咱们，宁可疏远着他好。”

下面，该讲贾雨村的结局了。

在讲贾雨村结局之前，让我们扯远一点，谈谈《红楼梦》的开头。

《红楼梦》开头，改造了中国一个古老的传说——女娲氏炼石补天。《红楼梦》说女娲补天，在大荒山无稽崖练成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了一块未用，弃在青埂峰下。这块无才补天的石头因为经过女娲煅炼，通了灵性。

一天，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大士是佛、真人是道，《红楼梦》把他们写成一家。宗教原来都是一路货色。真不知为何当今战争都要打着宗教旗号。）说说笑笑来到这里，高谈快论，说到红尘中荣华富贵。这块石头听了，打动凡心，也想要到人间去享一享这荣华富贵，苦求再四。茫茫大士便念咒书符，大展幻术，将一块大石登时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 缩成扇坠大小。这块美玉，就是后来含在贾宝玉口中降到人间的宝贝。

过了几世几劫，又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从青埂峰下经过，看见那块无材补天、幻形入世的宝玉又回来了，仍然回复到女娲补天后的形状，只是石上刻着字，字迹分明，记载着它在人间历尽的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

空空道人将石头上所记，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这就是《石头记》。

回头再说贾雨村。《红楼梦》80回以后写道，在贾府被抄之后，又连带着查出贾雨村的腐败行为，他被褫籍为民。

那天，贾雨村赶路回家，来到急流津、觉迷渡口，只见一个道士，从那渡头草棚里出来，执手相迎。贾雨村一看，竟然是甄士隐。甄士隐留贾雨村在草庵中休息。

贾雨村睡着了，梦见空空道人第二次从青埂峰前经过，见那补天未用之石还在那里，《石头记》记过的故事字迹依旧。空空道人怕原来记在石头上的文字，年深日久，字迹模糊，反有舛错，于是再抄录一番，想寻个世上无事的人，托他传布。为了找到这个传布的人，空空道人四处奔忙，也寻到了急流津、觉迷度口，看见草庵中睡着贾雨村，正是一个现在无事可干的人，便将这抄录的《石头记》给他看。

幸鸳鸯：贾雨村——娇杏(3)

贾雨村却谦虚起来，对空空道人说：这个传布工作我干不了，“我只指与你一个人，托他传去，便可归结这一公案了。”贾雨村推荐的这个人，就是曹雪芹。所以，《红楼梦》称自己所言是贾雨村言。

《红楼梦》首尾照应，用贾雨村归结。

贾语，即假语。

《红楼梦》一再声言本书是假。太虚幻境有一石牌，上书一副对联，乃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

无为有处有还无。

真假、有无，是哲学概念。它们是可以互相转化的。

大家还记得贾瑞死时照的那个镜子吗？贾瑞死了，他的父母迁怒于镜子，于是架火来烧，镜子里面竟有人哭道：“谁叫你们瞧正面了！你们自己以假为真， 何苦来烧我？”

镜子的两面，一假一真。

甄士隐与贾雨村，一真一假。

《红楼梦》还写了一个江南甄家，有一个甄宝玉，与贾宝玉模样相仿，自幼淘气异常，天天逃学。刁钻古怪的脾气也与贾宝玉一样，所使唤的人都是女孩子们。是又一对真假。

贾宝玉一次做梦，到了甄家花园，与大观园一样。那里的丫鬟见了贾宝玉，笑道： “宝玉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又一个丫鬟笑道：“咱们快走罢，别叫（我们的）宝玉看见，又说同这臭小厮说了话，把咱熏臭了。”

梦中，贾宝玉来到一个与怡红院一样的院子，榻上卧着甄宝玉。只见甄宝玉叹了一声。一个丫鬟笑问道：“宝玉，你不睡又叹什么？想必为你妹妹病了，你又胡愁乱恨呢。”

甄宝玉说道：“我听见老太太说，长安都中也有个宝玉，和我一

样的性情，我只不信。我才作了一个梦，竟梦中到了都中一个花园子里头，遇见几个姐姐，都叫我臭小厮，不理我。好容易找到他房里头，偏他睡觉，空有皮囊，真性不知那里去了。”

贾宝玉忙说道：“我因找宝玉来到这里。原来你就是宝玉？”

甄宝玉忙下来拉住：“原来你就是宝玉？这可不是梦里了。”

一语未了，只见有人来说：“老爷叫宝玉。”

甄、贾两位宝玉都唬醒了。

这个情节，惊心动魄。贾宝玉做梦梦见甄宝玉，同时，甄宝玉梦见贾宝玉。

你如果梦见一个人。他说他正做梦梦见你。你是什么感觉？《红楼梦》震撼人心，都在此等地方，把人世的虚幻揭示得淋漓尽致。

甄家在贾家之前获罪，抄没了家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