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住进来了,她就成了贾宝玉身边作粗活听唤的小丫头。
小红心内着实有妄想痴心,欲往上攀高,总想要在贾宝玉面前现弄现弄。只是贾宝玉身边一干人,都是伶牙利爪的,那里插得下手去。
一天,贾宝玉想喝水,而院里丫头都不在,(贾宝玉对女孩儿们,一向管理松懈,)贾 宝玉只得自己下来,拿了碗向茶壶去倒茶。小红看见了,说道:“二爷仔细烫了手, 让我们来倒。”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早接了碗过去。
贾宝玉不认识小红,一面吃茶,一面仔细打量她: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倒是一头黑油油的头发,容长脸面,细巧身材,却十分俏丽干净。贾宝玉问道:“你也是我这屋里的人么?”“我怎么不认得?”
小红冷笑了一声道:“认不得的也多,岂只我一个。从来我又不递茶递水,拿东拿西,眼见的事一点儿不作,那里认得呢。”
就为这次与贾宝玉的略为亲近,秋纹还兜脸啐了小红一口,骂道:“没脸的下流东西!”“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
奴才对奴才,时时比主子对奴才还心狠。
《红楼梦》通过一件小事,来写小红之才干。一天,王熙凤在大观园想起一件事,随手招人去办,招到了小红。小红办完了,到李纨房中找王熙凤回话:
福鸳鸯:贾芸——小红(3)
平姐姐说,奶奶刚出来了,他就把银子收了起来, 才张材家的来讨,当面称了给他拿去了。
平姐姐教我回奶奶:才旺儿进来讨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平姐姐就把那话按着奶奶的主意打发他去了。
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原是我们二爷不在家,虽然迟了两天,只管请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们奶奶还会了五奶奶来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儿打发了人来说,舅奶奶带了信来了,问奶奶好,还要和这里的姑奶奶寻两丸延年神验万全丹。若有了,奶奶打发人来,只管送在我们奶奶这里。明儿有人去,就顺路给那边舅奶奶带去的。
话未说完, 李纨道:“嗳哟哟!这些话我就不懂了。什么‘奶奶'‘爷爷'的一大堆。”
凤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这是四五门子的话呢。”
读者同志们想必也听不懂。听不懂就算了。曹雪芹只是要我们知道小红不简单,就行了。
王熙凤夸奖小红,并要小红 “你明儿伏侍我去罢。我认你作女儿。” 后来,王熙凤果然向贾宝玉要了小红。
小红一次掉了手帕,竟然在白日做梦,梦见窗外有人低低叫她:“小红,你的手帕子我拾在这里呢。”小红走出来看,叫她的不是别人,正是贾芸。小红不觉粉面含羞,问道:“二爷在那里拾着的?”贾芸笑道:“你过来,我告诉你。”一面说,一面就上来拉她。小红急回身一跑,却被门槛绊倒,唬醒过来。因此翻来复去,一夜无眠。
曹雪芹一定学过弗洛伊德的理论,或者,弗洛伊德研究过小红这个案例。小红已经堕入情网。
贾芸上任,带花儿匠到大观园种树。事有凑巧,便拣了一块手帕子。
这当口,贾宝玉被烫伤,贾芸带着人坐更看守,昼夜在怡红院,小红同众丫鬟也在这里守着贾宝玉。贾芸和小红,相见多日,渐渐混熟了。那小红见贾芸手里拿的手帕子,倒真是自己从前掉的,待要问他,又不好问。
贾芸显然是故意在小红面前展示那块手帕子。小红不开口,贾芸自有办法。
一天,贾芸借机来看望贾宝玉,说完了话,贾宝玉顺便叫丫头坠儿送贾芸。贾芸慢慢与坠儿闲聊,偷偷转入正题:“才刚那个与你说话的,他可是叫小红?”坠儿笑道:“他倒叫小红。你问他作什么?”贾芸道:“方才他问你什么手帕子,我倒拣了一块。”坠儿听了笑道:“他问了我好几遍”,“他说我替他找着了,他还谢我呢。”“好二爷,你既拣了,给我罢。我看他拿什么谢我。”贾芸 便向袖内将自己的一块取了出来,向坠儿笑道:“我给是给你,你若得了他的谢礼,不许瞒着我。”(这是打掩护的话,可谓做贼心虚。)
贾芸叫坠儿还给小红的,不是小红掉的那一块,而是贾芸自己的手帕子;小红明白,自己的手帕子,留在了贾芸手上。
于是,两人交换了定情之物。
坠儿糊里糊涂做了传情人。
同志们看到这里,可能不耐烦,一块手帕子,怎么有这么多文章。可见,那个时代,谈恋爱是多么艰难,不像今天,在手机上呼三个“我爱你”,还要打10个惊叹号。
贾芸与小红,手帕传情,是后来贾宝玉、林黛玉手帕传情的先声。曹雪芹把贾芸、小红与贾宝玉、林黛玉相提并论,也是一种态度。
80回后,贾芸、小红顺利成婚。
红学家认为,贾宝玉落难入狱之后,贾芸、小红通过倪二,找到袭人,又找到冯紫英,最后请出水溶、卫若兰,将贾宝玉、王熙凤救出。
《说文解字》说:芸草,是一种可以以死复生的草。贾芸,正是给贾宝玉新生的人。
贾芸与小红,有难得之福。贾宝玉也托了他们的福。
和鸳鸯:薛蝌——邢岫烟(1)
薛蝌,薛蟠、薛宝钗的叔伯弟弟,形容举止倒象是薛宝钗的同胞弟兄。
薛蝌对薛蟠没有好感,他向自己的婶子、薛姨妈抱怨:“大哥哥这几年在外头相与的都是些什么人,连一个正经的也没有” ,“都是些狐群狗党。”
薛蝌在薛家,遇见一个危机。
一天,宝蟾来到薛蝌房间,拿着一个盒子,笑嘻嘻放在桌上,向薛蝌道:“这是四碟果子,一小壶儿酒,大奶奶(夏金桂)叫给二爷送来的。”
薛蝌客气地谢绝。
宝蟾说道:“自家人”,讲什么客气,“大奶奶久已要亲自弄点什么儿谢二爷,又怕别人多心。二爷是知道的,咱们家里都是言合意不合,送点子东西没要紧,倒没的惹人七嘴八舌的讲究。所以今日些微的弄了一两样果子, 一壶酒,叫我亲自悄悄儿的送来。”说着,又笑瞅了薛蝌一眼, 道:“明儿二爷再别说这些话,叫人听着怪不好意思的。我们不过也是底下的人,伏侍的着大爷就伏侍的着二爷,这有何妨呢。”
这些试探性的话,传达的信息是很丰富的。一强调是自家人,
不必客气;二说要悄悄来往,是在向薛蝌提示往来的目的、内容,引导薛蝌往那见不得人的地方想;三是说薛蝌等同于薛蟠,都是她们这一对女性的服务对象;四是不好意思,怕人七嘴八舌,叫做贼心虚,在薛蝌面前则为故意卖弄。
宝蟾临走时,回过头来向着薛蝌一笑。
这一笑,内涵也是丰富的。鬼鬼祟祟、尴尴尬尬。
宝蟾真是风情高手。
薛蝌有了警惕,想到:“ 那金桂素性为人毫无闺阁理法,况且有时高兴,打扮得妖调非常,自以为美,又焉知不是怀着坏心呢?”是否想“把我拉在浑水里,弄一个不清不白的名儿,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薛蝌倒怕起来。正在不得主意的时候,忽听窗外扑哧笑了一声。薛蝌猛回头,看见窗上纸湿了一块,走过来觑着眼看时,冷不防外面往里一吹,把薛蝌唬了一大跳。薛蝌连忙把灯吹灭了,宝蟾原来并没有走,在外面说道:“二爷为什么不喝酒吃果子,就睡了?” 又听见夏金桂的语音:“天下那里有这样没造化的人。”
夏金桂、宝蟾,已是联合起来,向薛蝌进攻了。
天一明,宝蟾就来扣门。估计一夜宝蟾就没好好睡觉。
那宝蟾,尚未梳洗,拢着头发,掩着怀,穿一件片锦边琵琶襟小紧身,上面系一条松花绿半新的汗巾,下面并未穿裙,正露着石榴红洒花夹裤,一双新绣红鞋,走进来,把昨晚送来的果子折在一个碟子里,端着就走。
这是来为夏金桂探路的。一副短打扮,只着内衣、内裤,先来巡游造势。
夏金桂可能也是一夜无眠,对薛蝌无从下手,无技可施,又怕可惜了这个人,心里好像猫抓。
宝蟾巡游没有效果,夏金桂挖苦宝蟾不尽力:“你这个丫头就不是个好货! 想来你心里看上了,却拿我作筏子,是不是呢?”
宝蟾道:“只是奶奶那么想罢咧,我倒是替奶奶难受。”“那个耗子不偷油呢”,“且别性急”,“他是个小叔子,又没娶媳妇儿,奶奶就多尽点心儿和他贴个好儿,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过几天他感奶奶的情,他自然要谢候奶奶。那时奶奶再备点东西儿在咱们屋里,我帮着奶奶灌醉了他,怕跑了他?他要不应,咱们索性闹起来,就说他调戏奶奶。他害怕,他自然得顺着咱们的手儿。”
夏金桂听了这话, 笑骂道:“小蹄子,你倒偷过多少汉子的似的,怪不得大爷(薛蟠)在家时离不开你。”
从此以后,夏 金桂一盆火儿似的赶着。而宝蟾则想借风使船,移船泊岸,暗中想先弄薛蝌到手。
80回后写到,薛蝌偶然在张大爷那儿喝了一点酒,两颊微红,双眸带涩,夏金桂赶到薛蝌房里,笑说道:你不是说不会喝酒的吗?“你的酒是硬强着才肯喝的呢。”
和鸳鸯:薛蝌——邢岫烟(2)
薛蝌道:“我那里喝得来。”
夏金桂道:“不喝也好,强如象你哥哥喝出乱子来,明儿娶了你们奶奶儿,象我这样守活寡受孤单呢!”(当时,薛蟠因为喝酒打死了人,正在坐监。)说到这里,两个眼已经乜斜了,两腮上也觉红晕了。这是发情的表现。
薛蝌见这话越发邪僻了,打算着要走。
夏金桂走过来一把拉住。
薛蝌急了,道:“嫂子放尊重些。”
夏 金桂索性老着脸道:“你只管进来,我和你说一句要紧的话。”正闹着,忽听背后宝蟾叫道:“奶奶,香菱来了。”
夏金桂一惊,手已松了。薛蝌才得便脱身跑走。
80回以后没有再写这场戏的结局和发展。我们不能臆测薛蝌怎么渡过这场危机。
但,薛蝌之为人,与贾珍、贾琏是完全不同的。
邢岫烟是邢夫人娘家侄女,父亲邢忠。她“家原寒素”,“是个钗荆裙布的女儿”,由父母带着来投邢夫人讨饭吃。
平儿有一次叫人给邢岫烟送衣服,说:“昨儿那么大雪,人人”“不是猩猩毡就是羽缎羽纱的,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大雪好不齐整。就只他穿着那件旧毡斗篷,越发显的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邢岫烟在贾府是一个异类。
贾宝玉说邢岫烟象水葱儿,感叹:“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些人上之人来!”
邢岫烟与妙玉做过十年的邻居。那时候,妙玉在蟠香寺修炼。邢岫烟家自己没有私房、也买不起价格离谱的商品房,赁了妙玉寺里的房子居住。从小,邢岫烟所认的字都是妙玉所授。
妙玉不是寻常人物。
玉,在中国远古时期就开始佩带于王者腰间。在那个时代,一切物质都是越用越旧,只有玉是唯一能被时间擦亮的器物。
玉有石性、水性、血性,象石样坚硬,象水样晶莹,象血样流布着人的精气。在中国文化传统里,玉象征着美丽、坚固、永恒、华贵、健康、高尚、温润、玉洁冰清、含蓄而不张扬。《说文解字》说玉有5德:仁,义,智,勇,洁。玉的缺点是脆。所以中国人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说法。玉的这些特性,正是妙玉、贾宝玉、林黛玉的品质象征。
玉在中国的地位,经历了几个阶段。
早在4000年前,商朝就进行过夺取和田玉的战争。那时,玉主要作为神器,与铜鼎,宝镜成为早期华夏器物神学的三大支柱。《周礼》制定了玉器礼制,把玉器分为圭、璋、璧、琮、琥、璜6个等级。
秦昭王曾经愿用15座城池交换赵惠文王的和氏璧。
秦始皇夺得和氏璧后,用其作御玺,上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8个字,玉从此取代九鼎成为了最高权力象征。
唐代,玉开始成为主要装饰品。传说,唐玄宗有一个玉器叫“玉龙子”,下雨时,龙磷、鬃毛竟能歙张。有一年大旱,唐玄宗把它扔进龙池,风雨大作。也是传说讲,宦官李辅国有两枚玉器叫“玉辟邪”,佩带以后,衣服上香味经年不退,用水冲洗也不消。一天,“玉辟邪”一个大笑,一个悲号,李辅国害怕,将它们砸碎扔进厕所,厕所里从此经常发出冤痛之声。李辅国不久即遭人谋杀,头颅也被扔进了这同一个厕所。
乾隆时代,即曹雪芹时代,玉才真正升格成为纯艺术品。
妙玉这块玉,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因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儿皆不中用,才入了空门,带发修行。文墨极通,模样儿极好,“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
妙玉 因为“不合时宜,权势不容”,被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