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妞好不识抬举,竟然破口骂街,把秋千荡高些!看她还骂不骂。”陈访恼羞成怒翻起白眼一边叫喊:“敢骂爹爹,教你好受一阵。”一边挥起了拳头吓唬这闺女。这闺女“呸”一声,将一口唾液不偏不倚唾在了陈访脸上,一帮子看客起哄羞骂陈访没有出息。陈访当众现丑,顿生恶胆,捋起袖子与朋友用力向上荡起秋千来。秋千愈荡愈高,踏板超过了横杆,吓得闺女闭了眼睛“哇哇”大哭。陈访的狐朋狗友仗着酒劲不肯罢手,不成想把这女子荡得脚在上,头在下,双脚离了踏板空中抛了出去,当即摔死在系秋千的树杆五丈开外。陈访见自己闯了祸,拔腿就往家跑。
傍晚时分,陈访跑回家去告诉了他爹陈迁。陈迁狠狠打了儿子两巴掌,火烧屁股般前来托付陈琦拿个主意。陈琦见平素里大大咧咧的陈迁慌里慌张来找他,愣怔片刻,问陈迁:“咋地啦?啥事儿能急成你这样?”陈迁是他的同族堂兄弟,平时杀猪宰羊,天不怕地不怕。
“大事不好,出了人命啦!孩儿陈访后晌去青羊里看大戏,与人玩耍,不曾想失手致死人命了。”
陈琦哀叹一声:“这可咋地好哩?死了人要偿命哩!”
陈迁愁眉苦脸:“二弟得出面来私下了结这桩命案,不然儿子就没命了。你,或者让陈卿去县里一趟,帮帮我吧!”
陈琦皱着眉头说:“我不行,陈卿冒冒失失更不行。莫如求大哥去行贿知县些银两,你赔付女孩儿家中些银子,安顿住人家不告状才是。”
情急之下,陈迁跟几位本家兄弟借贷了五十两银子,央告陈曩前去找知县通融。陈曩憨人瞎胆,陈迁又给他戴了一摞夸奖他的高帽子。他经不住陈迁的苦苦哀求,终于厚着脸皮去拜见了杨知县。他与知县情熟,背着人塞给了知县五十两银子道:“小人的一个堂兄弟孩儿与人玩秋千耍,他的狐朋狗友瞎凑热闹,他娘的失手致人死了。我这个侄儿是个独生子,老爷得想办法通融通融。”
杨知县既不推辞又不接纳,冷眼道:“人命关天之事,我可不能收受这个。”
陈曩巴结道:“谁人不知老爷是个菩萨心肠,不会不帮小人这个忙的。”
杨知县沉吟道:“我好说,关键是受害人家不来官府告状才行。人家已经写来诉状了,咋办?”
陈曩心领神会,笑道:“人已经摔死了,我去打发。多花点银子啥也好说,又不是故意的。”
陈卿西去当差受羞辱 武宗南巡染病竟升天(7)
知县笑笑,临了他告诉陈曩:“让令侄先候在家里。”陈曩磕头碰脑称谢回家。陈迁又负荆请罪赔付了陈道家十两银子。陈道家中收了陈访家的银子,寻思人死不能复活,也就不再闹腾。陈访有杨知县明遮暗盖着,因而无人捕捉。不久,皇上驾崩,举国震惊。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刚死去的皇上朱厚照是明朝第十位皇帝,即位时年方十五岁。他最烦坐朝理政,却是好大喜功,性好逸乐,除了军事调遣,一应事情都交由内阁处置。此时百姓民不聊生,一直在死亡线上忍气吞声挣扎过活,引发了直隶盗乱、鞑靼犯边,全国各地烽烟四起。他四处游荡,内阁不敢擅自动兵,朝廷上下一派动荡,举国处于乱世之秋。上行必有下效,谁也无暇顾及乡间里甲的些小事情。连年不断的旱灾蝗灾,太行山东部山区几无收成。官府连年向上奏请免粮免税,皇帝每日只是嬉戏游荡,不临朝理事,内阁首辅与次辅明争暗斗,没人管正事。前一年,朱厚照南巡途中心血来潮,竟仿效渔夫撒网捕鱼,用力过猛,不幸失足落水,受凉染病。今年才刚刚三十一岁便驾崩。可惜,天下秀女无数,良辰美景苦短。武宗不知玩弄过多少女人,却没有留下一男半女。
世间之事,你拼命争夺的往往不会如愿,反倒是毫无准备之人,突然间就天降良音。果真如是,十五岁的朱厚熜本是湖北安陆府的藩王,与潞州的沈王爷只差一点点血缘,竟鬼使神差由安陆赴京当了皇帝。以次年为嘉靖元年,是为世宗。朱厚熜的父亲已经作古,亲生母亲不日也要进京。京城闹腾腾迎立皇帝,值此朝廷上下混乱之时,官府也就得过且过,没人再去追究陈访致死民女一事。
排斥异己王琳撵陈卿 派定里长县衙逼陈琦(1)
陈卿隔三差五跟随王爷、长史去泽州、汾州、太原、稷山、平阳等地游巡,增长了不少见识。只是他不该得罪、更不该报复王琳,惹得王琳一直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不然的话,凭能耐该轮着他升迁了。也是合该陈卿倒霉。一日,王琳在府中与潞州粮储官办理一宗案子,闲聊之中粮储官无意说道:“潞城县征粮真费劲,须在几处偏僻之地修几座常平仓。”
王琳一听哈哈大笑,道:“末官为大人举荐一位胆识过人的衙役,一准滴水不漏。”
粮储官感到意外:“大人举荐,小人感激不尽,不知人家愿不愿去?”
王琳怪异地笑说:“大人只需向知州讨要此人,末官准许就是了。”
粮储官又问:“不知举荐何人?何方人氏?”
王琳回说:“末官不瞒大人,此人姓耳东陈,单字唤卿,想当卿侯宰相,野心大着哩!”
粮储官看出其中定有奥妙,为了讨好王琳,隔过几日说服了知州向沈王府讨要陈卿。王爷不管这芝麻绿豆事儿,王琳做了主一口承应。王琳喊人叫来了陈卿,当着陈卿的面沉了脸说:“你别在王府干典吏了,这儿太小没油水,容不下你这位卿爷,还回你的潞城吧!”
陈卿听后,既惊讶又恼火,心里骂道:王琳你这个王八蛋报复爷爷。当下脖子一歪,赌气道:“回就回!”
陈卿回寝室脱掉公服,狠狠地甩到桌上,卷起铺盖卷儿要走。好友张安闻讯前来向他道别。陈卿无奈何道:“大哥,小弟本不想回潞城去,王琳这死货坑害小弟,没法子。”
心地善良的张安道:“大哥知道贤弟的心思。哪儿都一样,黎民百姓难呀!”
陈卿神色凄苦道:“大哥聪明伶俐,胆大心细,大好人一个。还望今后关照小弟。”
张安拍了一下陈卿的肩膀:“哈哈,看贤弟说的?贤弟直率良善,大哥特喜欢贤弟。今后你用得着大哥,我两肋插刀,不计生死。”
陈卿从包裹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张安:“没有啥好东西送给哥哥作留念,只有这一副狐狸毛耳圈,送哥哥冬天抵挡风寒吧。这狐狸是我亲手打死的。”
张安痛快接了:“好!大哥我收下了。看见它,我就会想起小弟。”
陈卿穿戴一新,揣了公文搭车回了潞城。县衙里的粮储官知晓其中的猫腻,接了公文不待细看,就斜着眼对他说:“去青羊里吧。别的人不想去那里当差,那儿离你家最近,你去做常平仓的库管襄理,大小也是个官儿。”
陈卿黯然道:“鄙人不想去,那地方穷,吃了上顿没下顿,粮税不好收。”
粮储官一瞪眼:“不行!你都不想去,谁去?”
陈卿窝了一肚子气到青羊里粮库报了到。这个粮库仓房是紧贴土崖脚跟儿掏打的九孔窑洞。陈卿点了个卯,回了趟家。王氏看见陈卿落魄回来,疑惑地问道:“孩儿不时不节的咋回来了?”
陈卿瞪着牛一样的眼睛告诉爹娘:“狗日的不让儿在潞州了,儿回了青羊里粮库当差。”
王氏安慰陈卿道:“唉!咱没有门道,回来也好。省得爹娘操心。”
陈琦咬着牙道:“不给当官的溜须拍马、曲意奉承,在官府就不会得到重用,反被处处找茬受责难。也罢!”
陈卿眉头不展:“孩儿看不惯狗日的脸色,今后谁再欺负咱,就揍他!”
王氏点点头安慰道:“还是你爹想得对,让你去衙门做了事。不然的话,早拉孩儿当兵服役去了。那样的话,更是提心吊胆。蒙古人咋就厉害得治不了?”
陈琦纠正王氏说的话:“不是蒙古人厉害,是皇上不务正业。”
王氏摇头:“败家子!一代不如一代。”
路红腆着个大肚子,满脸妊娠斑却含了羞涩的微笑迎接陈卿的到来:“当家的总算回来了,这么长时间也不回来照个面?”
陈卿关切地问她:“感觉咋样?是不是快要生了?”
排斥异己王琳撵陈卿 派定里长县衙逼陈琦(2)
路红一脸羞色道:“我觉得快了,就在这一半天。肚子里像打鼓一样。”说来凑巧,当天晚上亥时,路红潮红的脸上豆大的虚汗直往下淌,肚子一阵紧似一阵地疼痛。王氏见状颠着小脚打着灯笼忙把接生婆请来了家中,拔下头上的银簪子将豆油灯捻子挑高,屋内顿时亮堂了许多,她一伸手先把炕上的褥子揭了去,而后把席子卷起竖在了门边,又从灶台底下挖了几升干净的草灰,洒在了席子底下铺摊的谷草上,复又薄薄加铺了层又细又干爽的谷草,垫了几件旧衣服。王氏告诉陈卿:“生孩子要流好多血水,洇浸在这草灰上面,不至于太污脏了炕面。”
陈卿似懂非懂,喉咙里“嗯,哼”着。他不能进房中看妻子生产,眯眼坐在父母屋里。直到寅时三刻,“哇——哇——”几声婴儿啼哭声传来,陈卿才打个愣怔跑出门去,躬身窗外对着自己屋子喊道:“路红,男孩还是女孩?”
“你有种!大胖小子!” 接生婆替路红回答了陈卿。
陈卿整夜没有合眼,高高兴兴送了接生婆回家。返回家,母亲收拾妥当了才允许他进屋,由母亲摆布忙这忙那。一直忙碌到午后,陈卿也没有能够睡个囫囵觉。爹爹高兴地说他:“该给娃起个名字了。”
陈卿道:“已经想好了,就叫路长吧。她娘姓路,路长就好。不要像我,外面转了一圈儿又返回来了,路子太短了。”
重返家乡,陈卿觉得丢了脸面,即使有了儿子也是时常闷闷不乐,早晚隔三差五回石坂头看望父母和妻儿。
今日,库管吩咐陈卿和一个杂役:“端着官府的饭碗,就得收粮收赋。秋后了,快赶两头黄牛收新粮去!”
此地山民刚劲而质朴,勤于耕稼,不善商贾,连个酒肆饭馆和大点的商铺也没有,耕地窄小到处是石头。村民个个衣衫褴褛,面如菜色。陈卿他俩七拐八弯走庄串户,爬高就低来了个村庄。这家应该缴纳两斗谷子,主人凄苦地说:“咱这荒山秃岭,啥出产也没有,除了干河滩就是乱石头,今年遇了旱灾,人畜吃水也愁得慌。土才半尺来厚的庄稼地里存留不住水分,打下的几粒粮食根本不够家里人吃,哪有多余的缴税、纳粮、完贡呢?”
陈卿劝他:“你想想法子吧!我们也是照章办事。”
主人摇摇头:“实在没法子。县衙派给咱的粮税份额,两年并作一年也不够缴。饿死了这么多乡亲,还不给减丁口派份。人死了,十年后才给销户。山洪冲垮的田地,又不给豁免粮税,我能有啥办法?不是我不缴,你们尽管来搜,搜出啥来你们拿走。”陈卿不好意思当真去搜,只说:“我们先走了,过几日再来。”
又去了一个瘸腿秦老汉家中,秦老汉殷勤地堆着笑,哈哈着:“官人,你看我这家里啥也没有,能不能让我来年补上皇粮?”
陈卿道:“不行啊!老伯,你的腿咋地瘸了的?”
秦老汉沉了脸:“那年因为凑不够粮税,官府里的一个孬种爬上我房顶拆屋揭瓦,我嘟囔了几句,狗日的把我临门吊打,打成了这样儿。临了,逼得俺变卖家产才了事。官人要是可怜俺,俺就瘸不了啦。”
陈卿嫌烦,扭头走了。一整天,只收了三斗麦子。陈卿二人各自骑在了黄牛背上瘪瘪的粮袋子上回了粮库。山路像一条大而长的蟒蛇弯弯曲曲,看着不远,走起来蛮费功夫。黄牛脖子向前一耸一耸使力,骑它的人却向后一颠一颠合着节拍。夕阳西下,陈卿刚踏进常平仓院子,库管一看,黑了脸色冲他两个吼道:“干啥吃的?这一点儿够给你二人和牲口喂嘴?”
陈卿嘟囔道:“土地都兼并到了皇权豪绅名下,奢靡之风一日盛似一日。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田赋却转嫁到了百姓身上,还要加派税粮。这几年摊派的田赋夏秋税收不断增加,几年来附近就饿死了上百人。都活活饿死咋成?”
库管黑着脸嘲讽道:“那你上奏个免粮税的折子,恩准了,我也省心。这儿可不是白管饭养闲人的王府。”
排斥异己王琳撵陈卿 派定里长县衙逼陈琦(3)
陈卿悻悻然握住一条羊毛口袋的两个底角,向上一拽,把小麦倒入了官仓,“啪嗒”一声响,羊毛口袋掼在了地下。“鄙人回家吃饭去!”便闷闷不乐赌气回了石坂头的家,一路上踢着脚下的石头子儿。
穿着对襟衣衫的王氏看见陈卿麻鞋也不脱横着躺到了炕上,近上前来躬身问道:“卿儿,今日无精打采,上哪里去了?”
陈卿皱着眉头坐起,回说:“就在青羊里,没有去别的里。”
“你哪儿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