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红怀抱婴儿柔声问他。
陈卿心烦道:“不是。这年头收成太赖,看着百姓自己没口粮还得缴租赋税,我也不忍心。唉,给官府征粮就得祸害乡亲。不拉下脸去收粮,却也无法交差。今日走死走活,只收了三斗粮食,往后可咋办?”
王氏叹口气,系了围裙到伙房去生火煮饭。
又一日,陈卿刚刚回了村,进门一看,只有娘一人在家,便问娘:“俺爹哪里去了?”
娘说:“去照城你黄叔家了,他大小子叫蛇咬了。”
陈卿吃惊:“要不要紧?”
娘长长地叹了口气:“唉,天知道!这世道可咋过呀?袁广家好几天没粮啦,老婆又有病,也快不行了。”
“可不敢再死人了。娘,走!咱瞧瞧去。” 陈卿搀着娘的胳膊出了门,走不多时,迈进了袁广潮湿昏暗黑漆漆的土窑洞。袁广的婆娘已经咽了气,直挺挺躺在一张破烂草席上,毛线布袋遮盖了上身。瘦骨嶙峋的儿子伏在炕沿上号啕大哭。衣着褴褛的袁广蹲在地上紧锁眉头,双肩抖动着。见陈卿母子来家,袁广双手拽了拽蒿草似的头发,“唉,唉,多会儿也是死,早死早享福啊。也不知道哪天才轮着我。”
陈卿拍拍他瘦弱的肩膀,俯下身问他:“家里还有甚吃的?”
袁广摇摇头道:“三天前就锅底朝天啦。”
陈卿目光在屋里扫了半天,顺手揭起与灶台一抹平的破豁豁木头锅盖,只见大砂锅里全是褐色的水煮杨树叶,没一粒粮食。陈卿见状心生怜悯,近到袁广跟前说:“小弟去给你取些粮食来。人死不能复生,有孩子,得设法儿活下去。”
陈卿默默无语搀扶了哭泣的老娘起身回家。刚到院门口,正巧陈琦在开家门铜锁,陈卿着急问道:“爹,黄叔家孩子不碍事吧?”
穿一身绸缎衣衫的陈琦头也不回道:“死啦!孩子为了从地鼠洞里掏几粒粮食糊口,谁知鼠洞里就蹿出了毒蛇,索走了小命。多乖的孩子呀,老天爷真不长眼!还有个小孩儿失踪了,有人说看见小孩儿跟了个外乡人走啦。都疑心是让外乡人给捉狐(欺骗)煮吃了。”
陈卿发开牢骚:“赈米之法明明写着:大口六斗、小口三斗、五岁以下不与。地里旱得冒烟,饿死这么多人,也不见赈米之法来兑现。”
陈琦“唉”了一声,撇撇嘴巴:“规制到了今朝不顶屁用。”
陈卿告诉父亲:“袁广媳妇也饿死啦。”
陈琦悲愤地瞅他一眼:“光稀汤寡水嚼菜叶哪能行呢?年年饥馑,何以过活?”
王氏嘤嘤抽泣泪流满面,撩起衣襟擦拭:“王狗则的娃娃把他老婆奶头都咬烂啦,一滴奶水也没。唉——咱村月把的(一个来月)就死了二十来个,世道真是烂了。”
陈琦手掌狠狠磕磕脑袋:“再如此下去,穷人不造反才怪。民以食为天,没有吃食天下哪能太平?”
正说着,一个病怏怏佝偻的汉子挎了一只柳条篮子磨磨蹭蹭进来院子。汉子脸上竭力堆出难看的笑容朝陈琦一拱手道:“大伯,小侄儿实在是揭不开锅啦。眼看一家人要饿死,真不好意思再向大伯开口。上次不是大伯施舍小侄儿,今天也许就见不到大伯了。”
陈琦脸色阴沉下来:“这,这,唉……”
瞧见陈琦作难,佝偻的汉子伸手击打自己的右半边脸,“小侄儿不该再来讨要,我走,我走……”
王氏红肿的双眼仰头瞧着无奈的陈琦。陈琦吼了一声:“别走!”起身进了伙房。佝偻的汉子头也不回,急火趔趄跑出了院子。陈琦提了一个北瓜赶出来,那汉子已经顺坡溜走。陈琦跨到大门外不见人影,哀叹一声,又将北瓜送回了伙房。陈卿没有吭声,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琢磨着该去粮库赊点粮食来救救急。
排斥异己王琳撵陈卿 派定里长县衙逼陈琦(4)
一个时辰后,有人气喘吁吁跑来说:“曹二孩上吊死啦!”
陈琦惊得张大了嘴巴:“啥?他刚才还来过咱家。唉,这种人家迟早要饿死。”
半年后,该着到期更迭里长。按制,凡一百一十户归为一里,选取其中丁粮多者十户作里长。里以下每十户为一甲,甲首主事。里长是芝麻大的土官,更是一种差役。凡追征钱粮、勾摄公事、祭祀鬼神、接应宾旅以及官府征求、民间争斗等大小事情都得里长去管。一天,县衙来了位肥头大耳的小吏,点名指派要陈琦来当里长。陈琦一听,立即摇晃着脑袋道:“鄙人不才,不能胜任。”
来人道:“谁让你家田地家产多哩?不情愿也得干!潞城通共四乡十一都九十七里,要都像你,咋办?”
陈琦执拗道:“我要是不接这个差呢?”
来人瞪着眼睛道:“当心把你宝贝儿子撵回家。”
陈琦欲言又止,张口结舌。回家说了此事,陈奉仰头问爹爹道:“里长是啥官儿?是不是爹爹要我长大了当的那种?”
陈琦扑哧一笑,拍拍陈奉屁股:“不是。里长这官儿太小了。”
陈奉天真无邪,又问:“里长再升能升啥官儿?”
陈琦:“升个屁!里长、甲首当够了十年,再按丁粮多寡重新排年。”
张安骑了毛驴颠簸了半日来到了陈卿家中。陈卿见他喜不自禁,连忙作揖。路红敛衽向前道了个万福,把客人让进窑洞土炕上坐。张安瞅瞅屋里,见只有几卷厚实的土布棉被褥堆在炕席上。路红颠簸着三寸金莲端来了一个柳条笸箩,里面盛着干枣、软枣、柿饼,歉意地说道:“俺家没有茶叶待你稀客,就请尝尝俺这山里的干果吧。”
陈卿喊弟弟陈相:“去逮只公鸡宰了备饭。”陈相应声急忙关了院门蹲下腰就去逮公鸡。张安头一次来,不清楚这里咋这般破败萧条、人烟稀少。他不解地问陈琦:“大伯,你好歹是个里长,家里的摆设还不及我村中下等人家。”
陈琦脸红道:“穷呗。有些值钱东西还送进了当铺,支应差事了。”
待当院石板桌子上摆了碗筷,男人就坐下来开始吃饭。张安边吃边唠叨开来:“我家与一个赖皮百户长惹了官司,弄得粮食也不够吃了。我爹娘饿出病来了。”百户长是正六品,千户长是正五品,比七品的知县还要大。
陈卿父子听了张安的述说很是作难。自己家那百十亩瘠田,由于天旱没打下几颗粮食,因了承应里长的征粮派银和周济乡亲,他家也捉襟见肘。粮库倒是有些粮食,可要借出去就属于监守自盗,够了四十贯论当绞。陈卿又一想,张安对自己情同兄弟,今日没有吃的了又岂能不帮?
吃过午饭,张安执意要告辞,陈卿宽慰张安:“大哥,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小弟过几日定去府上拜访。”张安亲眼目睹了陈家的艰难,借粮之事未敢启齿。张安走后,陈琦叮嘱陈卿:“瞅准机会,你悄悄从粮库里给他家弄几升谷子。日后我想法还。”
陈卿点头:“只能瞅主管不在的时候。”过了几日,陈卿把征收来的一石谷子偷偷给张安家里送去了。张安爹爹感激涕零,取来纸笔要对陈卿立借据:“大叔明年一定加三成归还侄儿。”
陈卿摆摆手说:“咱又不是外人,立啥字据?”
张安爹爹倔强地说:“君子协定的好,别不好意思。当朝混账的皇上早一日死了,也许就不用还了。”陈卿只好把借据装入了荷包。他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百无聊赖,拍了拍毛驴肩膀数落道:“你的肩膀白长了,没用!人家这里驴的肩膀是用来拉车的,你只能用脊背来驮我。你他娘的也命苦啊!”
探山沟共谋私垦荒田 欲还债合伙铤而走险(1)
晴空万里。一名驿站快递使策马来到了沈王府门前,翻身下马,往马桩上熟练地拴了快马,提了一个锦绣袋子跑步直奔承运殿,面对恭王爷单腿跪下:“启禀王爷,有一封京师来的洒金笺信件,小人这就呈给王爷。”
恭王爷不动声色拆了信件看完,扭头吩咐身旁矮瘦的参礼房主管王琳道:“去唤知州来府说话。”而后,对快递使挥手道:“起来吧!去待客馆领赏。”
知州听说王爷邀请他,急忙搁置下手头之事坐了官轿来了王府。恭王爷坐在黄梨木雕花椅子上喜滋滋对知州道:“本王给贵官揽来了个扬名天下的好差事,本王上京城时带了几件潞城砂锅,不成想,皆称妙品。这不,北京来信点名要这砂锅。你往京城运五百件砂锅,可要监制烧造好,不准有任何瑕疵。”潞城砂锅面光音脆,久烧不裂,煎煮熬炖出来的肉羹鲜美清纯,米饭焦黄而不粘底。
知州面露难色:“路途遥远,此物最是容易磕碰碎裂的。”
恭王爷脸色不悦:“这本王不管。别说破碎,有一丝小裂纹算你白忙乎。”
沈恭王差遣知州,知州移差潞城知县,潞城县层层往下摊派。几日后,派差的皂隶来对陈琦说:“你青羊里要上缴十件砂锅。”
陈琦接命推辞:“青羊里本不曾有磁窑、缸窑,鬼会烧这砂锅?”
皂隶脾气还不坏:“嘿,下官只管传话,别的管不着也管不了。误了差,罚处里长。”
陈琦发怒道:“何以蛮不讲理?逼公鸡下蛋。县衙派的徭役愈来愈多,他娘的,我家中财物也完蛋操了。”
皂隶诡秘地凑近陈琦耳朵说:“谁敢抗旨不办?尔等不会烧造,还不会拿银子去买,拿粮去换?”
陈琦愈加不乐:“几多银子可以买一件呢?”
“这砂锅是往京师进贡用的,规矩得不能有丝毫差池。甭说青羊里没有此等工匠,即便有,上解的砂锅准无一件能过了眼。下官倒是知道哪家砂锅最好,价钱嘛,你肯定嫌贵。窑主前两日就不敢接活了,他知道烧出十件难保有两件能顶差用。”
“哎,”陈琦不想再听他絮叨。皂隶整了整头上的圆顶巾和黑色绊当盘领衫:“王府翻盖大戏台,你等须上交三百棵半尺粗细的松木和二百棵六寸以上的柏木。下官走了,你当紧操办。”
陈琦撇嘴:“那松柏树,就是砍倒了也扛不出来。”
陈琦没有法子,变卖了家中仅有的一些值钱东西才应付了这趟砂锅摊派。
中秋节的傍晚,陈琦的弟兄和侄儿全来了他家。陈琦吩咐道:“都别走啦!中秋节咱兄弟侄儿一道吃顿团圆饭。”
陈曩叫嚷:“好啊!肚子好久没沾腥味了。”
陈琦说了前些天捐献砂锅和松柏树的事儿,陈铎说这沈王爷咋就恁地贪得无厌呢?陈卿愤愤道:“知州欲要提拔就须巴结王爷,王爷欲要多花银子就需勒索知州。王府有上千顷好田地,国库还要给他拨付银两,肥得流油犹嫌不足。”
陈琦双手在脸上搓了搓,神秘地说:“今儿不光是吃顿团圆饭,咱亲兄弟一家人还有件大事须商量。”他盯了一眼陈卿,偏了一下脑袋:“把院门关了。陈相去拉风箱。”说完盘腿坐了炕上,陈曩、陈铎、陈良兄弟三个侧身坐在了椿木炕沿边,陈卿找了个矮凳子叠腿坐下。陈奉和堂哥几个靠门框站着。一屋子人瞪大眼睛看着陈琦,猜不准他葫芦里要倒出啥药来。王氏和路红在伙房里手忙脚乱烧火切菜做晚饭。
陈琦绷着脸道:“我自从当了这个屁大的里长,担子越压越重,快把我的腰压折了。有人告诉我七子沟里来了几户人家,偷偷在那儿开荒种粮。按当今说法,就是逃户、流民、附籍、移徙四种人都有。既不申报官府田亩,也不纳税缴粮。咱们不妨也去试试,人吃不饱饭哪成?牲口还要一日三遍草哩。”
陈曩马上接话:“依我看准行。咱开荒种地,打下粮食找个牢靠地方藏起来,官府即便差人来了也只能干瞪眼。”三弟四弟也点头赞成。
探山沟共谋私垦荒田 欲还债合伙铤而走险(2)
陈琦满脸放光:“那好,喊陈迁来一起定夺此事。他的饥荒更多。”他下了炕穿上鞋,大步跨出窑门口一只脚,提起嗓门儿喊:“相儿,叫你陈迁伯来家吃饭。让他一定来!”
“好嘞!”枣红色脸,肚圆腰壮,自幼喜读兵书的陈相捋了一下头发,一溜小跑去叫人。屋里静悄悄,灶房里的风箱“呱嗒呱嗒”不绝于耳。陈琦背转手兜着圈子,其他人一言不发。陈迁一会儿脚下生风领着儿子陈访疾步走来。他一进大门就喊:“二弟,叫我有啥事?是不是请我来喝酒?我好久没过酒瘾了。我给二弟拿来一个哼哼肝。”说着将一块荷叶包着的紫红色猪肝“嗵”地扔在了伙房的梨木案板上。
陈琦步出窑门回说:“是哩,请哥哥来喝酒。陈卿,去弄点米酒来。”陈琦只顾议事,没打算喝酒,经陈迁提起才急忙打发陈卿去村头酿黍米酒的人家买酒去。
待酒过三巡,陈琦才对陈迁说起正事:“你早就嚷嚷着不杀哼哼宰羊啦。有件事儿你干不干?”皇帝姓朱,因此严禁百姓言说“猪”字,一律改说“猪”为“哼哼”。
陈迁有滋有味咽了一口酒,筷子敲着面前的粗瓷碗叹息道:“这年头人吃不饱饭,我这杀猎宰羊的营生也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