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7(1 / 1)

青羊血 佚名 4864 字 4个月前

不成了。我早就跟你说上七子沟做草头王去,皇帝老子来了也不尿他!里长顶屁用?还不是个缴粮纳税扛大头挨人臭骂的乡巴佬 ?”

陈琦逗他:“哥哥怎的又说猪啦?不怕犯禁忌?”

陈迁:“呸!管他呐!难道我怕你去告官不成?!” 他敢杀敢拼,火捻子脾气直来直去。别看他瘦哩吧唧,却能把一头壮牛拽倒。

陈琦亮出实底:“我兄弟们商量过了,明天咱一起去七子沟看看,看中了,就留人盖房种地。”

陈迁两眼放光:“好啊!那地方恁偏远,落脚的全是外地流民,咱也去开荒种地。官兵来了,砍死他喂狼吃!”

陈琦提醒他:“这事可不能声张。”

陈曩皱皱眉头:“就担心青羊村‘老人’到时候从中作梗。” “老人”职在导民向善,平息民间纠纷,剖决是非,可以会同村众逮解不法官吏。

陈琦站起身来:“不得不防啊!林子大了啥鸟都有。人得有骨气,不能怕这怕那。”

陈迁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碗盘皆响,“没法过活就反了算了!人他娘的快都死光啦,不反做甚?”

这一餐饭直吃到明月偏过山头,方才收拾碗筷各自回家睡去。中秋之夜,理应是全家人团团圆圆在一块赏明月、品吃秋禾,陈琦兄弟几个和陈迁却在这晚上决定了件日后惊天动地的大事。因为这一晚上的谋划,后来分割了当地的版图。下至县衙,上至朝廷,青羊里成了达官显要注目的山村。

皎洁的圆月挂在天空,天空下的山峦寂静无声,老实巴交的穷人欲要干一番大事了。陈卿送走客人进了东屋,路红赶紧插了门闩,着急问他:“商量啥事儿,弄神弄鬼的?”

陈卿坐炕沿正要脱裤子,道:“没妇人的事。睡吧。”

路红反问道:“你的事就是奴家的事。奴家是外人?”

陈卿凑前道:“嗳?要是我躲到旁的地方去了,娘子去不去?”

路红:“去!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奴家怕甚?去哪?”

陈卿愣怔了一下,一扯被头盖住了身子,“我说着玩儿。他们去看一处荒山,想垦些荒地偷偷种粮食,补贴家用。”

路红解开上衣扣子,恍然大悟:“哦。这事儿?官府知晓了咋办?”

陈卿没有答话,急急一把将路红白洁光滑的身子搂在怀里,路红温顺地贴着陈卿,两口子如胶似漆粘在了一起……

次日天未破晓,陈琦兄弟和陈迁等人,提了刀斧,肩扛锨撅,悄悄起身出门。陈卿身在官府不敢前去。两头毛驴驮载了干粮和铺盖卷儿沿东坡山头翻过岭去,趟着齐腰高的蒿草跨沟过岭到了芦芽,又继续朝七子沟方向走去。裤脚沾满了鬼疙针和蒿草叶汁。此地山形如同四仰八叉散堆着的切开了的大西瓜。他们终于来到了智度寺西旁隔一个小山头叫做谷堆地的小村子。谷堆地坐南向北,青松翠柏荫天蔽日,往河边去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只有七八户人家,这山坡上水草丰茂,洞穴多得是,山脚根儿崖如刀削。吃了干粮,他们又转了几处山沟,但见树木葱茏,涧水长流。杨柳榆槐、桑松椿柏横生竖长,就是楸树、檀树、椴树、木蓼、楮树、菜树也是屡见不鲜。那个漆树最是叶片鲜绿且是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漆树树脂有剧毒,对它过敏的人,一旦接触到它的汁液,会全身浮肿奇痒难耐。他们到了漆树旁边,忌讳念“漆”,连数“七”也改说为“比六大一个”或说成“比八少一个”。这儿人迹罕至,漆树也比别的山头多。野生的山桃、杏、李、红果、软枣、酸枣,遍及各处,不愧是个百果山。他们还意外打死了个野兔,大伙乐呵呵去拾掇柴火,支了锅灶煮饭。

探山沟共谋私垦荒田 欲还债合伙铤而走险(3)

众人异口同声,皆称这是个开垦荒地、躲避官府落脚的好地方。陈迁一边宰野兔一边含笑说:“咱不管谁来收粮收税,只说没有,由他来搜,不说不缴。不聚众抗粮,又不打杀官兵,只为有口饭吃能咋着?”

陈琦道:“这可是性命攸关啊。当朝法律条文多得数不清。可不能八字没一撇就让官府抓了把柄。”

“一日三遍打,如何不造反?穷人钻进山,官府准完蛋。”陈迁叫囔。

陈曩摸摸肥大的耳朵,鼓励陈琦道:“老二,干吧!都听你的!打虎全靠亲弟兄。打下粮食就藏起来。官府不来则相处无事,若来,咱就跑开;要是逮咱,就跟狗日的拼命。”

当晚他们找了个山洞,凑合睡了一夜。次日清早饭毕,陈琦留下几个人吩咐道:“我先回去了。留下来的人先盖屋子当紧。毛驴留给你们使唤。这儿潮湿,我再来时,把家里的毛毡、皮褥子带过来隔潮。”他回了村装作没事一般。

谷堆地河沟山冈全是山石,莫说掏打不成窑洞,就是挖个墓穴也挖不下去。留下来的人由老大陈曩当家作主,先选了个干燥又避风的苍龙洞住下,进去洞口,便见一座四开间的殿堂,两壁黑森森吓人,洞中有洞,点了柴火再朝后面的洞望去,见耸立了几根盘龙石柱,龙牙突起,钟乳石环壁四周,形态各异。他们先是栖身苍龙洞,每日开垦荒地,而后砍了些梁椽檩条,准备筑屋,不久顺着坡势修盖了二三十间平顶泥屋。

来年春天,山岭风大,降雨恁少,墒情偏旱。下种时,一人用镢头在地里刨坑,一人往坑里点种,用勺子将粪汤舀入坑后急忙覆土盖住。不如此,时间一久,水分会蒸发掉。十有八九的种子出不来苗。有人抱怨这地方耕种死麻烦,地块窄小,比炕席大不了多少。

袁广得知后,索性关门带儿子来了谷堆地。袁广有了饭吃,一下子长了精神,卖力垦荒种地。百姓生活日益艰难,风闻七子沟里有人私垦荒田,投奔而来的人越聚越多,分散在了十七个小村庄。陈琦在石坂头和官府软磨硬泡,陈卿暗地里说情勉力支撑。

嘉靖二年三月里的一天,豹子胆陈迁对长了一脸络腮胡子的兄长陈廷抱怨:“我没法活了,陈访致死人命借贷的银子,老也还不清爽。猪羊没的杀了,得想个法子找条捷径捞一笔横财。”

这陈廷胆子更大,一听陈迁的话巴不得立刻就去行动。他说:“我听说潞州往京城运送砂锅非得用红柜装封,铜锁钥,黄绳扛。光雇用挑夫五百名就要花费银二百两;净棉塞垫,须于河南买棉,又要费银二百两。这一趟砂锅进京,花费的银两是砂锅原价的二十八倍。这些天,州里派商人去河南采买棉花,莫如半道上劫了他们的银子。”

陈迁顿时眼睛发直:“那就去抢狗日的,东墙拆了西墙补。马不吃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去就去!”

陈廷怂恿道:“去年我和万得才几个下了河南一趟,就够一年开销了。我先去打探好路线。”

陈迁道:“叫万得才带上几个人一同去!”

陈廷打探好路线,约了万得才、陈聚财、王廷禄、陈迁等人昼伏夜行,先是到黎城县赵城趁夜间偷窃了王财主家的银钱绢布和槽头拴的一头毛驴,将赃物驮送到了一个熟人家中窝藏。而后带去了陈迁家的二十几张羊皮往南到陵川换粮食。借此寻找机会抢夺买棉花的商人。半道上恰好遭遇上了棉商一行五人,陈迁央求说:“我们家遇上难了,一群娃娃饿得要死,求求你发发慈悲要了这些皮货,随便给我们些银两救命。等我们有钱了再来赎这些皮货。”棉商吝啬得很,万万不肯,说不敢耽误了官府的朝贡。陈廷、万得才配合默契,一条牛皮绳套在了棉商的脖颈上,棉商当即瘫倒在地,死命抱住陈迁的腿,“别,别,有话好说,有话好说。”看棉商怯懦,陈迁故意拉下脸来:“俺不会白要你的,怕个作甚?”棉商哭嚎着让随从取出来了四十两银子,可怜巴巴地说:“好汉,小的确是有要紧事儿,银子也预先付了买棉花的定金啦,好汉不要嫌少。”他们把皮货搁下,又把偷来的财物一并驮去陈曩家中分赃。陈迁嬉皮笑脸对陈曩道:“全仗大哥你帮衬,犬子才留下小命。见面分一半,知情均分,老规矩。”

探山沟共谋私垦荒田 欲还债合伙铤而走险(4)

人高马大的陈曩是个见钱眼开的人,乐于让陈迁归还了欠账,打着哈哈道:“同喜同喜。”

陈迁恳求陈曩道:“你的一份、我的一份儿都归了你。先还你些银子,等我日后有了再还剩余的。利息就请你给免了。”

陈曩爽快地答应道:“行啊。”

六人伙分了劫来的财物不到二十天,棉商一纸诉状告与陵川县和泽州衙门。州县衙门不敢怠慢,赶紧报与了刚刚由沈王府司刑房主管升任了山西按察使司副使暨分巡冀南道佥事的王琳。佥事分巡各道,掌管刑名,又称分巡道。矮瘦的王琳刚刚到任,猛地听说此事大为震惊,嘴里一迭声地骂着:“治下竟然有此狂妄之徒,岂有此理?天网恢恢,朝廷在上。老子倒要看看,兔子胆敢亲狼的屁股——能有好结果?!”他火急火燎吩咐道:“督令各县衙门委官捕拿。可知盗贼是谁?”

答说:“有人在青羊里陈曩家中看见过赃物。贼人留下的羊皮像是他们那儿的山羊皮。”

王琳沉不住气:“差快手火速前往缉拿陈曩。”

快手(即捕快,地方保安)王廷瑶领人去石坂头守候,果然缉拿了陈曩发送到潞城县监候。杨知县见到昔日里送给他银子的陈曩押来监候,担心节外生枝,暗与心腹张伦密谋:“你出面将这个陈曩保领在外。日后会有好处与你。”陈曩被张伦出面保释回家,不等歇息几日,王琳听到耳目报说:“潞城知县将凶手陈曩放归了,盗贼的侄儿先前在过王府。”

王琳警觉起来:“是不是叫陈卿?”

耳目拿不准,道:“或许就是。”

王琳恼怒道:“妈妈的,潞城官贼一家。隔过潞州,快让高平县典史多带几员快手、民壮,进入深山袭捕。万万不可透露风声。”

高平县典史郑良接令,匆忙带了五员快手、二十名民壮入山偷袭,又第二次逮捕了粗枝大叶的陈曩。陈迁、万得才一见来了许多快手、民壮,慌忙跑去谷堆地喊叫:“不好了,官府来抓人了。陈曩哥已被逮了去,还要来抓你们,快去打他们!”

陈良、陈铎不知底细,听说要来七子沟抓人,异常惊恐,急忙领了四五十个开垦荒田的一帮伙计扛起家伙赶到山口阻挡。见官兵已经打死了陈廷和王廷禄几人,异常愤怒,情急之下,他们遇见生人就打。不成想,山里来的多是身强力壮的鲁莽汉子,出手过重,竟然打死快手民壮四人、打伤一十六人。事后,陈良、陈铎知道惹了大祸,方来告知陈琦。陈琦听说后气急败坏骂了句:“大哥是个糊涂虫,不该占小便宜惹了官司。你俩更是没事找事,吃饱了撑得?!”

陈卿双眉紧锁:“怕出事,偏偏就闹出了乱子。昔日王府那个王琳管着缉捕之事,知道了咱是一家子,还能有个好?这可咋办?”

陈琦愤愤地白了两个弟弟一眼,“哼!混账!出了人命,就等于塌了天。天塌了,就什么也遮盖不住了。”陈良、陈铎这才懊悔不迭,大哥抓走了,他们又打死了官军,要出大乱子啦。陈琦怒喝一声:“大哥回不来了,陈良你在谷堆地当家。好自为之,不可因小失大!”

王佥事敲山震虎发怒 杨知县自告奋勇招安(1)

挨过陈卿打的浪荡子张潮的家离石坂头只有十几里路,听说陈卿大伯窝藏赃物被捕,欲要邀功请赏,径去潞城县衙禀报杨知县:“知县大人,虽说捕了陈曩,他二弟陈琦也不干净,请大人秘查。陈访致人于死而逃脱,陈卿恐有干系。”

杨知县闻听此言,心想自己收过陈琦、陈曩二人的贿银,不可拔出萝卜带出泥,自找麻烦丢了乌纱帽,得过且过缓一时是一时。当下轻描淡写回应道:“过几日本县派人再去严查。你先不要吱声,抓些证据在手。”

张潮“嗯嗯”两声,颇觉失望,走出县衙直接去了潞州拜见王琳。王琳刚听说了官兵遭打杀一事,正在气头上,见有人不请自来向其禀报,客气道:“快快请进!”

张潮烧香总算找对了庙门:“陈迁领头打杀官兵,儿子致死民女,还私下与陈琦兄弟雇人开垦官田,怕是准备闹事哩。”

王琳一听神色紧张,叮嘱张潮道:“你听到什么风声速来告我,我会派人去收拾他们的。”

张潮走后,杨知县寻思若是自己再听而不闻坐视不管,将来会闹出大乱子。假如派兵围打,又担心暴露出收陈琦、陈曩贿银一事,连带自个儿闹个贪赃枉法的罪名。投鼠也需忌器。他左思右想,决定前去拜见潞州新任知州邵经,意欲让其通融。邵经是江阴人,戴着乌纱帽、穿着五品熊罴官服,脚穿纹靴,步态似个小脚女人。他听罢杨知县婉转通禀的青羊山一事,当下里站起来对他细声吼道:“咋搞的?眼皮子底下闹成这样!”

杨知县一脸羞愧。他回了潞城直奔大堂,准备派官兵和壮丁再去青羊里清剿,可冷静下来前思后想,只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