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潞城、壶关和黎城知县接话,一大早赶到了柳丝蹁跹环绕着的王琳书房。王琳书房装饰华丽,紫色描金漆桌,黄梨木座椅,壁上悬挂着唐伯虎等几幅当朝名士的书画卷轴。王琳阴沉着脸,见了三位知县之后就冷冷说道:“朝廷下令改设冀南兵巡道,由本省按察司统率潞州以及沁、泽、辽、汾四州兵力。巡抚张大人对尔等治下闹的乱子极为恼火,本官和李大人也挨了训诫。”
鼠嘴高个儿、性情冒失的山西按察副使、潞州守备四品官李际可怒视着三位知县正色言道:“看看!青羊山流民聚集,藐视官府,竟……然连快手都打死了,这不是造反又是什么?” 着急了他就有口吃的毛病。
三位知县面面相觑。王琳步步紧逼道:“贼匪拒粮抗官,竟然打死四人、打伤一十六人。贼党胆敢打家劫舍,说说怎么处置吧!都是在尔等地盘上闹的,当心摘掉诸位的乌纱帽!”
举人出身的壶关邱知县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头上的官帽,似乎当下就要被摘掉。迅即发觉自己适才举止不雅,忙开口以掩饰失态:“王大人,依小人之见,须动用大兵入山剿灭,搜山放火也在所不惜。只有将这伙蟊贼统统斩尽杀绝,方可保潞州一方平安。”
面色微黑、高个直爽的黎城知县杨良臣却摇摇头:“在下倒是觉得,蟊贼其实只是为了果腹充饥才如此作为,并无与官府寻衅滋事,也无树旗立号斗胆对抗朝廷,还是宣之以理晓之以情,劝说招抚其党徒走出山寨务农立本是为上策。只要饥民各自具结悔过,散伙下山,既往不咎。”
潞城杨知县哼哼鼻子:“不是也去你黎城地盘上抢劫了吗?你还妄想做菩萨去普度众生。那谁去招抚贼徒呢?你敢去贼徒的巢穴游说吗?”
王琳插话道:“黎城县,你真是菩萨心肠。你说的罢兵招抚,岂非怂恿这伙蟊贼胡作非为?”
杨良臣答辩道:“民以食为天,饮食充饥为首。在下认为,只要豁免他们拒赋抗税的罪责,补给他们赖以活命的食粮,不会不归顺朝廷。一伙穷乡僻壤的井底之蛙,岂有问鼎太行的鲲鹏之志,敢上天揽月搅动乾坤吗?”
王琳轻咳两声,眯眼微笑道:“杨知县,本官也想兵不血刃安邦立业,也很赞赏你的招抚之策。你果真认为能招抚了他们?”
王佥事敲山震虎发怒 杨知县自告奋勇招安(2)
杨良臣盯着王琳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他们不图江山千秋伟业,只为躲避日甚一日的税粮铤而走险。无非倚仗的是山势迂回曲折。据我所知,他们聚之鸟丛,散之鼠伏,不扰穷苦百姓。其私垦荒山逃避粮税,事出无奈。倘若官府举刀相逼,他们只会狗急跳墙扰我不得安宁。如今正德才废,嘉靖新立,万事待兴,况且饥民遍布道路阡陌,此时前去剿灭,时机未免过早。”
李守备心中很不耐烦,冲杨良臣吼道:“不要藏着掖着!倘若由你去招抚,如何打算?”
杨良臣目视王琳。王琳眯眼微笑努了努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杨良臣呷了口茶水慢慢咽下,喉结上下滑动,慢慢腾腾吐出了口中的茶叶梗,光顾左右急切的眼神,横下心似的说道:“诸位不信的话,本官愿往青羊山充当说客。只求王大人答应我一件事情。”
王琳闻听此言为之一振,回说:“只管放胆说出来。”
杨良臣朗声言道:“遣散居山流民,令其弃暗投明回归故里,须答应其既往不咎。”
杨盈知县狡黠地一咧嘴,露出满嘴黄牙说道:“可以先答应贼徒,待贼徒弃甲归田后再收拾不迟。”
李际可皱眉头道:“此乃失却民心的大事,官府此后如何取信于民?不答应吧,事情不好办;答应了吧,大明皇……威一败涂地。”
王琳说:“莫若先应允了贼徒,事成之后再作计较。”
潞城知县一仰脖子:“是招安,不是议和。对逆贼就不能客气!”他最为生气,欲激将王琳出兵帮助他彻底息了隐患,借机掩盖了他的贪赃枉法。
杨良臣摆摆手:“此事由各位定夺,在下可去游说。务须言而有信,不然半途而废后患无穷,贻人口实啊。”
“权当如此吧,你须小心才是。”王琳当下拍了板,旋即又告诫道,“倘若此番劝降无功而返,那就有劳诸位亲自披挂上阵,深入高山峻谷捉拿反贼了。”
三位知县各自揣着不同心思步出门外。李守备与王琳在屋内复又密谋开来。王琳道:“官兵死的死伤的伤,岂能让凶手逍遥法外?反贼若真的散伙下山,捉几个领头的关进大牢,即是剿灭反贼的政绩啊。”他心中盘算的是,要是借此逮捕了陈卿、陈访、陈迁,他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就烧对了,马上就会威名大震。
李守备点头:“巡抚大人讲过,皇上励精图治,着吏部要抓几个贪赃枉法的官员,不知哪一个倒霉蛋碰上。整肃官吏,搞掉知县也有名额。”
王琳一笑:“杨良臣要是招安不成,就把他搞了。听说他逢年过节也不来慰劳一下上司,榆木脑瓜一个。”
李守备长长吸了一口气,伸了伸长长的臂膀,“只身前去晓谕流民,不要让给杀了。”
三位知县已经举步下了州衙高高的台阶。黎城路途最远,杨良臣急着要回。壶关知县拱一拱手:“预贺杨老兄马到成功,若使反贼迷途知返,功德无量啊!”
杨良臣心事重重:“哪里,哪里。在下不过试一试罢了。”
潞城知县轻蔑一笑:“杨大人素有张良之才,定会不虚此行。下官在寒舍静候佳音。”
杨良臣的官车刚一启程,潞城知县神秘莫测笑道:“只他逞能!书生意气,一厢情愿啊!”
壶关知县:“在下倒真心希冀杨大人有张良之才。设若大功告成,吾等岂不省了上山剿捕之劳吗?”
潞城知县诡秘一笑:“等着瞧吧,决不会的。他若能安然无恙归来,便是大幸。”
壶关知县不解其意,问道:“那你说,如何才是上策呢?”
潞城知县咬牙切齿:“反正靠劝说是无劳之举,反助长贼寇狂妄之气。”
杨良臣乃山东即墨名门望族出身,颇具平民意识,是个体恤民众疾苦的清官。他起草了几道告示,隔过几日,骑马带领二十几员衙役来到了青羊里,差下人遍贴安民告示。他亲自约见了里长陈琦,开门见山便道:“不能再官民相残了。你身为里长,一方土地爷呢,劳烦领本官前去七子沟招安。”
王佥事敲山震虎发怒 杨知县自告奋勇招安(3)
此时陈卿闻讯跑来。陈琦略作推辞后道:“鄙人可以带大人前去试试,大人不害怕吗?”
杨良臣刹那间一股豪气冲上脑际:“本官不信他们会吃了我。”
陈琦忐忑不安道:“那好吧。”
杨良臣道:“都说七子沟像个迷宫,进去就出不来了。”
陈琦略含微笑道:“我来带路。人去多了怕引起误会。”
杨良臣问:“我只带六人如何?”
陈琦犹豫片刻道:“好吧!”
陈卿看看父亲,随即道:“我也陪伴爹爹一同去!”
杨良臣当即点了六名随从跟随陈琦向七子沟走去。沿途山高坡陡风光秀丽,大部分地段不能骑马,只得下马步行。杨良臣从没见过这等险峻之地,途中不住地感叹:“怪不得官兵不能制之,这险山恶水鬼神也发怵。”
山高风急,遍山苍翠,阵阵清风吹来了野草的芳香,山鸟在头顶翱翔,牛马驴骡自由自在地啃食着油绿的草甸。踢踢踏踏走了三个时辰,经过西湾、虎窑几个村子到了寺头村口。陈琦抬手向前一指道:这村叫做寺头。东山头上是智度寺,寺院旁边有个胜果院田庄大得很。七子沟只有羊肠小路可走。杨良臣问为何叫七子沟。陈琦回说唐太宗李世民七子蒋王李恽为了躲避朝中争斗,来到这苍龙山避难。后来李恽躲过风头返回朝中,苍龙山就改叫做了七子沟。杨良臣恍然大悟。陈琦手又一指说,再翻过一道山岭便是林县。走着走着,杨良臣脚下一滑,差点被石头绊倒,打了几个趔趄。他弯腰自嘲道:“我路也不会走了,人在这山上走,就像个蚂蚁爬在了窝窝头上。”说着话,已经来到了智度寺。只见这智度寺气势恢弘,依山面河,建在峭峰耸峙、岩壑深邃的五龙山下。到了一棵松树下,二位哨兵拦住了去路,喝问:“你们从何而来?”
杨良臣客客气气道:“吾乃黎城知县杨良臣,执冀南兵巡道告示入山招抚良民。”
哨兵一本正经说,劳烦在此等候片刻,待我前去禀报。陈琦故意黑了脸色说:“我乃青羊里长,让我先进去。里面有人认识我。”他去了一个树木葱茏的四合院里的一棚石砌茅屋内见了三弟四弟。院里有三株挺拔的松树,院外是丛丛柳树林。陈琦取出一纸道:“这是黎城知县亲自手书的招安告示。”伸手递与了山寨主事三弟。三弟仔仔细细瞧了两遍,心怀疑虑地问:“这能算数吗?会不会是圈套呢?他们出此诈计诱我下山封杀,万万不可上当。失去地盘,岂不只能任其宰割吗?我看,万不能答应此事。”四弟气愤地说:“官府前来招安,准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咱打死了官兵,他们不会轻而易举放过咱。依我看招安纯粹是他娘的瞎扯淡!收拾不了我等,就玩这个花招,不能信它!”陈琦略一思索道:“让他来吧!鸣锣敲鼓欢迎他。皇帝易主,今后日子也许会好过一些。大哥让官府抓走了,招安或许是条正道。我们去迎接他。”
陈琦和伙计们擂鼓鸣号夹道欢迎杨良臣来到了谷堆地。杨良臣面含微笑谆谆教诲道:“尔等背井离乡,逃躲山野,图啥?不就图有口饭吃?如今答应尔等既往不咎,归家立业,不正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万一错过,将来怕是只有无休止的拼杀啦。俗话说得好,胳膊再粗拧不过大腿,好汉不吃眼前亏,快快下山吧!”
陈琦面含微笑道:“杨大人,这像是与官府作对的人吗?隔绝世人,躲入丛林过着野兽般的生活,这和狼虫虎豹有啥区别?”
三弟抢过话头:“敝人剖肝捧胆对大人你说,官府只要允诺保住弟兄伙计们的性命,敝人愿意即刻遣人下山,归顺朝廷。万望官府能信守诺言。”
杨良臣侠肝义胆冲天而起:“这事全托在本县身上。如今嘉靖新立图治,正是革除弊政安抚百姓的大好时机。本官既然敢冒死前来游说,不图升官发财,是不忍心再看尔等个个命赴黄泉,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阔嘴方额的陈卿斩钉截铁地说与杨良臣:“官府须释放了我大伯陈曩,不然的话,大家相信不过。”
王佥事敲山震虎发怒 杨知县自告奋勇招安(4)
一屋子人齐声叫嚷:“就是,就是!”
陈琦道:“谁愿在此荒郊远谷与虎豹为邻呢?进入这蛮荒之地实属被逼无奈。可要他们回家,仅凭这几张纸片能作数吗?”
杨良臣慷慨道:“这个好说。只要尔等迷途知返,悬崖勒马,此事容易。”
陈琦眼看杨良臣一片诚心,把兄弟以及陈卿等扯到一旁略作商量后来说与杨良臣:“大人,只要官府有诺必践,敝人愿意说服大伙接受招安。”
“甚好。谢谢你信得过杨某。”杨良臣瞧见个个山民穿着破衣烂衫,住着草棚茅屋,手持农具充作兵器,心中不由得一阵悲哀。
看天色已晚,陈琦说:“屈尊大人山上住一晚。让大人你睡最好的被褥,再宰杀些野兔、山鸡,犒劳大人的随从。”杨良臣奔波得精疲力竭,吃过晚饭,热水洗漱一番后倒头便呼呼睡去。猫头鹰在树林中蹿来蹿去,晚风吹得树叶瑟瑟作响。陈琦忧心仲仲,约了两个弟弟和陈卿等人商量了多半宿,直到五更方才回屋休息。
次日一早,杨良臣又催促陈琦:“快下决心吧!别让黄花菜凉了。”
陈琦犹豫不决,陈卿上前一步说道:“杨大人,莫若将七子沟里的民壮编为保甲,替官府防守一方平安为是。”陈卿打的如意算盘是:如是被官府编为了保甲,既可免去搬迁之劳,又能充作招安之数。如果官府反悔,还可以占住阵脚与之抗衡。
杨良臣不便当即表态:“这个,这个……”
陈卿激将他:“不敢答应?”
杨良臣支支吾吾:“也是可以的,只要尔等不与官府作对,照章纳税缴赋,可以编定一册保甲文簿,本官报与兵巡道王佥事商榷。”
陈氏一族对招安是既喜又忧,喜的是官府如果果真兑现了诺言,即可免去打杀官兵的罪过;忧的是官府万一是个调虎离山的骗局,则有牢狱之灾。陈琦心中摇摆不定,想找陈迁来商量对策,遍寻陈迁不在。原来,陈迁自知理屈,故意躲出去了。他儿子致死人命,他纵使浑身是胆,此时也不敢露面。
心仪招安陈卿反被俘 惧怕牵连夫妻躲娘家(1)
土坯砌成的灶台火口下积攒了一堆柴灰,锅前站着两个穿单衣的汉子。一个汉子给排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