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马勺舀和子饭,另一个手持一根白木棍不停地在铁锅内搅动。这一锅饭其实就是米汤煮土豆、南瓜、豆角。大人分配两碗和子饭,就上酸菜吃;小孩子只分配给一碗饭吃。对杨良臣却是三餐好酒好肉款待。又整整唇枪舌剑谈了一日,招安总算露出端倪。杨良臣催促陈琦即刻遣散人丁,陈琦欲要签立字据,陈卿阻拦说不急,试试官府诚意如何。
傍晚,杨良臣伏案写了一封书信,告知王琳招抚一事已经谈妥。提笔写完,如释重负,递与随从吩咐道:“明日一早送往潞州。”他出门进了一个住人的石洞,见里面住了十好几个人,用树棍、石块搭起的床铺上凌乱置放了铺盖卷儿,一股住人才会有的那种潮湿酸霉刺鼻的味道。
此刻,陈琦兄弟几个挑选出身强力壮、家庭拖累不大的七八十员民壮,拟定了一册保甲文簿。等天亮后用过早饭,陈卿将缮写毕的保甲文簿交与杨良臣。杨良臣粗略一看:“能行!签字画押吧?趁早不趁晚。”
待双方依照约定签字画押后,陈琦迈开大步带领百十余人随杨良臣下了山。回青羊里的路上,陈琦对杨良臣反反复复絮叨:“可得说话算数啊!”
杨良臣说:“本官早已差人径奔潞州去递书信了,佥事王大人定会亲自来招安你们的,无须担心。”他看着弯曲的山梁,陡峭的崖壁,心中暗喜:总算没有白来,这大山里头确实是个藏龙卧虎的好地方,不然,唐太子也不会来此躲避。
王琳看了杨良臣的书信心中窃喜。转念一想,觉得事体重大,急忙召来李守备、主簿、判官等幕僚商谈处置青羊山叛民一事。李守备提议说,陈迁图谋不轨,把他抓了,况且他儿子陈访还有命案在身。王琳眉开眼笑说,将那个陈卿抓来定个死罪,大家也好交差免责。李守备点头,翘起鼠嘴说,言之有理,不然日后不知会有多少穷鬼仿效闹事。王大人,这下子正好由你判罪定责。王琳得意地说,这现成,陈卿供职官府,族中多人闹事,须判他死罪。明日派兵前去捕人,捅掉这个马蜂窝,免得日后小蛇变成了蛟龙。
次日,太阳还在大山的裹挟下沉睡着,潞州五百名官兵已经启程,一路风尘匆匆赶到了青羊里。人高马大的潞州卫指挥薛朝胤到了陈迁家里,上前一把扯住了陈迁的衣衫。陈迁仰头瞪眼:“怎的了?”薛朝胤挥手道:“刁民阴蓄异图,给我拿下!”不待陈迁有所反应,“呼啦啦”几人已经将他双臂摁住,绿豆麻绳将他捆绑得结结实实。官兵乘机缉拿了还在屋里睡觉的陈访。在他家翻箱倒柜搜查了一番,没有搜罗上值钱的物件和粮食,更没有搜出行为不轨的证据。临走时,一脚踢倒了肉案,顺手将宰猪杀羊的剔刀、吊钩搜罗了去。
正午时分,陈琦领了百十号人随杨良臣回到了青羊里。杨良臣茫然四顾,不见王琳身影,满怀喜悦之情顿时冰凉刺骨。陈氏一族和乡民不知道官兵已经事先设好了圈套,有的喜回家中晤面久别的乡亲,开启了尘封的老屋,不待安歇,即被官兵团团围住。陈卿发觉不妙,放声吆喝:“上当了,快逃!”
陈琦见状愤而大骂:“杨良臣,你个兔崽子!哄骗老子上了你的圈套。你个狗日的全家不得好死。”陈卿伸开双臂拦阻官兵,让父亲乘机逃了走。一同下山的街坊邻居袁广和万得才几个人,见状奋力抄起木棍照住杨良臣就要劈打,官兵紧紧将杨良臣围护住。薛朝胤大声喊道:“谁敢撒野,给我往死里打。”杨良臣阻拦道:“不许打人!”袁广按捺不住心头之愤,抄起木棍摇摇晃晃就要劈打杨良臣,官兵横七竖八举起了手中的家伙,照住袁广“劈里啪啦”一阵乱响。陈卿急忙从一名官兵手中抢了一支长矛来护袁广,无奈势单力薄,官兵终是把瘦弱的袁广劈头盖脸乱棍杖死。陈卿心如刀绞,潸然泪下。迟疑间,陈卿、万得才早被官兵兜头戴上了枷锁,连同此前逮捕的陈迁、陈访重兵押往了潞州大狱。陈卿心乱如麻,任凭捆绑了双手,与陈迁、陈访、万得才一同押上了囚车。他闭了眼睛,脑海不时翻卷着波涛。其余返家的饥民,见此情形乘机逃走,有的连夜又重返了谷堆地。
心仪招安陈卿反被俘 惧怕牵连夫妻躲娘家(2)
杨良臣着急地不停跺脚。他做梦也没想到王琳翻悔了诺言,竟是这等小人做派。他自感无颜面对山民,愤然一甩花袖,率部离开了青羊里,直奔潞州要与王琳理论。他一肚子怨愤回了潞州,不顾礼仪闯入了王琳书斋,开口便责问起王琳:“天下祸害无不因言而生,言而无信岂不天下大乱?”
王琳反驳道:“不费一枪一矢就将贼匪遣散,何言天下大乱?”
李守备在旁助阵:“贼首既擒,亡党四散,你诱敌招降至为首功,应该欢……喜才是。”
杨良臣点住他鼻子:“呸!愚弄本县让天下人耻骂,败坏孔孟仁政礼教,作践我读书人的赤心,真羞与尔等为伍。”
王琳扭过脸去,背对杨良臣诘问:“为臣依法定罪,不敢逾越律法。私情何以代替律法?”
杨良臣咬牙切齿:“末官何来私情?况且巡按御史穆相也是主张招抚的,只你们出尔反尔,再起事端悔之晚矣!” 穆相,字伯寅,三元人,正德年间进士,曾做过沂水县令,如今是山西巡按御史。杨良臣说罢当场将陈琦写的保甲文簿撕成碎片,撒了一地,拂袖而去。杨良臣回了黎城,三日闭门不出,郁郁寡欢长吁短叹。
忽然之间,乱棍杖死袁广,陈卿等人又被官军逮走,急坏了陈氏一家大小,唏嘘泣下,无言以对。陈琦责怪自己:你明明是个聪明之人,怎就一时糊涂鬼迷心窍上了招安的圈套呢?官府撤了他的里长一职,他怕官府再来纠缠不休,索性将一门大小搬迁到了谷堆地,在一座没有来得及粉刷的石屋里住下。下了山的伙计,也担心官府抓人,重又逃回了七子沟。如今由陈琦当家做主,七子沟里重新热闹了起来。他的次子陈相预感官府不会就此罢休,心情郁闷,经常跑去树林里,远远瞄准树干,抡起胳膊将石块掷投过去,碰着小树磕掉一层皮,碰着老树反弹回来。他在三十步开外已练得十有七八的准头。他能不歇气地将树上的鸟巢砸碎,羽毛和细柔的草茎、树枝纷纷落地,有时掉在了他头顶上,有时也没准会掉下碎裂的鸟蛋和黄嘴的雏鸟。他借此发泄愤懑,排遣内心的苦闷。
陈相捏了一张大红请柬来告诉爹爹:“路彪和英娇要成婚大典了。这是他家辗转捎来的请柬,咱家去不去?”路彪是路红的弟弟,他一心应试中举,曾经上太原读过几年书 。他的未婚妻张英娇与陈家是亲戚,婚事是陈卿撮合成的。路彪家备了一大堆聘礼、具了大红束柬,驴驮肩挑,发遣亲戚将聘礼送给了张井里柏木都的亲家。双方敲定了日期,过几日就要正式迎娶。
“这年月咋敢去?”王氏在一旁搭了话。陈琦沉默不语,抓挠了一下脖颈痒痒,心中似有所动。憨实的路红默默注视着公婆的表情,不敢吱声。自己的亲弟弟娶媳妇,好歹应该去一趟的。
懂事的陈相见状:“那就不去了!不连累嫂嫂娘家。随后咱家补上个大礼,想来也不会怪罪咱。”陈琦喉咙里头“嗯”一声响,算是认可。
路彪年方十六,娶亲那日穿了崭新的九品官服。张英娇年方十四,女红出众,读过几日书,正应了深山出俊鸟,容貌百里挑一。当地风俗,不许夫婿到岳丈家亲自迎娶新媳妇,穿了花钗大袖越发娇艳的张英娇,由着迎女客引领着花轿,迤逦上了夫家门。
路家心里头一直盼着陈家来参加婚礼,可又担心若陈家真的来了人会招惹出来麻烦。陈家终究没敢前来贺喜,也没有捎来贺礼。不多日,一个亲戚悄悄说与路彪:“兵巡道抓走了你姐夫,随后又查出了你姐夫擅自外借粮食。他爹聚众躲上了山。县府正在追查他把粮食弄哪里去了呢。”
路彪一愣:“你咋知道?”
亲戚说:“我也是听说来的。假不了。”路彪和英娇从箱子底下取出《大诰》案例查对。这《大诰》户户有一本,如无,就将你迁到边远地方不准返回。犯一般罪,有此,可降一等判决;否则罪加一等。路彪看罢合上了书,道:“出大事了,我俩佯装回丈母娘家,前去石坂头打探一下究竟。”
心仪招安陈卿反被俘 惧怕牵连夫妻躲娘家(3)
新婚的路彪和英娇一大早穿了寻常衣服,骑上毛驴往石坂头赶路,不待打听,路人到处嚷嚷着官府逮了陈卿,陈琦躲去了谷堆地,现正带领乡亲与官府对抗。路彪听到这些议论,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随便问说:“那谷堆地就保险吗?”
路人告诉他:“谷堆地在石坂头东部大山里头,越往东去越是陡险,猴子爬上去也难。”
路彪面无表情点了点头,转身告诉英娇:“按大明律,凡谋反者,全族十六岁以上的人都要斩首啊!”
英娇震惊异常,小声问他:“那可咋办?”
路彪眼里写着一片茫然,没有回答娇妻的问话。他担心姐姐路红和外甥的安危。后晌,他俩忐忑不安终于到了石坂头,恰巧陈相一伙人刚刚从谷堆地回来。路彪问姐姐在那儿。陈相告诉他路红和孩子去了谷堆地。路彪问:“你们真的要造反?”
陈相此时俨然成了个大人,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枣红的脸释然一笑:“怕啥?这东南全是大山深谷,官兵进不去。”
路彪夫妻心有余悸,次日急忙启程返家。途中,迎面碰上了百十名兵卒正急速向青羊里方向行走。路彪对英娇耳语道:“这八成又是去抓他们。”
“好吓人呀。”英娇惊恐万状。
小两口未及进村,一位亲戚急惶惶喊一声“吁——”,上前伸手拽住了驴缰绳,另只手张皇失措递给他俩两包袱衣物,左顾右盼悄声说道:“陈卿他爹领人造反,官府要去打他们哩。你两家是亲戚,恐惹麻烦,你爹娘让你两个快逃出去躲躲。” 立时,路彪夫妻如同遭了当头一棒痛击,方寸顿乱。新婚燕尔的夫妻刚过了几天如胶似漆神仙般快乐的日子,谁料想,便摊上这档子麻烦事儿。路彪心中惊慌:“躲,能去哪里躲呢?”
张英娇满腹委屈不觉泪水盈眶,唏嘘着开口道:“上我娘家去躲几日吧?”
路彪说:“去不得!莫如先去潞州观察几日,听听动静再作计较。”
英娇迟疑片刻勉强答应:“好吧。随你便!” 二人提了包裹,搭了顺道的马车上了潞州城。二人心里像是揣了个兔子,诚惶诚恐心神不宁。晚间住了客店,两口子脱衣解带,赤条条钻进了客店里的旧床陈被窝。新婚时本该有的那种如影随形的肌肤之爱如今了无情趣。成亲那天,英娇身上可巧不方便,路彪猴急了几天。情怀恻恻,长夜漫漫,等到雨过天晴,二人才大汗如雨奋力冲刺,落殷红于寝褥,沾粉汗于绣枕。新婚燕尔不多时,如今百般无奈浪迹别处,顿失新婚夫妻间本该有的亲昵。英娇半晌不见路彪有所举动,玉手轻轻动了动路彪胯下那物件,笑说:“今天老实啦?软不拉叽。”
路彪赌气推开了她的手:“命都顾不了啦,它能不打瞌睡?”两日奔波的疲惫,终于迫使他俩进入了梦乡。“吱吱”噬咬木板的老鼠与噩梦,将他俩不时惊醒,醒了又睡,睡了还醒。真是平地风波,明媚的大喜日子转眼间变得暗无天日。
次日,小夫妻俩远远看见潞州通向外埠的城门道口,全有隶卒在逐一盘查每个过往的行人。张英娇又劝说上她娘家去,那里山高人少,藏躲最好。路彪长叹一声说,如今无路可走,只好随你了。张英娇毕竟大山里长大,胆子反比路彪大得多。夫妻俩绕开官道星夜兼程,深一脚浅一脚,翻山越岭,走一程歇一程,不觉走了上百里路。次日傍黑,终于到了柏木都。坐在岳丈家炕上时,柔弱的路彪才长长吁了口气。
柏木都四周环山,山上松柏树漫山遍野。路彪琢磨一时三晌回不去老家,方死心塌地住了下来。岳父临街开了个粮油杂货店,他便时常在店里帮助记记账,打打杂,很快随乡入俗形同故人。他性喜热闹,趁空闲就教村里小孩儿背诵乘除法口诀和新算法。乡下人把读书人统称为“秀才”,见路彪温恭谦和,不停地对他竖大拇指,褒奖于他。开头,村里小青年对他怀有敌意。全村最漂亮的闺女让他娶走,小青年解不了眼馋,嫉妒他。渐渐地,也可能是英娇天天在眼前晃悠的缘故,小青年有事没事反倒愿意去找路彪玩耍,厮混在了一起。不时传来陈家兄弟子侄起事后的行踪,游商走贩没有以往多了,河南商人却从来没有间断过。
心仪招安陈卿反被俘 惧怕牵连夫妻躲娘家(4)
岳父空闲了就和路彪聊起村上的历史和掌故。有天,岳父手把手教女婿捋党参,自豪地告他,党参就数咱这儿为上品,你看,这参叫虎头蛇尾菊花蕊。它湿的时候弯弯曲曲,头粗尾细,尾巴干得快,容易折断。每晚需往尾部洒点清水,让头尾一起干了才好。洒了水,再捋直,放荆条筢子上晾晒干,才好捆扎。岳父又告他说,咱这儿山里狼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