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也敢跑村里来。一天有户人家发现屋里有动静,连喊几声有人没?可屋里翻箱倒柜,只不答话。主家以为来了贼忙把屋门从外插上,吆喝着村人来捉贼。谁知打开屋门,嘿!却是条拖尾巴的大黑狼。林县上潞州走咱村最近,洪武年往彰德府移民时,有几户人家偷偷跑回来,慢慢地人家多了,垦出些荒地成了村落。别看咱村粮食打不下几多,经手买卖的可不少。逢五小集,逢十大集。有人就是靠囤粮食倒棉花、贩党参药材发了财。一些外来的汉子聪明伶俐,起先当脚夫,后来做起买卖,置房娶妻定居了下来。官府顾不上管,流氓土匪又轻易不敢来,怕丢了小命尸首也抬不走。
路彪忧心问道:“官府会不会来这儿抓人?”
岳父回说:“难说。古语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又道胳膊再粗扭不过大腿。陈琦他爹在镖局混了大半辈子,虽然教出来的子弟个顶个儿,但要是官府真的去抓他,还有抓不住的?除非他跑得找不见了。”
大山里植物繁多,鸟类奇绝,民风与潞城大不相同。路彪仿佛来到了一个陌生的神奇世界,渐渐喜欢上了这儿。
一日,陈相闻知青羊里要盘查库粮,挠头犯愁,忙与爹说。陈琦锁着眉头,闭了双眼半天没话。他明白盘查库粮会漏出陈卿挪用公粮一事,定会加罪陈卿。路红点了三支香烛拜佛祷告,求菩萨消灾避难。陈琦披了一件上衣出门去找三弟四弟说:“听说有个叫王恕的火居道士(不出家可以娶妻)会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占风气,布筹算,推三棋,步九宫,检八卦,算卦灵验着呢!他煽惑百姓抗拒税粮,法术高强,能耐得很,莫如去请他上山来辅助咱们,好不好?”
老四粲然一笑:“好啊!找一盏指路明灯免得瞎驴撞墙。道士比和尚有用,和尚只会念个阿弥陀佛。”传言,王恕于夜深人静时,肩搭褡裢、胯下骑根谷草就能空中飞翔。单怕女人如厕时咳嗽,如是,空中的他会坠落下来。王恕口念咒语,两只小板凳还会行走飞跳、打起架来。
三五天后,终于请来了身穿一袭雪青长衫、束发长髯,颇具仙风道骨的王恕。陈琦毕恭毕敬问他可否精通易经。王恕捋捋长髯道,推算过去猜测未来,小道尚能略知一二。陈琦大喜。王恕神秘兮兮莫测高深,众人视他如同神仙下凡。日后,穿了雪青道袍的王恕对陈琦说这七子沟里有五龙四岩,是出帝王的宝地,有征兆显灵。只是不可说破,说破就不灵验了。能言善辩的王恕逢上陈氏兄弟,岂不是三张麻纸糊个驴头——脸面恁大。陈氏兄弟请来了他这个不避艰险的谋士,自然是心悦诚服,异常投机。王恕养了一白一黄两只山羊,仿照吕洞宾整天吃斋修道,摇着蒲扇转悠,众人愈发对他肃然起敬。
这年许多地方缺水少雨,地里的庄稼长的有头没劲。官府的赈灾粮款被大小官吏层层舞弊盘剥,饥民非但得不到赈济,反而加大了粮税。四方饥民闻知七子沟有伙人在垦荒种地不缴粮,陆陆续续前来投靠,已经有了六七百人。
嘉靖三年春天到了,大地顿时有了勃勃生机,山桃花开满了崖头山坳。太行山一年当中最美丽的季节、最舒适的气候是三月到七月间。高山低岭笼罩在绿色的海洋里。七子沟一带此时不用发愁冷暖,对付饥饿自然也比其他季节容易,终归能挖点野菜填补肚子。
一日,陈琦见道士王恕抚摸着黄山羊,笑嘻嘻道:“道士你倒是算上一卦,算算我大哥和陈卿甚时能放出来。”
王恕循声望着陈琦,半晌没有搭腔,陈相在一旁撺掇他:“你算算,家里人都快要急疯啦。”
心仪招安陈卿反被俘 惧怕牵连夫妻躲娘家(5)
王恕掐指,点头,口中念念有词,右手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不时划拉着字迹,左手捻着胡须,不动声色。众人全都鸦雀无声注视着他的嘴唇,他忙乎了一阵站起身来,旁若无人地望着远处的山头喃喃道:“会有一人归来。等着吧,不会有错。”
陈琦问他:“怎么只回来一个?”
王恕捋捋山羊胡子,回说:“暂时没有都回来的卦象,往后或许会有转机,也未可知。”
思逃脱押解途中装憨 走夜道深山沟里遇狼(1)
关在潞州监狱里的陈曩风闻侄儿陈卿和陈迁父子也被解来坐牢,心中不由得一惊。他每日踮起脚尖站在牢舍的小窗前,期盼着能望见陈卿的身影。一天天过去了,他心里实在堵得慌,夜里也睡不安稳,越发把他着急得要死。见狱卒把饭碗提到了窗口前,陈曩客气地问:“长官,青羊里的陈卿是不是也关进来了?”
狱卒不耐烦道:“是又怎样?能不关进来吗?他敢与朝廷作对,能有好果子吃!”
陈曩闻听此言,点住狱卒的鼻子开口大骂:“放你娘的狗屁!关进来的当真全是坏人?老子啥也没做,不是让关进来了?!”
狱卒待要发火,陈曩把饭碗从窗口推飞了出去:“把我和陈卿关在一起,我想见他。”
狱卒没有料到一个囚犯竟敢如此猖狂,惊吓了片刻,遂即镇定下来。“娘的,关起你来了,还给老子撒野。不吃饭,那好,饿你几日,看你再敢横!”
陈曩当下回道:“要杀要剐随便,只是要我见见陈卿。”
狱卒:“你想见陈卿?做梦!他犯了死罪,死了你也见不着!”
陈曩一惊,“什么?他咋地能犯了死罪?”
陈卿单独关在方石砌成的死囚牢里,脚上锁着一丈长的铁镣,气愤难抑。见不着一个当官的来辩解冤屈,整日愁眉双结,懊悔不迭。一见狱卒走来便大声斥骂,见碗摔碗,见人骂人,把个杨良臣祖宗八辈咒骂得如同猪狗。只可惜杨良臣远在黎城未能听到,否则,能将杨良臣活活气死。
陈卿思忖着自己才二十多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龄,决不能如此这般窝囊地送了性命,让儿子从小就没有了爹爹。他清楚自己栽到王琳手中肯定是凶多吉少。可只要有一线生存的希冀就不能错过。他将冤枉实情写了一份诉状,二月末,交与了前来监中探视他的继母王氏。后由王氏出面奏行山西巡按御史穆相申明冤屈。穆相御史批转了下来,令分巡冀南道佥事提取案卷调查卷本勘问。想不到冤家路窄,诉状转了一圈又转回到了王琳手中。一日,陈卿终于盼来了提审他,谁知这人却是昔日仇人如今的佥事王琳。王琳见了陈卿幸灾乐祸道:“贼匪陈卿,你胆子不小啊!竟敢私自盗窃官粮,按律监守自盗满四十贯绞首,即使不足四十贯也得流放三千里。呵呵,你应该清楚自己是何下场。”
陈卿强压怒火,白眼道:“我是借给没有饭吃的人了,不是盗窃。我本来是要归还的。”
王琳诡秘地讪笑:“你堂兄致人于死外逃,堂叔抢劫,大伯窝赃,那你为何不告官府?”
陈卿明白他这是在鸡蛋里挑骨头:“我并不知情,即使告了官府也是自找苦吃,还不是株连九族!”
王琳毫不生气,讥讽他道:“知道就好。老子看你还玩不玩刁了?栽到老子手里,哼!有你好果子吃!”
王琳转身又去提审陈曩。王琳傲慢地审问陈曩道:“令侄儿当了官差,可见官府待你一家恩重如山,你为何不明道理,自掘坟墓呢?”
陈曩吐了一口痰:“屁个恩重如山!那是我弟弟花了银子的。”
王琳警觉起来,问:“谁收了你弟弟的银子?”
陈曩脱口而出:“还会有谁?知县呗!”
王琳大喜过望:“说话要担责,你敢画押吗?”
陈曩说漏了嘴,索性豁出去了:“有啥不敢?谁让他不讲信用。死了个民女,他收受得更多。”
王琳命人写好供词,陈曩迟迟疑疑伸手画了押。王琳收好供词,得意地回了大堂,又吩咐提来了双手被缚的陈迁,厉声喝问道:“你是陈迁吗?”
豹子胆陈迁心想反正没好,怒气道:“是。知道还问!”
“正德十年八月你是否同王廷禄到陵川去过?”
陈迁想反正王廷禄死了,死无对证,答说:“去过。可是我什么也没干,那是王廷禄干的。”
王琳“哼”了一声又问:“正德十一年、嘉靖元年和去年外出抢劫可是你领的头?”
思逃脱押解途中装憨 走夜道深山沟里遇狼(2)
陈迁没有料到他什么都知晓了,立时胆怯道:“大人,小人去是去过,可不是我领的头。”
王琳猛然呵斥道:“你为何一而再地四处抢劫杀人?”
“我欠了别人的银子,没有办法,跟上别人去是吃点残渣剩饭。不过,我可没杀没打一个人。”
王琳阴险地问道:“陈卿是否也去打家劫舍过?”
陈迁回答得很干脆:“没有!”
王琳瞪大了眼睛:“是没有见过还是没有听说过?”
陈迁:“陈卿当着官差哩。他整日当差不愁吃穿,绝对不会去干这事。”
王琳歪歪嘴,大喊一声:“来人!用刑!我倒要看看你说不说实话!”
四个衙役手持木头板子立在陈迁身边,王琳手一托陈迁下巴颏儿:“说不说实话?”
陈迁面露难色:“大人,小人实在是不知道陈卿的事情。”
王琳怒吼着让打四十大板。“劈里啪啦”打得陈迁血肉模糊,王琳怪笑着暗示他道:“陈卿是不是和你一块去抢劫的?你的同伙万得才已经招供。你承认了就饶你死罪。”
胆大的人不一定不怕死,陈迁气息微弱受刑不过,求生欲望使得他按着王琳的意思招了。王琳哈哈大笑:“我就知道陈卿不是个好玩意儿。画押!”陈迁画了押,暂时免了皮肉的进一层受苦,时隔不久,伤口溃烂,就和万得才陆续在监狱里病故。王琳不允许禀告陈迁家人,下令草草埋讫了事。
未几,王琳发牌解杨盈知县来了潞州,他亲自当庭审问杨知县:“正德十六年正月,有个打死民女的凶手叫陈访,你可知否?”
杨知县谦卑地答说:“知道。是失手致死,不是打死。”
王琳神秘兮兮:“只要人死了,就是一回事儿。陈访何以脱逃?”
杨知县:“小人派了差役前去逮治陈访,陈访早已逃脱。”
王琳狞笑:“当时为何不逮他的爹爹前来抵罪?”
杨知县张口结舌。王琳轻蔑地笑笑:“得好处了吧?陈卿当差,你也是受过银子的,对不对?他可全招供了。”
杨知县瞪大眼睛:“咋能听陈卿胡言乱语呢?陈访外逃倒有可能是陈卿传递的消息。”
王琳:“本官手里有陈曩的证词,你不肯认账难不住本官。我倒是憎恨送银子又反过头来告状的人,杨知县,得罪了。”他将杨知县按贪赃枉法罪名革职查办,关进了潞州监狱。
王琳对陈卿一直耿耿于怀,不但不予理睬陈卿诉状,反而以劫财杀人罪名奏请都御史将陈卿问斩。王琳如愿以偿出了心中憋了许久的恶气,高兴得“啷哩啷歌儿”唱开小曲儿。
监狱里的囚犯愁日苦长,一日如同一年。一年多了,陈卿在潞州死囚牢里,不人不鬼地熬磨着时光。冬去春来,春去暑来。时值酷暑炎阳,可厚重阴暗的监舍里透不进一缕阳光,闷热潮湿。他觉得自己的冤情没有指望洗刷了,常常彻夜不眠,到了秋天,秋风、秋雨又催出更多的愁绪。囚牢里每日只能吃个半饱的稀汤寡水,让他原本油光水亮的头发变得昏暗无光。意欲求生,陈卿索性在大牢里装疯弄傻,语无伦次,邋里邋遢。
陈访也一样,自从入狱那日起就起了越狱的念想。放风时,他看到监狱青砖砌的围墙上有道蚯蚓状的裂痕,就搜肠刮肚思索了好多天,想出了在靴子上插把利刃或者铁钉插入裂痕翻墙越狱的法子。七月里一天,他在院里放风,凑巧也放出来了邋里邋遢的陈卿晒太阳。陈访瞧见陈卿就使了个眼色,伸出右手食指指指胸口又向上戳戳,复又指尖朝围墙向下钩钩。陈卿明白了他是想要越狱,就背转身悄悄说我帮你。廿一日放风,堂兄弟两个又碰了面,陈访肩头搭着破衣服,悄悄说今日就走。陈卿翻着眼睛大声喊:“你来,我背背哥哥!”众人以为陈卿疯癫玩小孩子游戏,也不理会。陈卿戴着镣铐踱到陈访身边蹲下来,“上我肩头,我背你!”陈访一只鞋子踏到了陈卿肩头,陈卿“啊呀”一声龇牙咧嘴歪倒,傻乎乎地说:“墙根儿去。”陈访先去了有裂痕的墙头下,陈卿慢腾腾跟了去,众人起哄道:“看看稀罕!”簇拥着他俩到了墙根儿。陈卿蹲下,陈访两手托住砖墙双脚一蹦,像燕子般灵巧稳稳踩住了陈卿双肩。陈卿喊道:“哥哥站好,弟弟要起立了!”陈访应道:“站吧!哥哥要飞了!”陈卿慢慢起立,待陈访立稳身子双手虚贴着墙壁之后踮了踮双肩,猛地两个脚尖用力往上一蹿,把陈访弹起了三尺高。陈访乘机把袖口挽了个疙瘩的破衣服往墙头的缝隙里一甩钩住墙壁,双脚一蹬翻过了墙去。一眨眼工夫就越狱逃跑了。陈卿见状,趴在地上翻起了跟头,镣铐撞击声愈加吸引了众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