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亮,路彪穿了件羊皮棉袄,扣头上一顶狐皮帽,往肩上甩了一副褡裢,左肘挽个蓝布包裹,右手持一根枣木棍,吆喝了黄狗跟着,踏着半尺厚积雪踽踽独行,步履艰难一步一滑向西走去。
天冷风大,大雪弥漫,雪花贴在脸上瞬时即化。刚至西岭顶尖处——董卓岭,雪花渐渐成了沙子样,吹打得脸刺疼。裸露的半张脸上冻了一层薄冰,脸温热了冰融化成水直往脖子里淌。此起彼落,脸上又覆盖上了雪粒。路彪不停地低头拿袖子擦拭脸面冰雪,两条腿也乏得颤抖。他停下来欲休息片刻。黄狗左右扑腾着身子,欲要甩掉背上的积雪。突然间,狗停顿下来,支棱起耳朵细听,复又仰起脖子翘起前爪,“汪,汪,汪”朝左侧的山岭狂吠起来。路彪睁大眼睛仔细看去,只见有三只蓝眼睛饿狼拖着扫帚样尾巴在雪地里徘徊。黄狗一边狂吠,一边瞅着路彪,好似他一旦发话,或使个眼神,就即刻冲上山岭要与饿狼厮杀。路彪从前听人们讲过许多狼的故事,还没有亲眼见过狼。此时看到蓝眼睛忽闪忽闪、肋骨条分缕析的饿狼正与自己瞪眼对望,心中不由得“咯噔”了一下,头发刷地竖了起来,心虚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脊背浸出了绵绵的冷汗。
此刻,他非常庆幸妻子让黄狗跟随了他来壮胆。他不敢贸然让狗与狼去搏斗,只得“呕”一声,唤黄狗赶快起身下山。他从董卓岭西侧脚下抄近道穿过一人多高、已掉光了叶子的權木丛,不歇气溜溜滑滑下了山脚。又走了八里下坡路,终于望见了张井里。一到岔路口,看见一位手持鸟铳、一位手持戟矛的士兵,他们身穿灰布衣衫、左臂系了红布条,左右一横拦住了他,喝道:“察看一下路条。”路彪从胸前掏出农军颁发的两指宽的路条递上。哨兵看了看,催他快走。见一路上都有兵士把守,路彪心里反而踏实了许多。
到了青羊里,见农军士兵抡着镐开挖窑洞,刨土的刨土,抬筐的抬筐,干得热火朝天。虽然天寒地冻,却汗流满面。天擦黑,将要开饭,他才见到了姐夫和王杭州。没有见到姐姐路红,他心里酸酸的。他见陈卿眉宇间充满了自信,浑身似有使不完的气力,抬首举足间平添了几分豪迈之气,左眼眉心那颗黄豆大的黑痣愈加光亮。陈卿上身穿了件旧羊绒大氅,足踏长筒翻毛皮靴。见小舅子打量自己的穿戴,陈卿不好意思笑道:“这都是从富户家里收罗来的。还不错吧?”
路彪乐道:“你们有的人上衣像个大财主,裤子却缝了补丁;有的下着白棉裤、上穿蓝单衣,不伦不类。”
陈卿嘿嘿一笑:“你来得正好,帮我们出谋献策呀!”
路彪摇了摇头,“我可不想掺和这事儿,甚时候能回家过安稳日子就谢天谢地嘞。当山大王就得四处流窜。”
“你是怕死呗?”
“难道你不怕?”
“我当然怕死,更怕受人欺负。现今朝政腐败,横征暴敛,像咱家这样的户口都没法人模人样活下去,还有啥意思?军中正少你这样肚里有墨水的人啊。”
路彪推辞道:“我适应不了,弄不好反添其乱。非用我不可的时候,我会来的。我的性命早就与你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
小舅子察看姐夫究竟 李知县挖苦王琳失信(2)
陈卿爽快地拍拍路彪肩头:“好,我不强人所难。你回去与丈人和媳妇商量商量,早日来这。”
第二天,路彪去石坂头见了姐姐路红一面,就返回了柏木都。他对英娇开起玩笑:“小婿来和娘子打个招呼,过几日就去我姐夫那儿。”
张英娇张大了嘴:“啊?真的?”
春夏两季,太行山处处鸟啼虫鸣,树木葱郁,一派生机盎然的亢奋态势。山谷间凉风送爽,野花绽放,满目七彩,全不似冬日万物萧条、令人沮丧。壮汉们担水浇地,抽空又去采摘野菜树叶。田里的禾苗长到二尺来高,伏日就到了,各家炒麦豆、捏扁食让儿童和男子吃。王氏和儿媳妇上山采来了新鲜的野菜,开水烫过后,拿蒸笼布包了拧干水,取油拌了细细切碎的红薯粉条,捏成饺子煮了,让丈夫和儿子们吃。她俩喝的却是小米稀粥。
知州书房的几案上端放着雅致的金玉、牙石、竹木、瓷器。邵知州、王琳、李守备和潞城李知县正团坐四周。邵知州看人已到齐,屏退仆役,开场说道:“这刁蛮陈卿贼匪闹腾得越来越不像话啦。不光在山西抢劫,还结伙到河南怀庆、卫州抢粮食衣服。”
李知县点头说:“有这回事。只要不在咱地盘上闹,管他上哪儿都成。”
王琳阴阳怪气揶揄道:“各自清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潞城丢了近一半山山水水,贵县还能算个完整的知县吗?”
“下官是块朽木,雕不成大器。可也不会让囚犯跑了。”李知县晓得假招安的事儿,反唇相讥。
李守备知道李知县此时是在揭上次招安反悔的伤疤,便充作和事佬摆摆手道:“二位别逗贫嘴啦。后悔药没有卖的。哎,说说眼下怎么办吧。”
邵知州喉咙里咳了两声闷响,站起身来踱着步,谁也不看,背对三人说道:“陈卿一伙杀人越货,胆子愈来愈大,气焰日盛一日嚣张,怎么得了?陈卿一返回来就大摇大摆没了王法,压根儿没将州县衙门放在眼里,实为吾等为官的羞辱呀!说说,怎么对付这伙反贼。”
李守备赔小心道:“监舍里关着陈卿他大伯,陈卿也不敢太放……肆。”
王琳瞪了李知县一眼,笑笑道:“本官直说吧,当由李知县于雪消化冻之际,募集勇士重赏兵员,出兵扫荡贼巢。到时候,有李知县亲自督战哪有不胜之理?”
这话直把李知县气得背转气,李知县翻白眼冲着王琳道:“这陈卿也不全在潞城地盘上折腾。潞城一出兵,早窜去壶关或者黎城了。肯定还是在潞州一方土地上。王大人身为佥事,应该身先士卒亲临战场杀贼判罪,以绝后患才是。”
王琳讥讽道:“你可真会讲话推卸责任。本官要是你,可没脸在这州衙官署里粗声说论;就是不吃不睡,也要将青羊山的道路封死,阻拦贼人匪首向青羊山聚集。听说潞城选秀女时死了母女两个,男的投奔了陈卿,可有此事?”
李知县没料到王琳的耳目竟是这般灵敏,连这芝麻大的事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冷冷回说:“下官还不清楚这家男人去了何方,母女俩抗旨逃跑摔死倒是实有其事。不过,这和陈卿是没有瓜葛的。”
邵知州看他俩斗上了嘴,十分鄙夷,猛地对李知县吼道:“其他本事没有,打嘴官司很是在行。本官要的是陈卿的脑袋,不是尔等废话。青羊山贼屡屡扰民打劫行旅,看看会治谁的罪!”
李知县当下闭口无言。他的官职最低,谁都可以指责他的,他赌气道:“下官出兵就是,听捷报吧。”其实,他回去只是做了做样子,根本没敢贸然行动。
秋日里,陈相身披盔甲、提了大刀跟随陈卿、王仲杞到柏木都去视察。路上,一阵狂风吹来,灰尘眯了陈卿眼睛,陈相过来为他翻了眼皮吹尘,趁机进言道:“大帅,提防官兵来攻之事,我已布置停当,当今紧要之事是强固河南方向营堡。倘若朝廷派兵从河南合力围剿,我军将四面受敌。虽说太行山险峻难行,我方民众齐心协力,若不依靠精悍兵勇昼夜坚守险山陡崖出入之处,一旦腹背受敌,恐坏我行义壮举。”
小舅子察看姐夫究竟 李知县挖苦王琳失信(3)
陈卿微微颔首:“我也正思谋此事。咱的西、南、北三方固若金汤,东部四面环山为我堡垒,是我安身立命之所;若东山陷落,我军将全军覆没。河南虽不辖本地,然其终为大明江山之一隅,官府本来就是一丘之貉啊。东山强固之事,你当深谋远虑,详呈方略,及早付诸实施。”
陈相拍得胸脯嘣嘣响:“知道了。我会去张罗,准保万无一失。”
到了董卓岭脚下,毛驴已不能顺顺当当驮人行走,三人索性下驴步行登山,让随行马弁牵了驴。坡路上的枝枝杈杈绊脚走不利索,上了岭尖,毛驴直喘粗气喷响鼻,所有的人汗流浃背。陈卿顺手采了一捧野菊花:“下回擒他个知县、知州来喂驴牵马。”众人哈哈大笑。挥柳条树枝的马弁笑说:“知县、知州来牵驴,肯定不如下人。他只会坐轿。”一头灰毛驴仰起长长的脖子“啊呜啊呜”叫起来,余下的两头毛驴也跟着仰天吼叫。空谷回声连绵,弄不清有几多驴在欢歌。三人重又骑到驴背上,手拍着驴屁股,毛驴四蹄“嗒嗒嗒”快步如飞,一路东下,穿过黑石板栈,过了腊江水,路过只有三四户人家的小井凹,赶在午饭时分到了柏木都。牲口踩得青石铺筑的街道丁零当啷脆响,他们走进了路彪岳丈家中。
这是座半石半土的平房院落。院当中栽了一棵梨树,一棵林檎树。没有院门,只垒有齐腰高的院墙。院墙和房顶上堆着一小捆一小捆的葛针和荆条,以备冬季烧火做饭。房檐下挂着长辫子样带叶的小红萝卜和煮熟了用棉线串了起来的小红薯。摊了一院豆萁。屋顶上有颗千年老槐树,浓浓绿阴笼罩了小半个村子。树上有二三十个鸟巢,“叽叽喳喳”叫的鸟儿飞来飞去。没人敢上树惊动鸟巢掳掠鸟儿。黄狗见来了生客,蹲在地上瞪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汪汪汪”吠叫。“去,去!”张英娇喜出望外,大声呵斥狗,狗摆摆尾巴不再作声。英娇使眼色对路彪道:“你陪着哥哥说话,奴家和爹娘去伙房做饭去。”
陈卿指指戳戳道:“没有什么好拿的,送你家些咸盐。” 马弁迅即将一包咸盐递与英娇。英娇接了咸盐,轻舒猿臂款扭蛇腰,魔术般往院当中石桌上摆了三只空碗,手往碗里捏了一撮连翘叶炮制的茶叶,返身端一只铜马勺往碗里添了开水,手臂上银镯子碰得铜马勺发出一阵阵清脆声响,“一路渴了,喝口茶水。”她爹爹端来了一壶酒、四只酒盅,道:“孩儿们先喝酒,饭菜一会儿就成。”陈相嫌热敞开衣襟端起酒壶,笑道:“陶潜有首《饮酒》诗道:此行谁使然?似为饥所驱;倾身营一饱,少许便有余。来呀!喝酒。” 英娇爹乐呵呵转身去与家人忙着杀鸡、切南瓜、择豆角,款待今非昔比的英雄。路彪陪陈卿、王仲杞和陈相喝起酒来。
陈卿问路彪:“你去了一趟青羊里,有何感受?”
路彪严肃起来:“我回来一直在回味。以往我从来没想过这多事儿,我还没来得及将十年寒窗苦读拿到考场检验,功名就这样忽然失之交臂,心里有所不甘。先生说我强记博闻,文章好,中举应该是碗中扎疙瘩——十拿十稳。”
陈卿不好意思问道:“你怪罪姐夫了吧?”
路彪莞尔一笑:“怎能不怪你?你何必去冒天下之大不韪呢?不过,我蛮服气姐夫的,一下子拢来了几千人,成了气候,官府干瞪眼奈何不得。”
陈卿得意道:“人多势众嘛!全靠众位弟兄抬举不才。非身临其境,万事平庸;一旦逼入险途,人人定会身手不凡,奇迹忽现于眼前。”
路彪着急道:“我在这儿见过一种称作玉薥黍的粮颗子,粒比黄豆大,方方的,不像豆子是圆的。南边来的商贩说,他们那儿已经种了几年,秆子长得和高粱差不多,两穗就能打一升粮呢。这玉薥黍能煮着吃、炒着吃、磨面吃。没有壳,全都能吃,产量也高。就是不知道咱这能不能有收成。”
陈卿郑重其事用筷子点着路彪:“你可要买上些这种子,问问人家咋个种法。咱再多开些荒地种上,说不定能顶大事呢!只要不缺吃的,就啥也不怕了。”
小舅子察看姐夫究竟 李知县挖苦王琳失信(4)
路彪点点头惋惜道:“可是,人早走了。”
陈卿认了真,叮嘱道:“再设法去打听,这和买铁打造武器是同等级的大事。”
陈卿一来柏木都,一传十,十传百,不多时,男女老幼全端了饭碗来瞧这位传奇人物究竟啥样。村人来自五湖四海,每家每户还坚守着家乡的风俗习惯,反而使得公众来往的繁文缛节,变得简洁随便,各行其是无所顾忌。小孩子们舌头把饭碗舔干净了,挨大人训斥也舍不得回去添饭,直瞪着眼睛,生怕这张飞样的大英雄飞了似的。
午饭炒煮停当,英娇他爹来与陈卿、陈相边吃边聊,朗声笑语。陈卿大嘴三下五除二吃了饭,放下碗筷,摸了一把短硬的胡须,吩咐路彪和张英娇:“你俩陪我东下洪梯子,晚间就在洪底村瞌睡。”
路彪和英娇瞪眼不解,陈卿摆摆手:“别问为甚?不会让你两个白去。”
潞城往林县没一条平坦路可走,走洪梯子最近,只是这条峡谷山路羊肠盘亘,是车辆通行的禁区。梯头到梯根儿百折千回,运送货物全靠人挑驴驮。陈卿几个人不紧不慢走着,黄狗不时地蹿前几丈远又嗒嗒返回来。狗比人精神头足,不停地追逐路边花茎上的蝴蝶。几只艳丽可爱的蝴蝶翩翩起舞,狗一蹦一蹦老是抓不到,有几次险些掉到沟里去。路彪看着好笑,吆喝狗快走。狗徒劳无功扑腾得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