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追上了主人,尖嘴在主人裤腿上蹭蹭,伸缩着红艳艳的舌头,又蹿到了人前面。路彪道:“从前我不喜爱狗,嫌它烦、脏。来这儿日久天长才喜欢上了狗,有狗在身边凭空就壮了胆。”
陈卿:“是啊。我也喜欢狗。狗忠诚,勇敢。”陈卿沿路察看了两个哨卡,对路彪道:“路彪,咱现有兵丁过万,潞城、壶关、黎城一少半儿地盘尽在咱手中。你来担任东大营指挥吧?”
路彪嗫嚅道:“姐夫成心难为我,这个,这个……”欲要推辞,英娇向路彪点点头表示应该承应受命。
陈卿口气变得硬邦邦:“你必须接纳此命,万不能辞。英娇,你也随军相助。”
路彪面对陈卿只好坦言:“姐夫放心,我领命。只是我一介书生恐难担此大任,还望多多指教。”
陈卿脸色和蔼:“我派个得力干将牛万里来协助你,确保我东门户牢不可摧。”
陈卿一路上对路彪密授机宜,指点要津。跨过几道山梁,就望见了弯弯曲曲的洪底河穿沟而过,上有几跨青石小桥。及至下了陡峭的山坡,洪底村里闻讯而来的百姓早已站立路旁,敞开笑容,指指点点,夹道欢迎陈卿。几个人边走边谈,见赤褐色的紫峰山下有座海会寺,寺院不大,香火却很旺盛。陈卿大步跨了进去,烧了几炷香,跪下拜了几拜。主事僧人双手合十,虔诚地告诉陈卿:“这海会寺是五代后唐时建的,明慧大师云游到此,奇山异水一下子让他陶醉不已。大师周游过不少地方,唯独钟情于此,遂留下来传经布道。大师立志要在这儿建一座寺院,遂云游四方化缘数载,倾其所有构筑成了这个寺院。大师圆寂之后,徒弟奉潞州节度使之命,为大师建了这座单檐五迭四注式覆钵锥顶七层石塔,用来铭记大师的大功大德。”塔身刻有缠枝花边,陈卿情不自禁伸手抚摸了一遍石塔四周雕刻的肌肉丰满、刚劲有力的金刚。
峡谷深处的洪底村依山傍水,风景俏丽。沟两侧是陡峭笔直的黄崖,南有鲁班门,东为抱犊山,峭峰耸峙,岩壑深邃,与林县山脉相连。沟底一带生活习俗、话音与林县相差无几,儿化词特别多。把安念成“啊”,这儿说成“捉儿”,那儿说成“挪儿”。村人嗓门粗大,不拘小节,特能吃苦。洪底河咆哮流淌,穿过家家户户一律石墙石瓦、错落有致的村庄。只见河水从村东头一道七丈宽、十几丈深的齐刷刷青石断崖上直泻而下。忽然,阳光直射下一道七色彩虹飞架在了河流跌宕处。王仲杞见此奇观,伸举双臂惊奇道:“呀!出虹啦!好兆头。”
路彪亦喜道:“真是吼声如雷震荡山谷,飞珠喷玉云蒸霞蔚。好地方!”
小舅子察看姐夫究竟 李知县挖苦王琳失信(5)
跟随而来的街坊见怪不惊淡淡道:“夏天晴朗天气的话,天天能见到。”
陈相不信:“真的?”
憨厚的街坊不无得意地翘起嘴角:“岂能有假!”
次日用过早饭,陈卿几个要一同返回柏木都。陈卿给路彪留了四五十两银子和《水浒传》、《三国演义》,吩咐他如何招兵买马,增设防御,直说得路彪频频点头,张英娇头昏脑涨。
三位首脑走后,夫妻二人如临大敌,紧急盘算如何应对局面。他俩又回柏木都料理了一番,随即来到洪底村驻了下来。白净大个儿指挥副使牛万里随后亦奉命赶来,见了路彪就拍他肩膀:“你读书多,脑子又好。不像我,字认识咱,咱不认识它。你来文的,我来武的。准行!”牛万里身材魁梧,头发卷曲,机灵俏皮,整天乐呵呵的。夫妻俩和牛万里整日编营练兵,筹备防务。牛万里还领人下河南去了一趟,采买了一批军伍所需物品。
路彪看了三国、水浒后,感慨地对英娇说:“我自从看了这两本书心里就痒痒。秀才有屁用?还不是吃百姓粮,反过来欺负百姓的混账东西?!打今往后,为夫再也不读那些‘之乎者也’八股骈文了。经商、打仗,都比这有意思。”
英娇刨根问底:“官人到底是喜爱经商呢,还是喜爱打仗?”
路彪感慨道:“那就要看跟着谁去打,值不值得去卖命。眼下苏州、杭州、临清、京城,哪一个富豪不是靠经商起的家?可咱这儿做买卖就好像是下九流的营生,真是愚昧无知。没劲!”
英娇反问:“那你说说啥才有意思?”
路彪:“中国人自从造出文字以来,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孔夫子更是倍加推崇。读书诚然开化启智,倘若为读书而读书,五谷不分,良莠不辨,不积聚财富,何用之有呢?读死书、死读书,不就成了书蠹了吗?”
英娇没有完全听懂,也不细问,附和着说:“是啊!” 山谷里有如此奇妙的景致,整天能在清澈的河边洗衣梳头,撩水嬉戏,英娇格外欢喜。夫妻恩爱有加,朝云暮雨,英娇不久就怀孕了。
重九节前,路红先在木蒸笼里铺了南瓜叶子,手把手教杭州蒸了五笼粟米年糕。余下的年糕,她亲自送给了附近兵营里的女人。她心疼手指残缺的潘四妞,尤其喜欢河南来的那唱戏的白凤和石米儿。她说白凤不高不低,不胖不瘦,媚眼妖冶。
白凤登台唱了八九年戏,今年也才二十岁,可惜,她男人生病死了。石米儿虽才十五岁,长得比一般男人还高挑,清瘦白净,一副楚楚动人、惹人爱怜的模样。她曾经娇滴滴缠着陈奉说住窑洞不敞亮,也想去寺里住。陈奉欲讨好石米儿,就去对陈卿说,戏班子也想上寺里面住。结果被陈卿怒气冲冲斥责道:“放狗屁!那是戏子去的地方吗?玷污了清净世界,还能够打胜仗?”陈奉讨了个没趣直抓后脑勺。
陈相暗恋活泼俊俏的白凤,曾经有一次,趁夜间唱完戏卸妆之际,上了后台,嬉皮笑脸地偷偷捏人家的屁股。他想先试探一下,盼望好戏在后头。却不料,白凤恼怒地尖着嗓子喝道:“干啥?”陈相阔手捂住了白凤的嘴巴:“瞎叫喊啥?” 猛不防,白凤将粘有油彩的绵纸团顺陈相额头向下划拉到了脖子上,“去,去!”赶他走。陈相让他弄了一个大花脸,悻悻然愤愤离去。陈卿蒙在鼓里,并不知道这些花絮。
领旨进剿秦州被俘虏 夺职致仕邵经好寒心(1)
十月。明大都北京城。内阁首辅费宏老态龙钟,弯背弓腰,穿戴却极为整齐。他袖藏奏折,急赴文华殿来叩见嘉靖,身后紧跟着兵部尚书金献民。即位已经四年多,年方一十九岁的嘉靖, 年少老成,穿着常服:乌纱折角向上巾,盘领窄袖黄袍,黄金束带,前后及两肩各织了一个金盘龙,正在文华殿里把玩苏州贡来的仙丹和金炼炉模型。费宏老臣从袖中抽出一道奏折,双手恭恭敬敬捧着,低头立在御前道:“请陛下御览。此乃巡抚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常道飞驿驰奏的折子,呈请陛下发旨出兵潞城,平息陈卿一伙叛逆。”御前太监从费宏手中接过折子,递到嘉靖面前。皇上“议大礼”取胜后,越发自视甚高,不喜老看奏折。此时翻了翻白眼,表情冷漠。费宏本不主张动用武力平叛青羊山,前些天上了一道折子未被采纳,正心中怏怏。这时,他又壮胆启禀道:“潞州反民愈加猖獗,常道主张出兵讨伐。老臣却认为,讨而胜,玉石俱焚;不胜,彼将据城固守,损威多矣。莫若观变而徐图之。请陛下圣裁。”
皇上不悦,满脸愠色,拿起奏折草草阅毕,朱笔批道:“着山西巡抚都御史江潮处置叛民逆贼。钦此。”书毕,将朱笔掷到案上,冷冷地对费宏说道:“青羊山平民作乱,无非以卵击石。出兵制之,毁其巢穴,这有何难?” 便重又赏玩起了仙丹和炼炉。
费宏观此情形,欲言又止,卷起御批,言道:“老臣遵旨!”
急递使连夜快马不停,驿站换人又换马,将嘉靖的这道朱笔御批送达了山西巡抚都御史手中。前个时期大同五堡兵作乱,诱鞑靼部入寇的暴乱尚未铲平,江巡抚与鲁纲在大同正忙得不亦乐乎。江巡抚接了圣旨,心事重重对鲁纲道:“本官只好先行进剿潞州陈卿啦。大同的事情托付将军了。”
鲁纲忙问:“巡抚大人几时动身前去?”
江巡抚摸摸胡须道:“潞州武备久虚,重兵难集,捱准备妥当即刻前去。”江巡抚万分忧虑,稍作安顿,领两千员士兵从太原启程,冒着凛冽的寒风直奔潞州。
潞州城满街道贴了布告,不时有兵卒持铁皮喇叭沿街大声呼喊:“陈琦父子秘藏凶器,煽动饥民造反,犯下了十恶不赦之罪,官府有令,誓必讨之!” 敲几声铜锣“哐哐”响,又告诫民众:“当议者议,不当议者不议。资助反民者斩!藏匿反民者斩!知情不报者拘捕!”
数日后,天将破晓,江巡抚和王琳、邵知州、李守备并肩站在了寒气逼人的上党门前检阅队伍,整装待发。王琳担任总指挥使,薛朝胤任东路军指挥,秦州为副指挥,顾澜任西路军指挥。王琳令部下检点将士,吹动号角(野兽角上绘了画后作为号角使用)。沈恭王朱铨钲着蟒袍玉带也前来助威,显得异常隆重。
王琳着乌纱帽、团领衫,束乌角带,操着家乡话大声吼道:“陈琦兄弟子侄世济暴恶,纠集逋亡,胁诱蚩愚。陈卿捕而逃回,变本加厉打劫行旅,骚掠村堡,四处不得安宁。今巡抚奉圣上之命率精兵前来力克反贼,恢复潞州安宁。凡将官士卒必勇猛上阵,保我大明江山永固。”
邵知州举人出仕,不似屠夫出身的王琳鲁莽,他声音尖低吼道:“陈琦、陈曩一族聚众作乱久矣。往日搜捕了陈曩,现在监羁押;同伙反贼陈迁等人业已在监病故掩埋。陈卿、陈访羁押脱逃,不思悔改,犯上作乱,复又纠集亡命之徒,掠抢乡里。今日出师所向披靡,必然得胜回营,尽杀贼寇不怠。”
稍后,戴着金鹅帽、披挂黑漆戗金荔枝铜钉装的薛朝胤、顾澜两位指挥使,踌躇满志在上司与部下面前慷慨陈词,以壮军威。
江巡抚擎着烟袋,身穿二品官服:犀角腰带,漆幞头,钉靴,袖宽三尺的盘领衽袍。他见万事齐备,丹田运气响亮地喊叫了一声“开拔——”,迅即,披戴盔甲、全副弓箭的明军士兵在鼓乐声中浩浩荡荡穿街而过。
时值草木全枯、寒风凛冽的十一月,官军向青羊军驻地分两路疾速开来。东路军沿潞州城东北的关村、羌城一带向青羊山进发;西路军由东南方壶口、大铎向青羊山集结。一群迟归的大雁组成了个人字形,三只领头雁就是那“人”字头的那一撇,雁群波动着翅膀,在高空俯瞰着官军阵势,鸣叫着掠过村庄蹁跹向南飞去。潞州、壶关、青羊里与潞城正好依次各占“口”字型一角。潞城在潞州东北五十里,壶关位于潞州东南三十多里。潞城李知县率民丁在县城西门恭候,壶关邱知县于苗庄迎候。
领旨进剿秦州被俘虏 夺职致仕邵经好寒心(2)
嘉靖白日里食仙丹、阅青词;晚间吞服“红铅丸”,药力发作之后拥红偎玉,彻夜亢奋。出兵征剿青羊山的谕旨,如同他昨夜临幸的宫女,早已被他抛之脑后。他当然不会想到因为他的一句话,潞州大地会掀起一场旷日持久、兵戈相残的浩浩战事。
青羊里南、北、东三面各卧了一条驴脊骨样的山脉,不太宽敞的沟底呈“丁”字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王仲杞兄弟率领木匠在街旁忙着挑选硬质木材制作刀柄、盾牌。本来就狭窄的街道旁,一夜间又冒出七个铁匠铺,不分昼夜在赶制长矛大刀。王英赤臂光膀,胸前戴条黑漆油布铁匠裙,左手握一具长把铁钳,正夹紧了烧红的条铁上下翻转;右手抡着师父锤,往砧板上“当当”敲打。他轻敲一下,手握四尺桃木把、抡着三十斤大锤的徒弟跟着轻敲一下;他猛击两下,徒弟憋了气使劲猛击两下。火星四溅,震耳欲聋。手艺高强的王英打造这些矛、剑、刀、匕首、镞、戟、锏、锤、抓诸般兵器,手到擒来。银铁匠生涯养成了他少言寡语、眼疾手快的秉性。妻子、女儿死后,他平素老绷着个脸,变得更加果敢决绝。
这时,陈铁棍穿一双露出脚趾头的布鞋,领着石龙跑来。陈铁棍袖口一擦清水鼻涕,怯怯向王英禀报:“副帅,大帅召你速回总营商量事儿。”王英等砧子上的长条铁冷却成了青色,迅速塞入火炉,急忙脱掉油布围裙,一甩搭在了门扇上,换上帅服和石龙、陈铁棍急匆匆回了总营。
等王英疾步跨进寺内大雄宝殿高高的门槛,其他各路将领已经到齐了。陈卿焦急道:“官兵已经分两路袭来,壶关来的一路有三千人马,已过了集店;潞城来的一路有两千余人,这会儿应该到了微子岭。情形危急。”
王英紧握拳头目含杀机,冷冷道:“终究又来了。我和王仲杞率一路在莫流、大渠一带袭击壶关方向来的; 吴学生、冯大川率一路阻击潞城来敌。你哪儿也别去,在总营指挥调遣,等着听俺好消息。”
陈相着急瞪眼:“我也上阵,出出闷气。看我手段如何?”
王英笑笑:“你只能形影不离大帅。你身为军师,又有一身硬功夫,正好护卫大帅。”
陈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