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思片刻,冷静道:“时辰不等人,就这么着吧。南路是大道,来的兵也多。王英、王仲杞在西路行动,北路由吴学生和冯大川去抵抗。毗邻河南的洪底、芣兰岩由路彪;石龙去穽垴山;风门口由陈访率众防止河南援兵攻入。今日不同以往,这是皇上老儿首次派兵前来,需待官军人困马乏,进入深山老沟后再伏击,不可老在一个地方埋伏。官兵这次声势浩大,来势凶猛,万万不可轻敌。要沉得住气,下手要狠,撤离要快。每两个时辰联络一次。王仲杞、吴学生速去布置吧。”
陈相不乐,伸伸舌头,伴陈卿在青羊山坐镇。“陈”字帅旗在大营迎风招展。陈相急得猴子一般。王杭州为了料理陈卿的饮食起居也跟进了总营。夜里,陈卿抓住杭州细润的小手问道:“你怕不怕我死了?”
杭州嘴唇一撇:“你说呢?还用问?”
陈卿微笑:“我死了,你咋办?”
“奴家也死呗!”
陈卿:“看不出来,贤妻还贞烈呢。”
面临大军围剿,陈卿心中很不踏实,整日坐卧不安。清晨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请王恕焚香祷祝,掐算当日吉凶。一日清晨,白凤在半山坡上吊嗓子,不曾想被陈卿狠狠训斥了一顿。天真的石米儿在旁吓得直吐舌头。陈相既嫌陈卿不懂怜香惜玉,又好笑白凤热脸遇了个冷屁股,亲嘴捧了个脚后跟,衣襟掩了脸窃喜。
王琳随了薛朝胤的北路军出征。顾澜率队,李守备督军从壶关向青羊里进攻。黎城知县杨良臣上次招降充当说客,担心农军报复他,率领了本县兵民援助官兵,侍候粮草宿营杂事。
吴学生统领所部向微子岭集结,要与官军在此对峙。薛朝胤身长六尺,虎背熊腰,自幼习武、敢闯善拼。一身铜钉装格外醒目,一上阵就凶猛异常,他劈里啪啦拼打了一整天,眼睁睁看着山口,就是冲不进去,气得挥舞长矛刺杀了四个畏惧不前的兵卒。
领旨进剿秦州被俘虏 夺职致仕邵经好寒心(3)
吴学生熟悉此地山水草木如数家珍。此时他说:“打仗单凭虎力猛浪不成。将官军诱封在了这井底一般的沟里,就好办了。”他当即吩咐:“分拨人马去冯村坡埋设伏兵,待官兵进入,满满当当收拾他!”
果不其然,待薛朝胤奋力率队闯入了峡谷正中间,一声唿哨,伏兵四起,铳声迭发迸出熊熊火焰。官军兵马顷刻间魂飞九霄,沿路四窜。吴学生挽起胳膊吼叫一声,率队冲入阵中,连连伤亡了官兵数十人。一声唿哨又起,青羊军呼啦啦向东北退去。
薛朝胤不知后退是计,妄想乘虚趋兵而入。刚又进入弯弯曲曲的石山沟中,农军士兵将山头的千斤檑石滚压了下来,响声如雷岩谷皆应。黑大个子冯大川卷发赤须,挥舞着白亮亮的虎头劈山刀,率领弟兄骑了骏马冲入阵中。冯大川有十步轻取首级之技,虎头劈山刀上下左右翻滚,在他刀下丧命者不下十人。官兵被青羊军砍杀得晕头转向,杀一阵,败一阵,纷纷如鸟兽散去。薛朝胤似瞎驴撞墙,武艺出众的冯大川两臂扇风提刀急忙来迎。只见薛朝胤一个鹞子翻滚腾地跃起。冯大川刚才砍杀一阵,精力消乏,正当持刀跃起迎战,不防备一只靴子松动,趔趄不稳,被薛朝胤一柄描金长矛刺中了心脏,落下马来,口吐鲜血当即毙命。闻名遐迩的响马头领冯大川,就此丧命于官军指挥的长矛之下。薛朝胤乘此慌乱之机,脱去黑漆戗金荔枝外衣逃出了包围圈,一路慌忙狼狈窜回了潞州。指挥副使秦州则一脚落空,连人带马跌入吴学生安排挖下的陷阱中,剽悍异常的王仲兴一个箭步上前将他生擒活捉了去。
吴学生乘胜追击,长驱直入,由王仲兴作先锋,率领人马将空虚的微子镇占领,竖起了“陈”字大旗。附近民众早已传闻陈卿所部不收税赋,欢呼雀跃,纷纷入编军营。吴学生部一千将兵,迅猛扩充到了五千人。
话说两头。西路官军举着杏黄旗,官员骑马,小卒步行,迤逦向青羊山南部集结。王英与王仲杞对这一带的地形烂熟于心,与官军周旋捉起了迷藏,将千人分成五路,时而在左、时而于右围追堵截官军。当地饮水,皆赖深井取水或是蓄积雨水。官兵到来之前,由陈奉领着士兵预先掩埋了水井。山路崎岖,官兵粮草饮水无以为继,不能随时供给,岂有不败之理?
王英手握打铁用的大铁锤威风八面,王仲杞则反提木匠大锛斧左右开弓、伸屈自如,潇潇洒洒。他们倚仗通晓山道,兵丁效力,利用千斤滚石、自制火铳屡屡大败官军。西路军出师不利,伤亡惨重。指挥使顾澜平时颐指气使,狂妄不羁,无奈到了这僻野之地,如蛟龙被困浅滩,猛虎陷在笼中,被青羊军团团围困。两手如蒲扇的殷得山黑紫脸色、高大身材,他耸了耸双肩,一个健步上前,挥刀砍瓜一般将顾澜的首级削飞了去。此为开战以来青羊军敌杀的首位指挥官。
此次战役断断续续相持了十七天,官军终以伤亡百余人,势孤援绝停止了进攻,准备年后再战。陈卿闻知大名鼎鼎的冯大川战死,泪流满面,吩咐道:“告知陈奉,搞一副柏木棺材,用方石好好碹个墓圪道,厚葬这位好汉。”石龙、吴学生等一大帮冯大川昔日的徒弟,更是悲痛欲绝。出殡那日,石龙、吴学生与陈奉按照陈卿吩咐,请来了“八音会”吹吹打打,陈卿跪地叩头,隆重地为冯大川送了葬。冯大川压寨夫人穿一身重孝,泣不成声感激地对徒弟们道:“感谢陈大帅厚葬当家的。徒弟们千万不能给你大哥丢丑。”众徒弟由此格外钦佩陈卿的豪爽大气。
嘉靖五年除夕前, 灰溜溜的山西巡抚江潮引兵返回太原。官军败阵而退,陈卿如释重负,穿营而过,乐不可支。他与陈相等左膀右臂饮水酒时感叹道:“农民最实在,渴望土地,祈望和平。农民又最可怜,不到万不得已,以忍为先,决不拿身家性命做赌注。事情就怕忍无可忍,退无可退,真到了这一刻,只要有人登高一呼,响应者云集,肯将一切顾虑抛却,忠心义胆,勇往直前,绝不反悔。”
领旨进剿秦州被俘虏 夺职致仕邵经好寒心(4)
陈相赞同此语:“是啊。人无贵贱之分,不论皇帝老儿还是乡间士绅,吃粮活命为第一。咱开仓放粮救人一命,天经地义。”
陈卿激动地站起来:“对!土地是咱的衣食爹娘,是人就得有口饭吃。”
青羊军纵横驰骋,贫民拍手叫好。附近以及河南许多财主,慑于陈卿的威猛,主动挑了柴米油盐捐给青羊军,青羊军总算不愁吃喝了。
正月里,陈卿下令青羊、张井、东禅、石城诸里轮流搭台唱戏,以酬军民。戏班子笑呵呵忙得不可开交,唱戏的场面比大年还要热闹。白凤是台柱子,那石米儿长得像个花骨朵,傻乎乎、疯巅巅的很是可爱。因陈卿收留这个戏班子,渐渐生出了传闻,说几位头领看上了某某女戏子,更引来百姓看戏猜度。
青羊军虽然局部战事获胜,但因民贫土瘠,山高土燥,生计依然艰辛。年后,与官军有过几遭小的厮杀,难分胜负,双方处于对峙阶段。
柳树枝儿钻出了浅绿嫩芽,随风摆动。麻雀成群结队,在树丛、房檐间嬉戏飞逐,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粉白的山桃花、金黄的连翘花,稍后是棠梨花,开满了沟沟岔岔、村村寨寨。王琳愁眉不展重新拟写了招降书,到大狱里吩咐陈曩:“给你侄儿陈卿写封信,只要他发散流贼,不与官府对抗,可以前罪不咎。陈卿逃脱造反,本来是罪加一等的,也可以一笔勾销。”
陈曩在潞州牢狱百般受苦,不明山中究竟,冷冷道:“我在牢狱,听不听我的话,由不得我。”
王琳递上笑脸:“焉能不听?你是他大伯。”
陈曩想让陈卿知道自己还活着:“那我试试。”拈笔写道:“吾死不足惜,只要汝辈不致饿殍,吾甚感欣慰。尔等好自为之。王琳大人许诺……”
陈曩的手书由潞城知县差人送去了青羊里,来人要等回音。书信由传令兵径直递送到总营,陈卿看了悲喜交加。陈曩儿子陈铁棍顿时热泪夺眶,急急从陈卿手中夺过手书,道:“家父还活着就好。悔不该听信杨良臣招安鬼话,落入那官府手中,受囹圄之苦。”他袖子一抹热泪,对陈卿泣道:“哥,告诉王琳,用咱俘虏的秦州那厮换我爹回来。如不答应,就杀将过去。”
陈卿双眼充血青筋暴起,连连摇头,“那个秦州只是员副将,王琳不会同意交换的。唉,这可如何是好?”
潞州来使催促陈卿道:“小吏须回去复命,不可耽搁。”
陈卿怒道:“急个屁?我放了秦州那厮,换我大伯回来,行不?”
来使支支吾吾,不敢说句痛快话,灰溜溜走了。
隔过一日,陈卿将秦州召来,亲自为他松绑,咬牙切齿告诫他道:“今日放你回去,你要转告州衙速将我伯父放回,决不许虐待他。不然的话,待我杀进潞州去,将你们这些贪官污吏剁成肉酱。”
岂知秦州回潞州后,只字未提。
不久,邵知州因屡次剿灭青羊军无果,吏部责令他去职致仕(官员到了一定年龄以后,辞去公职,退居养老)。他脸色阴沉,依旧用尖细的嗓音给同僚一一告别,迈着女人步态,悻悻然雇车载了行李,灰溜溜回了江阴老家。王琳背了个夺薪一年的处分。李守备处事失当,吏部责令他“戴罪办事”。“戴”是指已经被判了刑的意思。京城里,戴着镣铐审案的官员早已不稀奇了。
新派来的知州唤作宋琏,直隶永年人,进士出身,瘦高个子,驼背前倾,面容和善。他一上任,就唾沫横飞对手下很有信心地讲:“我宋某虽说不才,将青羊山反贼统统缉拿归案,指日可待。”众人心里打鼓,却是不住地点头。
陈卿闻讯,召来各位头领吩咐:“新来了位知州,他上任之初,遍访潞州城内绅士,寻求对付咱的计策。他还广招兵马,日夜训练,决心要一显身手。咱有了对付官军的经历,更需广积粮草,勤兵练武,在必经之路上,也就是险山深沟处,筑堡掘坑,应对官兵。”
陈相歪歪鼻子道:“怕他着甚!让他跳得高、跌得重。”众将摩拳擦掌,众说纷纭。
领旨进剿秦州被俘虏 夺职致仕邵经好寒心(5)
晋、冀、豫、陕、鲁的流民、逃户,甚至朝廷定派的移徙户口,辗转来到了青羊山。四方流民涌入,带来了崭新技艺,当地衣食住行和风俗习惯也日渐变化。南腔北调遍及沟沟洼洼,自古及今的偏僻之地一时倒成了个繁闹角落。
陈相和陈卿系异母兄弟,性格泾渭分明。别看他其貌不扬,统兵打仗却是高招迭出,此时他对吴学生说:“我真想把黎城那骗人的知县斩了。”
吴学生道:“我知你恨死了杨良臣,只是黎城防务严密,恐怕当下难以取胜。”
穿墙而入个个露峥嵘 觥筹交错杯杯见真情(1)
青羊军所占之地人人皆兵,农家院落处处是营房。百姓从未经见过的免税免赋免兵役成为了现实,喜不自胜。除去土著居民,青羊军已经扩展到万人之众。
王仲杞、王英前来拜见陈卿,精神抖擞的陈相也在座。王仲杞抢先说道:“年逝(去年)议号定旗,俺还搁搁侍侍(犹犹豫豫),担心树大招风出头椽子先烂。大帅,我南大营弟兄可不能白吃干饭。你就让俺们去打潞城或者壶关吧。”农户冬春季节平时喝稀粥吃酸菜,只有在夏秋大忙时节才给干重活的男人做干饭吃。将小米熬到七分熟,拿笊篱从汤锅捞出,置于另一口锅中,最好是用砂锅小火焖熟,谓作“干饭”;再将南瓜、萝卜、土豆倒入熬小米的汤汁里炖煮,放些咸盐撒点油,当菜吃。白吃干饭是耻笑吃了卖力饭不干事的人。
王英平时话少,一旦讲出来很难拒绝:“大帅,只要你下令,我王英就是赤膀上阵也要拿下个县城,而后冲出山野夺了州衙。我就是想将陈曩大伯解救回来。”陈相赞许地点点头,表示支持。
“你俩的想法,正合我意。我期待已久。我凭记忆画了张潞城、潞州周边地形图你们看看,或许有用。你们说先打潞城好呢,还是先打壶关、黎城?”陈卿按捺不住兴奋问道。
王英不假思索道:“先攻潞城为宜,潞城距我营盘近,城里有吃有穿,夺了潞城可形成对潞州包围之势。那壶关地处偏僻,不值得一打。”
陈相喜在眉梢微微点头:“兵法云:攻其不备,出其不意。青羊军威震太行势如破竹,官军持久怠战已成惊弓之鸟。百姓拥戴咱,咱已操一半胜券。只要用兵神速,此仗可打。我看还是先耕田种地,保证秋后口粮充实要紧。出兵嘛,端午节前后较好。”
王仲杞憨厚一笑:“军师言之有理。只是等到端午后再去攻城,恐贻误战机。我等打了胜仗,再返回来种田也不迟。”
陈相坚持说:“那不一定,攻城殊非易事。潞城城墙坚固,交通便捷,如久攻不下,援军赶到,就是场旷日持久的战事。再说即便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