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摸出了味道来了……那种味道实在是真的好, 有点酥酥的,又有点痒痒的,酥痒得让人舒服,一直舒服到了心骨里。其实,她那摸着的是 自己的另一只手。
她也因此很快就清醒了。
她忽然就明白了,明白自己的心一直还留在李貌的房屋里,还留在李貌的手上。她觉得她应 该马上回到那里去,回去让他继续那样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知道,她只要愿意,他肯定还会 摸她的头发的,而且会不停地摸下去。
那就回去让他摸吧!
她想,她应该马上去告诉他,说她爸爸妈妈已经答应了。答应不答应,不都是她自己嘴上说 出来的吗?她就是真的到了爸爸妈妈的坟前,她也就是对着他们说一说而已,他们真的就能 告诉她可不可以吗?
等有了时间再去也是可以的。
但她不想再等到那一天。
她得今天晚上就告诉他,就说他们答应了。如果他要问,你爸你妈他们怎么说?她就告诉他 ,说她的爸爸妈妈对她说,由你吧,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做主吧。她想她的爸爸妈妈真要能 跟她说话,他们也是这么说的。他们还会说:香儿,他既然真的摸了你,他心里看来还是真 的想跟你好的,你年纪虽然还小,但你不能说你年纪小你就不跟他好,你不能这样想。你要 想,爸爸妈妈走了之后,丢下你拉着你的弟弟,你已经够苦的了,眼下有人想跟你好,这是 老天有眼让人来帮你呢,人家是老师,人家有工资拿,你要是想过好日子,你不抓住他,你 怎么过好日子呢?你一定要抓住他!你知道吗?一定要抓住他!
爸爸妈妈会这么说吗?
她想会的。一定会的。尤其是妈妈。
当然,这后边的想法,她不能告诉李貌。她就告诉他我爸爸妈妈答应了,有了答应这两个字 ,李老师肯定就够高兴的了。他一定也在等着她的这句话。
门槛上的阿香,脑子里滚烫滚烫的,全身的热血好像都要往外涌。她猛地纵身一跳,从房门 口跳到了高高的台阶下,然后身子一闪,就摸出了漆黑的村巷。
那是一个黑漆漆的夜晚。
前往学校的路,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山地。
山地里全都是高过人头的玉米,阿香一点都不怕。
就像一阵风,阿香转眼就出现在了李貌的房门前。
一根水做的绳子 4(1)
阿香到来之前,李貌一直坐在灯下看书,那是一盏用墨水瓶做成的煤油灯,灯火昏暗,还忽 闪忽闪的。李貌的心跟那灯火一样,也是忽闪忽闪的,怎么也看不进去,看进去的字全都一 行一行地闪了出来,都被阿香的长发在脑子里给挡住了。那是他终于摸到了手上的长发呀,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摸。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刚刚摸完还没有过夜呢,那长发又自己回到 了他的手上。
她一进来他就让她坐到了床上。
他就坐在她的面前,坐在那张椅子上。
她一坐下就把自己的头发捞到了胸前,一副很善解人意的样子。李貌自然也不再客气了,他 的手一把就伸长了过去,直直伸进了她的长发里,然后满满地抓在手中。阿香的手自然也没 有闲着。她不是想过要抓住他的手,要好好地感觉感觉他那手的滋味吗?他的手现在就在她 的胸前,她一抓就把他的手给抓住了。
他的手却是热乎乎的。
她突然觉得,那味道与她把自己的手当作他的手时,一点都不一样,两种味道她都觉得好, 不同的只是,眼下的这一种更实在一些,一个是热在心里,一个是热在手上。但他手上的那 种热,也一下就热到她的心里去了,热得她心里顿时有点痒痒的,仿佛突然一下就生出了许 多细细的绒毛,她的心胡乱地跳了起来。她知道他不会只摸她的头发的,这一点她在路上就 已经想到。
但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的手果然很快就离开了她的头发。
他也抓住了她的手。他们的手,先是相互地摸了摸,但很快就胡乱地忙了起来,忙得俩人的 呼吸也跟着越来越急促起来。
李貌最后站了起来,把她扑倒了。
俩人随后就像一堆夹生的篝火,在床上胡乱地燃烧起来,烧得噼噼啪啪的乱响,但很快就灭 了。激动过后,竟然是谁都没有感到激动前以为得到的那一种滋味,那种滋味到底应该是哪 一种滋味呢?当然是谁也不知道,心里只是觉得,那一定是很舒服很舒服的一种感觉,一定 是舒服得让人想了又想,而想了又想之后,肯定会给人一种永远是甜甜蜜蜜的味道,那味道 就像是过年时做的糍粑,虽然打的时候打得很累很累,打得人满头都是大汗,但流完汗把糍 粑吃在嘴里的时候,会让人感到甜甜的,让人刚刚过完了这个年,心里就又渴望着下一年来 。可是,他们眼下得到的,却一点都不是那样的感觉。
他感觉到的是难受。她感觉到的,也是难受。
那是因为疼!俩人都觉得好疼。你的疼,我的也疼。疼得像是突然被火在那里不明不白地烫 了一下,却又不是完全的像,反正那种疼的感觉,是身上别的地方从来都没有感受过的。
他匆匆地收了身子,躺到了一旁的床上。
她身子一缩,蜷在床上歇了一下,然后就下床去了。
他说:“你怎么啦?”
她就蹲在床前的地上。
她说:“有点难受。”
他说:“是疼,是吗?”
她说:“是。怎么这么疼呢?”
他说:“我的也疼。”
她说:“我可能都走不了路了?”
他在床上便慌了起来,身子一翻,也下了床来。他要把她从地上扶起,她却让他别动。她说 :
“我自己起来吧,我要是走不了路了,我就完了。”
听她这么一说,他就更慌了。心里暗暗地就怪恨起了自己,好像犯了什么大错了。他难受地 看着她,看着她的身子从地上慢慢地站起来,也不扶她,他也想看看她是不是还能站起来, 看看她是不是还能走路,她要是真的走不了路了,他就恨死自己了。
她终于站了起来!
她的身子虽然站得不是太直,有点像个老太婆的样子,腿根紧紧地往里夹着,像是在极力地 要把那种疼给死死地掐住,不让那种疼跑出来,跑到她的腿上,或者跑到她身上的别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她才动了动自己的左腿,让左腿往前移了移,她不敢移得太多,移多了大腿 分开了,她又生怕里边的疼会跑出来似的。她移了一点点就停住了,然后再去移了移右腿, 也只移了一点点,同时还用手去帮了帮。
一根水做的绳子 4(2)
“还能走吗?”
他在旁边比她还急。
她没有回话。她让左腿又移一移,跟着让右腿也移了移,慢慢地,就把身子拉直了。然后, 她站在那里提心吊胆地感觉着,先是感觉着腿间的疼有没有跑出来,慢慢地,她发现她的两 条腿还能动,显然,走路没有问题。
她放心了!
他跟着也放心了!
“回床上吧。我帮帮你,我帮你揉一揉。”
她慢慢地挪着身子回到了床上。她让他帮。帮与不帮,感觉是不一样的。她还感觉着,他帮 她而产生的感觉,好像比刚才的那种感觉好多了,也舒服多了,于是就怎么也想不通。
她说:“怎么这么疼呢?”
他说:“不知道。”
她说:“是不是这种事都这么疼。”
刚说完又觉着不对。
她说:“要是都这么疼,人们为什么那么爱做呢?”
他想了想:“可能是我们做得不对。”
她说:“怎么不对?对是对了的,不对怎么会疼呢?”
他说:“这说的也是。”
她说:“你要是慢一点,可能不会疼吧?”
他说:“不知道。我们刚才慢一点就好了。”
她说:“还不都是因为你。”
他说:“我怎么知道呢?我要是知道,我不会那么急的。下一次吧,下一次我慢一点。慢一 点也许不会这样的。”
她说:“应该吧,慢一点应该不会这样的,要不人们不会做的。”
也许因为疼的缘故,后来他一路地送她回家,一直送到村头才停下,临分手时又问了一句: “还疼吗?”
“有一点。”
李貌便再一次地安慰她:“下一次吧,下一次我一定慢慢地给你,我要让你觉得好好的。” 这话他是附着她的耳边说的。她在他的嘴边点点头,轻轻地给他嗯了一声。她说:
“好的,下一次我们慢一点。”
完了他还吩咐她,让她以后晚上不要自己乱跑到学校去,他怕那样会出事的。她说没事的, 再黑的路我也能走。李貌说不是的,我怕的是被别人发现了不好。别人要是发现了,知道你 是到我那里就不好了。阿香一下就明白了,她说好的。李貌又说,我们俩的事,就我们俩知 道,千万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一个人都不能告诉。阿香说好的。她说别人就是知道了我也不 会承认的,你放心吧。我要是承认了,你就完了,这我知道的。我们这里以前有人出过这样 的事。李貌的心突地就踢了他一下,好像被人在后心窝上狠狠地给了他一掌。
“真的吗?”
“真的。”
“那你可记住了,只要不是在床上抓到,你就不能承认。”
“在床上抓到我也不承认,除非我们是光着身子的时候。”
“那你刚才说的谁,他们是光着身子被抓的吗?”
“才不是呢,他们只是坐在床上,衣服都还穿在身上呢。是那女的傻呗,她自己说出来的, 她说他们以前有过。那女的真的好傻。我们这谁都说她是傻瓜。”
“那我们注意点吧。”
“我知道。”
事实上,这种事情并不像人们在嘴上说的那样,说注意就可以注意得了的。欲望和灾难,就 像一个人的两只脚,一只脚刚刚迈出,另一只便随后紧紧跟上。几天后,他们就出事了。
一根水做的绳子 5(1)
出事的这一天,他们先是做了一件傻事。
他们到山上去挖回了一棵树蔸,种在了他的窗户后边。
这件傻事是阿香建议的。头一天放晚学的时候,她捧着班里的作业去交给李貌,放下作业后 ,她扑着桌子往窗外胡乱地看了看,这一看,她脑子里的窗外突然就出现了一棵树来。 她觉得如果有一棵树在那里该多好呀,山风吹过来的时候,那小树就会一摇一摇的,就像是 在对他说话。她于是对他说道:
“明天我在你的窗户后边种一棵树好吗?让你每天早上起来,你一打开窗户,你就看到它。 你看到它了你就会想到我。”
他觉得这个想法不错。他说:“好呀!还有呢,还有晚上关窗的时候我也能看到它,然后我 就可以一整晚一整晚地想着你。”
那种什么树呢?阿香最先想到的是松树。在阿香的脑子里,那时候的松树是形象最高大的一 种树,多少的人生意义,都被课文和老师们拿松树来做比喻的。但李貌却不同意。他说不, 不能种松树。在我的窗户后种了松树,我这屋子成了什么了?阿香不知道李貌想到了什么, 她说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种?李貌说你见过烈士陵园吗?烈士墓的后边种的都是松树。她不 知道。村里没有烈士陵园。她真的不知道。李貌是读书的时候在城里看到的。阿香的脑子里 马上就冷了下去。她说真的吗?李貌说当然是真的。阿香说那就不要种松树。那种什么呢? 俩人的嘴里于是你一种我一种,胡乱地说出了好多的树来,又都觉得不是太好。到了最后, 还是阿香拿了主意,她说别想那么多了,等到了山上,看见什么树好,就挖回什么树吧。
俩人最后在山上碰着了一种叫鼠耳叶的树。鼠耳叶是一种找不到任何意义的树,而且长得很 慢。听说以前有长高的,那都是上了几百年上千年的,但很少有人见到过。这种树叶子长得 细细的,很密,上面的一层新叶子,永远是一种暗暗的红,就像小老鼠透明的小耳朵,让人 觉得有些好看。俩人于是就觉得这种树不错,尤其是看重了它不容易长高,因为容易长高了 ,就同时容易被砍掉,不砍就会挡住了窗户上的阳光。你不能为了树就不要阳光吧?他们觉 得阳光与树,对他的那一扇窗户一样的重要。
那一棵鼠耳叶刚刚种好,阿香的脑子里突然又上来了一个想法。她于是突然地尖叫起来,她 说忘了忘了,我怎么忘了呢?一边说一边激动地拍着自己的大腿,她说:
“要不我们把它再拿起来吧?”
“为什么?”他惊奇地看着她。
“我想在树根里放上两颗石头,我一颗,你一颗。”
李貌一下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