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只将烟锅一下一下地磕在坐着的石头边上,并不使劲,只是轻轻的,好像就磕在李貌 的脑袋上,也不停,他知道那声音会帮他慢慢地传过去,传到李貌的耳朵里,很有把握的样 子,果然,李貌的脚步声慢慢地就过来了。
李貌的眼睛有点红,显然在后边悄悄地流了不少泪,但他已经擦掉了,是咬了牙擦掉的。
大叔看了李貌一眼,问道:
“是不是有点……想回林场去?”
大叔的声音很轻,李貌却听得清楚。
李貌低着头,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大叔就把目光投到了头上的天空,他说:
“太阳很快要下山了,太阳一下去天就黑了。”
说着就站起来,也不招呼就往下边的路继续走去。
李貌在后边默默地跟着。李貌的脚步声很响,但大叔却能听得出那是拖出来的声音,声音里 有点飘,有点晃,有点怎么也稳不住,但大叔却不再多嘴。他要的只是李貌的脚步声能一直 地跟着他走,这就够了。
一根水做的绳子 12
那个大屁股的女孩,其实就是主任大叔的女儿。
离村子还有五六里地的山路上,他们就看到她了。她高高地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说是 一直在等着他们的回来,等得她屁股都发麻了。说着就响响地拍了拍已经站起来了的大屁股 ,嘭地一声跳到路上,然后把李貌肩上的担子硬给夺了过去,一脸笑笑的在前边先走了。李 貌和她的爸爸,俩人在后边空着手,慢慢地走着。
李貌已经很久没有回村里了,进师范学校后就再没有回来过,他没想到主任大叔的女儿,都 长成了这个模样了。看着她那磨盘一般一摆一摆的大屁股,他的脑子里曾恍惚地闪动了一下 ,心想主任大叔说的那个女孩会不会就是她呢,可他当即就又怀疑不是的,心想主任大叔怎 么会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呢?他还想,如果主任大叔要是让他的女儿嫁给他,为什么不在路 上明说呢?他想不是不是,肯定不是她,再说了,人家是主任的女儿怎么会嫁给你呢?明摆 着你又是一个因为与女学生出事的老师,这就好比一块明摆的臭肉。谁愿意捡一块被丢弃在 路边的臭肉呢?人家又不是狐狸?只有狐狸才喜欢吃臭肉呢。主任大叔他愿意当狐狸吗?他 的女儿愿意当狐狸吗?肯定不愿。主任大叔就是能说服他自己,可他怎么能说服他的女儿呢 ?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李貌想,肯定另有一个大屁股的女孩。那女孩一定在等着他的回来 。也许就在村口。
然而,那个大屁股的女孩就是主任的女儿!回家的第五天,主任大叔就让他们登记结婚了。 李貌也因此把主任大叔改口叫做了爸爸。那几天的李貌,心里涌动的情绪,几乎都是无尽的 感激和无比的幸福,他觉得主任对他真是好,简直比他的父母还要好,他觉得自己也许一直 到死,都报答不了他的恩情。他还想,等到与妻子同房的那一个晚上,他一定要好好地给她 ,他一定要慢慢地,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着急,以免给妻子造成那种疼痛的遗憾,同时 也好给自己还一个心愿,让自己也在慢慢的行事中,真正地享受到一次做爱的幸福和快乐。
一根水做的绳子 13(1)
那是一个月亮极好的晚上,整个夜空都被照得蓝幽幽的,深极了,也远极了,深远得就像天 与地都同时地浸泡在了一口宁静的深潭里。吃完饭,妻子刚收拾好碗盏,李貌就想钻进屋里 去。妻子说忙什么呢,我们先到外边逛逛月亮,乘乘凉吧,好吗?李貌心里不想去,嘴里却 说逛就逛。俩人刚一出门,回头就看到主任坐在门槛上。妻子告诉李貌,他爸爸就喜欢那 么坐着乘凉。她说等他回屋里睡了我们再回来好吗?李貌想问为什么,但嘴里却说好的。可 是他们回来时他还是依旧地坐在门槛上。李貌便随口问了一声:
“爸,还没睡呀?”
“你们睡吧。我再坐一会。”
他好像心里还有事要想,一边说一边抬身让他们过去,然后继续重重地坐在门槛上。
堂屋里黑漆漆的,一盏灯都没有点上。
李貌和妻子也是摸到自己的房里才点上灯的。说不清是不是为了那天晚上的好事,李貌早在 大白天里,已经把灯通擦洗得通体透亮。那当然不再是那种墨水瓶做的煤油灯了,而是一种 大号的煤油灯,长长的灯盏,高高的灯通,有点像是火炬的样子。那是主任大叔拿回来的。 李貌悄悄把门关上,回头对妻子说:
“爸怎么还没睡呀?”
“他不想睡呗。管他呢,我们睡我们的。”
俩人说着就上床去了。李貌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心情和妻子的心情却是完全的不同,他这边 是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把她给弄疼了,就像上次把阿香给弄疼了一样;而她那边却 像一只饿虎,只恨不得将他一口吃掉。看着她那一闭眼就急得火烧火燎的样子,他马上就想 到了和阿香的那一次情景,尤其是他,他想头一次的他与眼下的她,是多么的相似,心里想 的只是要把得到的东西马上得到,否则就会飞了一样,于是他轻轻地告诉她:
“别急,你别太急好吗?急了我会把你弄疼的。”
可她不。她要的就是急。她急得就像一盆已经熊熊燃烧的大火,她需要他的就是不停地给她 添上干柴,她怕火会突然灭了。但他还是极力地耐着性子,他要压住她的火势。他说:
“真的,你别急,急了你会被我弄疼的。我跟一个女学生有过这种事,这你知道的吧?”
“谁都知道呀?村里谁都知道。”她说。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跟你说的是,我和她做这种事的时候,因为我们什么都不懂,我 们只是急着要,我也急,她也急,急得我们俩人后来都疼死了。”
“你那是第一次吧?第一次当然疼啦,谁第一次不疼呢?”
李貌的心突然就踢了他一下,踢得他有点发闷,他愣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一股什么怪味,那 股怪味当然是从她的那句话里冒出来的。这么说她今天晚上不是第一次!他看着她想道。妻 子也在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一直趴在她身上的李貌。她顿时也明白了李貌的吃惊,问道:
“我爸他没有跟你说过吗?”
“说什么?”
“我的事呗。”
“你的什么事?……”
妻子完全地明白了,但她还是再问了一遍:
“我爸真的没有跟你说过我的事?”
“没有。他什么都没有跟我说过。”
妻子的两条胳膊,这才从李貌的身背上滑下来,摊开在床的两边。她似乎有点不可理解。 她说:“他怎么不跟你说呢?”她于是告诉李貌:“我跟你一样,我原来也跟过一个人。”
直到这时,李貌的身子才从她的身上软软地翻了下来,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像是随时要死 去的样子,半天不知如何开口。
“你怎么啦?”见他没有吭声,她则过了身来。
李貌动也不动,像是大白天里被人给骗到了一个山洞里,洞很深,洞也很黑,黑得什么也摸 不着,摸着的只是怦怦的心跳。
妻子呆呆地看着他,也不再说话。
一根水做的绳子 13(2)
最后,李貌从床上坐了起来。
“怎么?你不想睡啦?”
妻子伸手拉了他一下,李貌头也不回地拨开了她的手。他撩开蚊帐,在黑暗中胡乱地穿上了 衣服,打开房门,就往外边走去。然而,他的两条腿刚刚跨出房门,就自己站住了。
堂屋外的大门,依旧地敞开着,像是黑夜的一张大嘴。坐在嘴上的主任大叔,一直老样地坐 着,动也不动,看上去就像一颗坚硬的老牙。
一根水做的绳子 14
那天晚上的李貌,后来只好一声不响地,摸黑回到了床上,回到妻子的身边。妻子倒也没有 发火。她也没有急着去动他。她碰都不碰。她知道他就躺在床边上,她要是一碰他,弄不好 会把他吓得落身床下。为了让他躺好,她自己也静静地躺着,还尽量地往床的里边靠,一直 靠到墙边,让他们俩人的中间,空出好大的一块地。那样的沉静,静了好久,静得只剩了俩 人一进一出的呼吸声。谁的心里都知道,越是那样,俩人就越是睡不着。她的心里最后守不 住了,她开口先说道:
“我告诉你那个人是谁吧,免得你永远睡不着。”
这话说出之前,她朝他轻轻地挪了挪身子。李貌却没有反应。他还是那样静静地躺在床边, 像是把身子悬在一块高高的峭石上,眼睛一直地睁开着,像是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把身子翻到 悬崖的下边去。但他的耳朵耸着,他听着妻子对他的叙述。妻子告诉他,说那个睡过她的人 ,是县里一个当官的,很大的一个官,她给他睡了,是因为她以为他会娶她,她父亲也以 为他会娶她,所以,她让他睡她,他父亲也让他睡她。那个官是下乡到他们这里指挥双抢的 ,一边抢收,一边抢种。事实上,他也只是在田头地角晃来晃去,田地里的活,他没干过多 少,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田地里的抢收还没有完成,他就在她的家里把她给抢种了!等到真 正的收完了种完了,他就回去了。临走时,那个官悄悄地把她的父亲拉到一边,然后悄悄地 对他父亲说,他不能娶她,他家里有老婆,还有孩子,他吩咐她的父亲,也用不着到哪里去 闹,如果真要闹了出去,首先是她父亲这个主任可能就会丢掉,掉到别人的头上去,那样对 谁都不好,他因此感激她的父亲,也感激她,他说只要他人还在县里,有什么事用得着他时 ,尽管找他,能够帮他总会帮他们的。
妻子告诉李貌,她父亲能把他从云顶弄回来,就是那个当官的给帮的,如果不是他,他李貌 是回不来的,平白无故,怎么可以把你给要回来呢?你说怎么可以把你要回来呢?
他说:“这么说,你爸要我回来,其实是为了你?”
她说:“要不谁会跑到那么远去把你要回来呢?”
又说:“可我们这里缺老师,这也是真的。”
她说:“你不相信吗?”
又说:“别去想那些过去了的事,好吗?我会对你好的。”
说完将脸轻轻贴在李貌的胸膛上。李貌没有推开,也没有伸手给她抚摸。他让她的脸就那么 贴在他的胸膛上,就当她的脸是贴在了一块石板上吧!但那一夜他怎么也睡不好,有种被盐 撒在伤口上一样的疼痛。直到天亮,才自己给自己总结出了一句话,觉得这是老天对他的惩 罚。谁让你跟学生睡觉呢?学生是可以乱睡的吗?人家没爹没妈的,而且还不到十六岁呢? 老天爷不惩罚你惩罚谁呢?还是认了这个命吧!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一根水做的绳子 15(1)
那些日子里,李貌因此挺想念阿香的,当然,更多的时候都是在梦里,因而也时常被妻子一 推就推醒了。她说你不是说你不想她了吗?他说我不想啦,你看见我想她了吗?你不想你怎 么还喊了她的名字呢?他这才惊奇起来,他说我喊了吗?没有吧?妻子说你喊了,你说阿香 阿香,你一边喊一边还拉着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发都拉疼了。
他便不再说话。他想也许是真的。
妻子却因此睡不下去了,她说:
“你怎么心里还老是想着她呢?”
“我怎么知道呢?我不知道。”
“我都不想那个人了,你怎么还老想着她呢?”
“我怎么知道你想没想。”
“那你听到我在梦里喊过他的名字吗?”
“这倒没有。”
“不是没有,是我从来就没有再去想过他!”
李貌便觉得有点奇怪,他说:
“你怎么就可以不再想他了呢?”
“我还想他干什么呢?我都嫁给你了,我要是还想着他,你会怎么说我呢?”
“是,这倒是。”
“那你怎么还老想着她呢?”
“我也不是老想着她。我每天晚上都喊了吗,没有吧?”
“那倒也没有。”
“就是嘛,我也不是老想着她的,就是有些晚上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她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 么。”
“你都想她了还说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你想她什么呀?”
“你不说我拉了你的头发吗?”
“是呀,你把我的头发都拉疼了。”
“那我就一定是又想起她的头发了。”
然后他便告诉她,说阿香的头发跟别人的头发不一样,说她的头发长长的,顺顺的,还香香 的。她便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觉得她的头发也是顺顺的,只是没有李貌说的阿香的那么长 罢了,她接着又闻了闻了自己的头发,她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