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剧变产生的心理落差和权力诱惑，常常让外戚们无可适从。一般而言，外戚们在主政前往往缺乏政治历练，缺乏执政能力，主政后便会显露出政治暴发户的消极面孔来。王家七兄弟及其子弟顷刻间获得崇高地位，便立即飞扬跋扈起来。

成都侯王商继王凤之后主政。一次，王商生病需要降温去热，竟然向汉成帝借用凉爽的明光宫养病。王商虽然是汉成帝的舅舅，但公然占据宫殿，大有与皇帝享受同等待遇的不臣之心。后来，王商想在自己的府邸里泛舟行船，娱乐身心，竟然擅自凿穿长安城墙，将澧水引入王家。王商为了一己之私，公然置朝廷律法于不顾，破坏成规制的长安城的风水，破坏首都城防。朝野上下迫于王家的权威，没有人敢出来揭发这件事。最后还是汉成帝去王家走亲戚，才发现王商为了引水娱乐凿穿了长安城，大为震惊。年轻的汉成帝虽然非常愤怒，但也无可奈何，只好忍气吞声。“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后人的这句诗说的就是王家的炙手可热。

汉成帝是个不称职的皇帝，在母后和舅舅们的政治包办中，在位期间不理朝政，加剧了外戚的专权。而民间自然是对外戚王家印象不佳，甚至多有微词。

王莽却是王家的另类。他的父亲就是王家八兄弟中早死的王曼。因为父亲早死，王莽没能受封官爵。不久哥哥王永也去世了，王莽一人担起了全家生活的责任。他孝顺母亲，尊敬嫂子，抚养侄儿，各方面都照顾得井井有条，受人称赞。王莽平日里一副标准儒生的形象。他是著名学者陈参的学生，跟从陈参学习《周礼》，平日博学多览，手不释卷，学业还不错。虽然背景特殊，家境富裕，但王莽始终保持朴素的儒生打扮，生活俭朴，为人谦恭有礼，喜欢结交社会贤达俊士。与王家的叔叔伯伯和堂兄弟们相比，王莽可以称得上是出类拔萃、德才兼备的人才了。

可能总是显得与家族其它成员格格不入的原因，24岁的王莽一直是布衣之身，王家的叔伯兄弟都没有提携他。

尽管没有得到家族的帮助，王莽对待长辈和亲戚还是非常恭敬礼貌。官居大司马的大伯王凤生病时，王莽亲自煎药尝汤，守在病榻前数月。王凤的那些公子远远做不到王莽这种地步。王凤深受感动，认定这个侄子的确是品行高卓。临死前，王凤嘱托妹妹王政君，要求多照顾王莽。王政君也觉得王莽既可怜又出色，就在阳朔三年（公元前22年），拜王莽为黄门郎，稍后提拔为射声校尉。黄门郎是皇宫中的中层办事人员，而射声校尉则是掌管首都弩兵的高级军官。王莽开始进入西汉王朝的政治中枢。

王莽在更大的舞台上向更多的人展现了自己的杰出品行。担任高官后，王莽依然生活朴素，勤政守法，谦恭下士。他似乎还是那个听到别人夸奖就会脸红的年轻人。与亲戚们的穷奢极欲不同，王莽经常把自己的俸禄和皇帝的赏赐分给宾客，甚至卖掉车马，救济穷人。哥哥王永早死，给王莽留下一个侄子王光。王莽督促王光求学于朝廷博士门下。王莽经常沐浴更衣后，驾着车骑，带上羊酒，去看望侄子的老师，对侄子的所有同学都非常有礼，频繁有所馈赠。王莽每次去学馆看望侄子，总是引来所有学生的围观，博士老师们感慨叹息不止。王光的年纪比王莽的大儿子王宇要小很多。但王莽坚持要先给侄子娶亲再操办亲生儿子的婚事。结果堂兄弟俩同日结婚，王莽亲自操办了侄子和长子的婚礼，宾客满堂。在婚礼进行时，有下人禀告说老夫人生病不舒服了，要吃某种药，王莽好几次中断婚礼进行，抛下宾客，去服侍母亲。这样一来，宾客们更加称赞王莽的品德了。

亲生儿子的代价(3)

没几年功夫，整个长安城都在称赞王莽。王莽的声望之高，远远超越了叔叔伯伯们。

当中也有一个小插曲。王莽这段时期内曾经偷偷摸摸地买了个侍婢。这件事在亲戚圈子里先传播开了。大家的意思是想不到王莽这小子也私自纳妾啊。王莽听到传闻后，严肃地说：“后将军朱子元没有子嗣，我听说这个女子很有希望生育儿子，所以就替朱将军买了她。”当天，王莽就将那位侍婢送给了朱子元。对于这件事，后来人有不同的评价。有好有坏，这里暂且不论。

但这丝毫不影响王莽越来越高的声望。大家都觉得朝廷对王莽不够重用。叔父王商上书汉成帝，表示愿意把自己的部分封邑转给王莽；朝中有多位大臣上表推荐王莽。6年后，王莽就被封为新都侯，担任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成为贵族近臣。后来，接替王商辅政的大司马王根重病，上书推荐侄子王莽出任大司马，接替自己主政。王莽这时38岁。

王莽如众人所愿，担任了主政大臣。王莽的母亲生病了，贵族公卿纷纷派夫人去王家探望老夫人的病情。贵夫人们到了后，王家出来一个老妇人迎接大家。这位老妇人衣不曳地，膝盖部分用布料遮盖着。贵妇人们以为这只是王家的仆人或者老妈子，进府之后才知道她竟然是王莽的妻子、西汉的侯爵夫人。消息传出来，举世皆惊。王莽成为王家代表人物后，约束家族成员过火的行为，使他的声望继续升高。人们对王家的印象也开始改观。

遗憾的是，外戚的权力根基决定他们的权力是不牢固的。当新的皇帝登基后，新的外戚将取代旧的外戚。王莽作了一年多大司马后，年轻的汉成帝驾崩。这是公元前7年的事。汉成帝没有子嗣，朝廷迎定陶王刘康的儿子刘欣即皇帝位，成为新皇帝，史称汉哀帝。

汉哀帝年幼，由母亲定陶丁王后主政，原来的皇太后王政君被尊为太皇太后，失去了掌握实际政权的理由。汉哀帝祖母傅昭仪、母亲丁王后两家族成为新的得势外戚。傅、丁两家人要求掌握朝政，自然与占据实权的王氏外戚发生冲突。

一天，新皇帝在未央宫设酒宴，大会贵族群臣。内者令设置的宴会席位是傅太后坐于太皇太后王政君座位旁边。王莽见了，离席责备内者令说：“定陶傅太后是藩王的妾室，不能与至尊的太皇太后同座！”内者令更改安排，重新为傅太后排座位。傅太后听说后，非常生气，拒绝参加宴会，对王莽恨之入骨。太皇太后王政君不想朝廷爆发权力冲突，下命王莽辞职，缓和矛盾。一向表现得无私奉献、顾全大局的王莽随即上书辞职。汉哀帝赐王莽黄金五百斤，安车驷马，让他在长安赋闲。公卿大夫对王莽的主动让位非常同情。皇帝也依然表现出对王莽的恩宠，经常派人去王家探望慰问，每十天赐餐一次。朝廷对新都侯王莽增加了三百五十户封邑，车驾侍从如前，礼如三公。

两年后，傅太后、丁太后都称尊号。丞相朱博上奏：“王莽之前不赞成两位太后称尊号，亏损孝道，应当法办。考虑到王莽在职时对朝廷多有功劳，请免王莽为庶人。”朝廷讨论后，认为王莽是太皇太后的外甥，不免他的爵位，但严令王莽搬离长安，避居自己的封地新都。

本文开头出现的王获自杀的情节就发生在新都。王获犯事的时候，正是父亲处于政治低谷的时候，一向律己严格、道德高尚的王莽能不严惩儿子吗？王莽迫令王获自杀，不仅维持了王家家风，维护了高标准的个人品德，而且取得了实质性的政治收益——他回到了长安。

与五年前的坏运气不一样，王莽回到长安的一年时间里，历史补偿给他一个巨大的机遇——傅太后、丁太后先后死去；公元前1年，年幼的汉哀帝驾崩。王政君以太皇太后的身份在汉哀帝驾崩的当天收取皇帝玺绶，派遣使者将王莽招进皇宫，共商大事。王政君下诏给尚书，命令发兵符节、百官奏事都先请示王莽，中黄门、期门兵也归属王莽直接指挥。

亲生儿子的代价(4)

汉哀帝是个同性恋，宠爱男友董贤，给予后者高官厚爵。王莽一入宫，就要求除去董贤。他对王政君说：“大司马、高安侯董贤年少无能，没有丝毫威望，应该立即革职。”董贤当天就自杀了。大司马死了，王政君要让公卿推举大司马的继任人选。大司徒孔光、大司空彭宣两人推举王莽。不知趣的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两人互相推举。于是王政君拜王莽为大司马，执掌政权。

汉哀帝没有子嗣，重登大司马宝座的王莽当务之急是选择新皇帝。王莽决定迎立中山王刘兴年仅九岁的儿子刘衎为帝。刘衎是汉哀帝刘欣的平辈，母系势弱，便于王政君继续临朝听政。王莽于是推荐自己的堂弟、品行不错、能够为王政君接受的安阳侯王舜为车骑将军，去迎接刘衎继承皇位——作为王政君的儿子汉成帝的继承人，史称汉平帝。汉平帝继位后，王政君临朝称制，王莽辅政。

王莽一上台就清除了丁傅外戚的势力，废黜汉成帝皇后赵氏，汉哀帝皇后傅氏，逼两人自杀。王莽还为在丁傅在位时的冤假错案平反昭雪，受到朝野上下的拥戴。

《汉书》称王莽“于是附顺者拔擢，忤恨者诛灭。”，重新掌握大权的王莽迅速营建了自己的政治团队。这是正史上明确记载、结构严密的小团体组织。大司徒孔光是孔子嫡系后裔，一代名儒，还是朝廷三代元老，享有崇高的威望。太皇太后都对孔光非常尊重。王莽也对孔光非常尊敬，还提拔孔光的女婿甄邯为侍中、奉车都尉。王莽整理了汉哀帝时的外戚及敌对大臣的罪行，计划清除这批人。他命令甄邯将这些案宗都转给孔光。孔光畏慎王莽的势力，不敢不代为向朝廷上奏。王莽再帮王政君出谋出策，批准这些奏折。朝廷和百姓都认为这是孔光的主意。之后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因为互相推举担任大司马而被废黜，丁傅及董贤的亲属都被免去官爵，流放远方。党同伐异之后，王莽身边形成了以王舜、王邑为腹心，甄丰、甄邯负责纠察，平晏掌管机要，刘歆负责理论研究，孙建为爪牙的团队。甄丰的儿子甄寻、刘歆的儿子刘棻、涿郡人崔发、南阳人陈崇也因为一技之长和对王莽的忠心而盘旋在核心团队周围。

结果，只要王莽心思一动，想有什么举动，周围的人就事先计划，代为上奏。好事坏事都不用王莽亲自出首，有人秉承他的意思上下操办。王莽或建议，或退让，或慷慨陈词，或默不做声，计划总会实现。《汉书》评价说王莽“上以惑太后，下用示信于众庶。”

朝堂上的这一切天下百姓和普通官员是不会知道，也不能理解的。人们对王莽的形象依然停留在言行高尚、大义灭亲的印象上。

谦虚礼让的东方耶稣(1)

汉平帝元年正月的一天，王莽率领百官到长乐宫长信殿给太皇太后王政君祝贺新春。

礼拜完毕后，大司徒孔光上奏说有越裳国使臣前来朝贡，将珍宝献给太皇太后。越裳国在西南蛮荒之地，距离中原有千山万水，很久没有向朝廷朝贡了。王政君听说后，非常惊喜，传令召见。

越裳国的使节是两个青帕裹头、满身银饰、脚穿草鞋的小个子。他们各自捧着一只金丝编织的鸟笼，里面都装着一只洁白如雪、纤尘不染的白雉。两人恭敬地向王政君拜贺，将白雉献给太皇太后。

古书曾载越裳国献白雉的事，被人们视作祥瑞，是国家昌盛发达的兆示。王莽带头向王政君行礼致敬：“今日祥瑞再现，外藩来朝，这是上天嘉奖我朝繁荣昌盛，太皇太后德高望重。太皇太后万岁！”群臣也一齐跪拜祝贺：“太皇太后万岁！”

王政君非常高兴，又问越裳国可有国书。使节说有。王政君忙让使臣将国书呈递上来，让孔光代为宣读。孔光当众朗读起来：“越裳小国，久慕大汉，欣闻皇上新立，大司马王莽辅政。大司马以周公之贤必将再见成康之治，汉武盛世。蕞尔小国，无以贡献，谨以白雉一双，上敬太后。”

成康之治是周公辅佐周成王开创的盛世，汉武帝时期汉朝达到了政治巅峰，为后世君主所景仰。越裳国献白雉于朝本来就是盛世征兆，现在国书又这么说，不仅给足了汉朝面子，也大大拍了辅政的王莽的马屁。

孔光读罢，几位大臣马上跪奏：“故大司马霍光有安宗庙之功，益封三万户，畴其爵邑，比萧相国。大司马王莽也有定策之功；臣等请太皇太后顺应天意人心，批准王莽依照霍光的待遇辅政，以示褒奖。”霍光是汉武帝之后，握有皇帝废立大权的辅政权臣。众大臣见有人牵头，都纷纷跪下拜请太皇太后降旨提升王莽的待遇，赋予王莽更大的权力。

没等太皇太后开口，王莽惶恐地跪下来，大声道：“越裳国进献白雉，全是因为太皇太后德高望众的缘故。说到国家兴盛，也是太皇太后勤政爱民，臣与孔光、王舜、甄丰、甄邯等下臣兢兢业业的结果。我怎么能独享其功呢？恳请太皇太后褒奖孔光等众位功臣。我是您的骨肉至亲，不应受赏。”

甄邯随即上奏：“‘无偏无党，王道荡荡。’举贤不避亲，封赏也不避亲。王莽有定策安国之功，不可以蔽隐不扬。请太皇太后下令大司马不能再行退让。”许多大臣也纷纷点头赞同。王莽是越推举越是推让，双方争执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