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细心考察的目光,紧紧地包裹着我,最后,他在我长满黑皴的小手上,掠过一瞥责备眼神。我立刻感到周身冰凉,心里别提有多后悔了。不用看,也知道我的那只经常用来抓杏核,抓布子儿玩的手有多脏。我急忙把手背在了身后,然而脚却迈不动步子,不肯离开书柜。我不知道是我的什么精神感动了“上帝”,那个老营业员竟把书递给了我。他用袖子在书面上擦了一下,一字一句地对我说:
“看看倒是可以,就是不兴用手指头蘸唾沫翻书。”
我使劲地点头,高兴得连脖子都感到在发烧。也就是从那天,我终于改了用手指蘸着唾沫翻书的坏习惯,而且每次上书店都要使劲地洗干净手。于是一连好几天,我便蹲坐在冰凉的洋灰地上,靠着墙跟看那本书。洋灰地是冰凉的,然而,那书中的字字句句,却在我心中燃着熊熊的火。那本书就是《卓娅和舒拉》。那高高威立在绞刑架下的姑娘,她那清秀的面容和那一双有许多话要说的眼睛,连同她那短短的头发。还有那群龟缩在姑娘脚下的德国鬼子兵,他们手持枪刺,面目恐惧又狰狞。这一切都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上。又过了许久,我终于攒够了钱。《卓娅和舒拉》便是我买的第一本书,那书教给了我爱和恨。至今,我不能从心中抹去那震人心魂的画面。
我的插班生来上课了,当然不是头戴钢盔的德国鬼子兵。相反,那是我从不曾意想到文弱得像一个姑娘的青年。他长着一头极软的金黄色的头发。白嫩的脸庞上,一层淡淡的茸毛还没有退去,看上去实在像一只出壳不久的小毛毛鸡,可爱之极。他上课好象总是低着头,于是我经常看到的是他像毛茸茸球一样的头顶。偶尔,他也抬起头来,我便立刻看到一双碧蓝碧蓝的眼睛,极为温和。只是此刻,那里都是问号。我明白,他不能全听懂我的课。我早就忘记了,我对德国人的积怨,于是,在授课之中,我不断面向他,有意放慢语速,把教课重点重复给他。但我很快就知道,我的这种慈悲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因为每次在我对他作了特殊关照之后,他都是头也不抬的,用生硬的汉语说:
“我知道的。”
那天我也知道了,我眼前的这个毛茸茸球,原来是个针刺根根直立的刺猬。但我毕竟是老师啊,何况,我又总是喜欢有个性的学生。然而,我们中间还是不能避免地爆发了一场战争。
那也是在课堂,我忘记了因为什么扯到了希特勒,自然也便谈起由这个战争狂人,而挑起的那场灾难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我素来不会装点自己的感情,也忘记了我的面前还有个德国留学生,竟和其他国籍的留学生一样,对这个杀人的魔鬼、刽于手表示了极大的愤恨。
那天,课堂上气氛非常活跃,连从来不发言的我的那个德国学生也发了言。他也说了希特勒,但我没注意他又怎么讲起了德国的历史、文化、文学……他为我展示的一幅顶顶美丽的画面,而那画面的转换又是那样自然,以至使刚刚还是气鼓鼓的我,一下又都烟消云散了。最后,他竟怡然自得地背诵起了伟大的诗人、剧作家席勒《阴谋与爱情》的最后一幕。那是剧作主人公费迪南多因中了身为皇家要臣父亲的诡计,而误解了自己的恋人露易丝。他自己饮了毒酒,也叫露易丝饮了毒酒。费迪南多在与恋人生离死别之时,弄清了真情。面对虚伪、冷酷的父亲,费迪南多发出了悲愤的控诉。那独白可以说声声是泪,句句是血。我的学生背诵时用的是英文,语速很快,我不能全懂。但不知是我的形象思维帮助了我,还是因为我读书时,也曾背诵过这段独白,而早巳熟悉它的内容,我又立刻为那作品深刻的思想所打动。我禁不住要称赞我的学生了。而我的学生背诵之后,他那一双淡蓝的眼睛里,突然跳出一闪狡黠的目光,他像是随意地问了我一句:
德国鬼子(2)
“老师,席勒是哪国人?”
“德国人。”
他坐下了。好哇,这个貌似温柔的小子,原来早已是浑身甲胄。我正要说点什么,一个美国学生路见不平了。他英汉混用地打着哈哈。他说,大日尔曼人自古就是优良人种,连他们的鸡都是傲慢好斗的。两只鸡决战起来,一直打到身上一根毛都不剩,最后,被挂起来送进烤炉。在烤炉里还要抡着骨头架子厮杀一阵。到烤炉里,打完了,就休战了吗?没有。一直到被端上盘子,在碟子里,还要动胳膊动腿。最后,被人们拧着脖子撕下大腿地吃下去……
听到他讲到这,我想这两只鸡总该休战了。我那个美国学生还是慢条斯理地说个没完。他说,德国的烤鸡被人吃下去。如果只是同一只鸡的肉,还尚且平安。倘若有两只鸡的翅膀,或者什么大腿、爪子呀,那么一定还要争斗不止。所以我那位美国学生劝大家,谁要是去德国,最好不要吃鸡,否则弄不好,就要肚子痛。
整个教室里哄堂大笑,我还想接着茬,说说中国人对鸡肠子的说法(小肚鸡肠),可是当我发现,我的这位德国学生脸变得煞白,我立即转变了话题。最后我表示我崇敬民族自尊。
下课,我思索良久,我不能不自责,自己情感简单。我应说明那是历史啊!我决定去找我的学生谈心了。可是他去北京历史博物馆了。他的德国导师来华指导他的论文。原来,他是汉堡大学东亚历史系研究生。这次来中国是专为完成他的论文的。我只有表示遗憾了,可不久我竟收到他的一篇文章。为他代劳的,还是我那个风趣的美国学生。他们原来是同屋。他一边为那次课上的事安慰我,一边告诉我,他常常把那个德国佬怎么怎么气得鼓鼓的,而同时他又不断地称赞他的同屋,学习是多么多么认真、刻苦。我读了他的文章,便立刻同意了这个美国学生的看法。文章的题目是《一次有趣的旅行》全文如下:
“1984年,我跟三个好朋友一起去苏联旅行。这三个朋友是两个同学(一个男同学,一个女同学)和我的俄文老师。我们7月14日离开德国,坐了两小时的飞机就飞到了moskau(莫斯科)。我们到了莫斯科的时候,天气很好。晴天,有太阳,有30多度。夏天moskau很暖。
“在moskau我们观光了许多地方。第一天观光了克林姆林宫殿。这个地方是苏联的政府。在那儿也常常有大会,最有名是苏联共产主义政党的大会。我还看了有名的教堂,在最大的教堂有古代俄国皇帝的坟墓。夏天在moskau有很多从西方国家和日本来的旅游者。我们四个人因为已经看了许多地方,我们不喜欢人多,所以第三天,我们坐火车去biel。biel是一个俄国南方的城市,差不多有20万人。
“我们晚上离开moskau,所以我们买了卧铺票,在车上有很多老人。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在这节车箱里,一个年轻人也没有。夜里我们跟他们谈天,我非常高兴练习我的俄文,我的俄文老师说得更多。很快我们知道了那个原因。原来,他们都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士兵。1942年到1945年他们和德国军队打仗。现在他们都来这,就是为了那个时候的纪念。我们知道他们的目的后,很不舒服,也担心我那么嘴快,想说俄语。人家并没问我时,我就告诉他们,我们是德国人。我们以为他们很不喜欢我们,因为我们是德国人,是他们原来仇人的儿子。我们想最好的方法是钻进卧铺去睡觉,可是他们对我们非常热情,给我们泡茶,叫我们吃鱼子酱。我们更吃惊啦,他们约我们一定和他们一起过那个节日。
“我们到bitl的时候,一个三天的节日非常热闹地开始了。原来,1942年到1944年很多德国士兵住在这里,1944年也是夏天,苏联军队把他们从这驱逐回国。现在我们四个德国人,四个他们仇人的儿子,在这里跟20万俄国人一起欢庆了那个节日。这个事以后,我们高兴地在那儿玩了三个星期。8月10日我们才回国。
“现在我好好想一想,这是我最有意思的一次旅行。”
德国鬼子(3)
我读完了,现在轮到我好好想一想了。他不失一个研究生,汉语文章写得算得上基本通顺。不过我认为他的认真,却不只在学业上了,他无疑在继续着我们那次课上问题的思考。这家伙对我这作教师的,也使用启发式了。是啊,我想了很多。
假若那些做了违背人民意愿的事的人,真有在天之灵的话,他们可曾知道,由于他们的罪恶,何止为害于一朝一代。他们给他们的后世子孙也留下了如此沉重的心理负担啊!他们应该自责,自束。相比之下,人民,无论中国的,苏联的、德国的……他们的肩头历来都承负着重担,而他们的心却包容着整个世界……
我提笔为我的学生修改了文章,也第一次,在外国学生的作业上,写上了自己带有情感色彩的批语:
“如果人类把用于战争,或不得已而为之的自卫战争的经费,都用于谋求人类的幸福,那世界将是一种怎样美好的情景啊!我多么渴望国家与国家之间,人与人之间都消除占有的欲望,而又全都能平等、民主、友好地相处!”
作业仍托我的美国学生转交。我的这位从来都是一脸嘻笑的美国学生,他看了批语之后,忽然一脸肃穆。他大睁着一双棕黄色的眼睛,站在我的讲桌旁,竟要求和我握一下手。我莫名其妙地把手伸过去,等着他说点什么,他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我的手捏得疼得我差点叫出声来,他这才转身快步走出教室。我真想要回那份作业,再看看我到底写了什么。平时,我们中国教师,对于任何国家的外国学生的批语,都是不带任何色彩的,而这一次……我猛然地感觉到,人与人之间是多么需要心灵的沟通啊,无论他属于哪一个国度。然而,我却一直没有机会和我的德国学生去见面了。他到历史系听课,我又整日在忙碌之中。直到结业式之后,我收到一个小纸包。一张小纸包着几张邮票:
小纸上写着:
“何老师:
知道你一直关心我,我感动了。
我的论文题目是《德国在天津的租界》。我毕业后要作有关中德友谊的工作,为他们还债。
魏爱夏(我爱华夏——中国)”
我真够迟钝的,他上课的第一天就告诉了我,他的中国名字呀。
我又看那邮票。邮票里有一张和平鸽,那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毕加索在西班牙的名作。
哦,人们的爱和恨有多么相似……
兰子的爱(1)
我的一个学生失恋了,我想写她的事。她说:“不要说我的名字。”她告诉过我,她上南开是因为周恩来曾上过这个学校,她还知道周总理喜欢兰花。于是,在这篇文章里我叫她兰子。我的学生又担心地问我:“要写我的男朋友吗?”
我说当然。她无声地摇头,什么也不说,但眼睛里的痛苦告诉我,那里仍然有爱。
爱的容载是最重的,也是最复杂的。唉!好吧,不写真名。我就叫他帅哥,因为兰子也这样叫他。
事是这样的,兰子是日本留学生。日本留学生都比较内向,不苟言欢,但近来,她却象一只欢快的小喜鹊,一开口就“唧唧咂咂”没完。说话爽朗,笑得清脆,无论上课,还是下课她都喜欢和人搭话。我想兰子一定有什么高兴的事。我问她,兰子春风满面:
“我——恋——爱啦。”声音甜甜的、脆脆的。
我很快知道,兰子的男朋友是个中国大学生。
“他很棒!”
“挺不错的男孩。”
“是个帅哥。”
“长得很酷”。
兰子把她学的汉语新词都用上了。爱情从来就是神奇的。爱情可以把世上最为普通的变为不凡;最为匮乏的变得充实。兰子这个开始连一句汉语都说不利索的日本留学生,很快成了班上的佼佼者。常日不起眼的兰子一下变了一个人,浑身闪烁着一种特别的光彩。
实在,涉外婚中,中国女孩嫁给外国人的多,外国女孩找中国男孩的却少见。兰子是个相当不错的学生,朴实、刻苦、好学,又真诚、直爽。有五六十年代中国学生那种东方的含蓄美。我为兰子的男朋友庆幸。兰子真的就象一枝绽开的兰花,在晨曦中挂着露珠,清醇、自然。细细的弯眉下,两只细眼睛总是跳着亮点儿。一说话,嘴边还显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她从不化妆。常日总穿着一件白色翻领衫,可是你看她一眼,就让你觉得醉了。其实兰子自己早就醉了。兰子告诉我,等10月1日放假,她的男朋友就带她到他的家去,回来就准备结婚。兰子还说,她“要结两次婚,一次在中国;一次在日本(举行两次婚礼)”。
假期结束了,兰子回来了。上课的第一天,我立即发觉兰子眼睛里的亮点儿熄灭了。姑娘不说,也不笑。晴转阴!当我问起了兰子,阴又加上了倏倏小雨。兰子痛苦地说:
“我吃惊啦!”
回忆的闸门是一点一点打开的,那里有许多的问。我把听到的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