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里:
某小城火车站(兰子不叫说城名),出站口像一个张大的嘴,把疲惫而又兴奋的人们吐出了车站。人流里中国帅哥带着日本兰子兴致勃勃走着,向前张望着。他们很快就看见了接他们的人:那里有帅哥的姐姐、姐夫、姐姐姐夫的孩子、妹妹、妹夫,还有帅哥爸爸的秘书。出站上车,还有帅哥爸爸的司机。兰子一下落入了一大群人的包裹之中,这种包围似乎还在扩大。兰子进了帅哥的家门,又见到了帅哥的爸爸、妈妈,帅哥家的保姆、帅哥家的邻居。好象还有爸爸的勤务员。兰子说,像开记者招待会。兰子问我:
“老师,为什么那么多人?他们问我好多问题。”
我说,这是中国人的好客和热情,应该理解。好奇是许多民族的共性。我在拉脱维亚常遇到高傲的俄罗斯人。在大街上,他们无论男女都一脸冷漠,和你擦肩而过,也目不斜视。可是有一次我都走过去了,忽然听到“砰”的一声,回头看,原来那人撞在树上了。显然,那人光回头看我,而没看路。他们也好奇,只是偷偷地好(那儿的中国人非常少,那时我大概是唯一)。兰子听完我的解释,宽容地笑了。她又问我:
“帅哥的家人向见我的所有人介绍:这是日本留学生某某某。他们展览我。”这场面我见过,能够想象出他们的声音里都带着炫耀。兰子说:
“我不愿叫别人知道我是日本人。(我知道,到过南京抗日受难馆的日本留学生,谁也不愿说出自己是日本人。(日本人很谨慎)。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他们我是日本人?”
兰子的爱(2)
我想,帅哥家,一定是把兰子看成他们未来的儿媳妇了。外出读书的儿子这样载福而归,当然是他家的大事,当然要容光容光啦。我这样回答了兰子的惊奇。其实我心里知道,还有另外一层。提起这点,我不能不怨恨清朝,这个落后的民族领导先进的中原,至少使中国历史进程耽误了100年,甚至更多。清朝统治者给中国留下的是长烟袋、长辩子、短志气。受害的真不在少数。兰子叹一口气说:
“开始很惊奇,后来觉得真的不方便。帅哥的爸爸有很多服务的人,都为我们服务。”
我问:“帅哥的爸爸作什么工作?”
兰子答:“政府的官员,那个城的长。”
我只有长长地“喔”了。文化大革命时我去过我亲戚的亲戚家。那个亲戚是部队的高干,住睦南道。那时我就住他家附近。那个高干一家的吃喝拉撒似乎都由勤务兵照顾。我去的次数不多,但每次都赶上,那个什么官的老婆在骂勤务兵。那时我就想,到部队,要是当了这种兵可真窝囊!现在我不去他家了,不知道当官的现在是否还有那么多人伺候。我没有发言权。不过我又想起我去瑞典斯德哥尔莫,参观他们的议政大厅很有意思。大厅分两层:下层开会议政,上层的座位就供关心施政的百姓就座,旁听。只要不带危险品,任何一个选民都有权利坐在那里。斯德哥尔莫市长办公室门外更有意思。墙上有一排人头雕像,那除去有一个是大厅设计师外,都是此楼的建筑工人像。市长每星期一在办公室值班,其他时间他还要去做另一份工作,以便赚够养活自己的钱。他甚至没有专用小轿车,平时他和普通人一样坐公车。去拜见他们,也没有像我们这儿,有那么多手续要办,一堆挡驾的。有的头儿的秘书比头儿还要厉害。我一个学生说,有一次去农贸市场,可那里戒严。听说有官要来视察,结果他被“戒”了两个小时。在拉脱维亚,我在戏院看舞剧,遇见他们的外交部长(他接见过我),他像对老朋友一样,问候聊天,一起合影。没有人挡驾,没有手续要办,更没有人围观。真跟见寻常百姓一样。
想到此,我当然要“喔”了。兰子不满意我的“喔”。接着问:
“我在他家两天,两天都是去很高级的饭店,两天都是两桌人,两天都是买很多,吃很少。吃剩的也不带回家。太大的浪费。他们家有很多钱,也不应该这样啊!”
日本人是以吝啬为美德的。被请客,吃喝剩下,为不礼貌。剩下不带走,要交罚金。我这次连“喔”也“喔”不出来了。这种现象,我每次跟学生出去上饭店吃饭都能遇到。谁都明白那钱是谁的。不过盛情是中国人传统文化习惯。于是我讲了一下打肿脸充胖子的短语,兰子笑了。其实那些下岗的工人,一个月只400元。无论怎么“充”,也充不成胖子。不过,也许帅哥是真的爱兰子才使出浑身的解数。我劝兰子:
“那你就嫁给帅哥吧。”
兰子摇头,脸上掠过一抹很勉强的笑,她的眼望着窗外,若有所思地说:
“我要作自立的人。帅哥带我去了一套新的房子。那是帅哥的爸妈给他买的,里面家具也买好了。帅哥是大学生,他一元钱都没有赚。他的爸爸当着我的面给他钱。我想他一定是一个没有能力站立的人。”
唉!可悲!可悲!帅哥和帅哥爸爸,无非是向兰子显示帅哥的条件有多么优裕,而对讲求自立的外国人,这真是事与愿违。我向兰子说,节俭,拧出血来,也要荫惠子孙是中国自古的传统。兰子挺直了身子说:
“我们在2000年”。
是啊,传统不一定是美德。我只想帮帅哥留住兰子的心,但兰子却在并不谅解帅哥。她说她有太大的担心:
“在帅哥家两天,吃饭,出去玩,坐车都有政府的人陪着。”
兰子问帅哥是家事,为什么有那么多办公的人?帅哥说,他的爸爸近年来经常接待外宾。兰子也是外宾啊。我明白了,兰子说,在日本,日本议员也假公济私,但不敢这么公开。
兰子的爱(3)
我佩服兰子,“不因知不义,得利而誉之”。我也真佩服某些官员的高明,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永远有招数。我不再劝兰子了。说实在的,中国有志气的女孩,谁喜欢那些太子族的公子哥们?我转换了话题的舵,讲了事与愿违的成语,总得内外有别吧。兰子的睫毛剪着泪花,笑了,但那里分明藏留着掩抑不住的痛苦,然而她仍是态度坚决地说:
“帅哥的爸爸是犯法的人。帅哥是一个不会站立的人。”
我只有感叹了。这位没有长大的帅哥,失掉了他人生中多么珍贵的机遇……
最后兰子动也不动,神情凝重地问我:
“老师,您教我那么多,您也告诉我,爱是什么?”
兰子这不寻常的一声老师,叫得我心里热热的,我也第一次这样感到为师的拮据。我诚实地告诉学生,我不能回答,因为爱太深邃了,爱的大厦需要的是一生的建树……我只能告诉她,坚强地读你生活的书,那里一定有你的真爱……
意大利学生凡玛朵(1)
她的名字叫凡玛朵,大家叫她麻烦多。我叫她凡玛,省事。教她可是心分八瓣也不够使的。一个女孩子即不漂亮,又不文静。不漂亮也罢,爹妈给的。安稳点儿总可以吧,不,她几乎一刻不停地给你制造麻烦。她的调查表写着父是意大利籍,母亲是美国籍。住意大利,又在美国上学。得!无拘无束加傲气,她都有。你和她谈话,她用两个鼻孔对着你,头总是高昂着。她的鼻子翘翘着,周围像撒了茶叶沫一样,长了一层小雀斑。脸上的每一个部位,连那小雀斑仿佛都在宣布:“不屑一听”,要不就是“嗤之以鼻”。她个子不高,却叫你永远感觉她在君临天下。
上课,学生守则的第一条,就是着装整齐。她穿一双50年代的木呱嗒板来了。坐下吧,还不。她“呱嗒呱嗒”走到大家眼前,抬起脚说明:
“看,比荷兰的木鞋科学,脚自由。”
是呀!我小时也穿过,倒没注意它的宝贵。新鲜的视角!当然不能批评她啦。只是弄不清她从哪掏擐来的?
过两天,她又来了新花样。仲夏三伏天,穿游泳衣在水里都热,我们的“麻烦多”竟穿了一件男人的中式对襟夹袄。紫蓝色的绸缎面上面是团型的寿字图案。我怀疑是从寿衣店买来的。一问,还真是。我埋怨卖衣服的人,怎么也不告诉人家,人家是外国学生。凡玛立即解释,老板告诉她了。那我就不明白了,凡玛,怎么活着,你就穿在身上了呢?凡玛朵毫不以为然,脸上的每个零件又都在炫耀:
“看我多美!”
凡玛朵说:“它是漂亮。死的、活的都是人。穿它非常漂亮。美啊!”凡玛朵眯起眼睛,大有陶醉之感。
想想看,你上课,眼前竟坐着这样一位美人,你有什么感觉?知道什么叫文化休克吗?我就差点休克。中国人关于死的忌讳是砌造了五千年的传统观念,叫我一堂课就跨越过去,那真是奇事。然而,我也不知道我的哪根弦叫她牵动着,我竟然同意为她说情,允许她参加日本文教大学的语言实践课(旅游。我是陪同教师)。日本文教大学短期班都是女生,亚洲人,加一个欧洲人。领队说:
“羊群里出骆驼,而且她是猴骑骆驼(——高去了)。”
我只有开着玩笑宽慰他:“人家个儿也不高呀,不过是群小毛鸭子中出了只小斗鸡。”
老有城府的领队给了我一队删节号:“呵呵……”。一上路,我就知道那删节号的丰富内涵了。
上车,宣布了旅游路线,活动时间、地点、旅馆名称、联系办法。我逐个发下日程表。没发到她那儿,小斗鸡就和我乍开了翅膀:
“为什么到洛阳不下车?洛阳是文化古城。”
没办法,我带来的兵。自讨苦吃!我这么着,那么着一通安抚,总算无事。车过洛阳,一看窗外,我的心一下就悬到了嗓子眼。车启动了,站台上却还站着一个我的兵。凡玛翘着脚把一声“放心”从窗外扔给了我:
“放心——明天的明天我去西安宾馆找您——seeyouagain!(再见!)”
这回轮到领队开导我了:“她找我啦。放心,她几万里都飞啦。”
接着给了我一个“哼!”字就闭上了嘴,但我分明读出:“看您的宝贝弟子!就她事多。我行我素!难以理喻。”
第三天,她赶到了。上帝保佑!我的心落了地。
参观完秦始皇陵学生集合了,却不见领队,也不见凡玛。等了好一会儿,俩人来了。领队气气囔囔,凡玛喜气洋洋。一问,原来有个小贩把他卖煮山芋的小铁炉,摆在了去秦始皇陵的砖道上。凡玛一定要他搬开砖道,他们这才过来。凡玛眉眼飞扬地向我炫耀:
“我胜了。红薯老板说我是狗捺耗子。哈,我是有责任的狗,我是优秀的狗。”
说完,扭扭地走了。她那一扭一扭的背影都在表明,她美得像得了个什么大奖似的。
无可奈何。凡玛的思维真是“猴吃麻花——满拧”。其实当时我并没明白凡玛和小贩争吵的原因,只觉得自己这个语言老师失职。
意大利学生凡玛朵(2)
要进兵马俑博物馆,领队的弦拧得更紧了。他转达馆里要求:“不准大声喧哗”;“不准拍照,违者罚款!”接着是一番叮嘱。前脚说完,后脚进馆,忽然就有人大声的“oh!oh!”起来。大概因为在大厅中有回声,那声音大得简直叫你震惊。
领队急忙召唤我:“又是您的‘麻烦多’!快看看去!”
我从后面赶到队前,“啊!啊!”那是我,只是我没有喊出声。我心里却真的止不住在惊呼,因为在我眼展现的是怎样的一种壮景啊!
那由几千名武士集合起的陶塑大军;那由神态各异、姿势各异的士兵、战将组成的方队,栩栩如生、磅礴浩大。你可以听到他们的撼天震地的呐喊;可以听到他们踏地“唰唰”的脚步声;挟带兵器铿锵的碰撞声。你可以感到他们的喘息;他们气冲天宇的豪情壮志;他们无坚不摧意志。你真可以看见:前秦“带甲百余万,车万乘,骑万匹”驰骋疆场,威振四海,统一六国的壮举。你真可以看见,那打开的历史史页上,昔日征战的辉煌。
是啊,古长安兵马俑“是世界最壮观的,最珍贵的考古文物群”。“是世界的罕见和奇迹”,“是东方的骄傲”那是世界的评论啊!
我自己也激动不已,为自己祖国璀璨的文化,只觉得脊梁骨不由得挺得直直的,早忘了领队的圣旨。凡玛还在“oh!oh!”我忙叫学生小声点儿。凡玛两眼都直了。她不断地呆立着,也不断地用手捂着嘴自语:
“oh!oh!great!wonderful!(伟大!奇妙!)unimaginable!(不可思意)”。看着,看着,她竟忘情地“咔嚓咔嚓”地照起相来。我想她是忘了,因为她答应我不照相。我没注意,我也要看啊。到最后,她竟然把相机伸出拦杆去照。我忙制止她,但晚了。一个保安气势汹汹赶来,一把按住凡玛的照相机。
可想而知,我们这个盛气凌人的女皇,气也不盛了,也凌不起来人了。保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