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6(1 / 1)

此正式定型为“三家分晋”,并获得法理承认,而划上句号)。这一事件,标志着东周王朝春秋的结束和战国的开始。

春秋向战国的转变,是中国第一次严格意义的社会革命。这场革命,并非像“汤武革命”(《周易 易传 革 彖传》)那样,一股力量取待了另一股力量,你方唱罢我登台,而是发自社会内部,由生产工具的演变,导致生产力的变化,从而引起社会关系的重新摆布。

墨子在一个最有利的历史观察点上,目睹了这场惊心动魄的伟大变革。

那时,铁器的广泛使用,新型生产方式的普及,带来了生产力的巨大释放,带来了gdp的疯狂增长,相对比值远远超出今天的规模与水平,城市化如雨后春笋,到处都很繁华,到处都是有钱人的样子,但毫无疑问,在繁华热闹的背后,穷人更多,贫寒人家更多,平民百姓更多。墨子说,“民有三患: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劳者不得息,三者民之巨患也。“(《墨子 非乐上》)这话并非虚幻想象,而是社会实情——那时候,找不到工作,并不是社会的主要问题,但饥寒交迫,疲惫丧命,却是时刻要面临的可怕威胁。

墨子赶上了,看到了,大声说出了自己的话。

第一次,中国历史上,有巨大影响力的思想者,从民众的角度,发出了穷人的声音,而且是以连续、集束的方式发出。

首先是经济上,也就是生存方面。《非命上》里,墨子提出著名的“三表”论,就是世间任何理论和言论,都得先有个说话的根据和检验的标准。这个标准,第一是“上本之于古者圣王之事”,——也就是较诸历史。第二、第三,分别是“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实”和“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在墨子的思想里,这是个重要而普适的标准。即,凡是对百姓有利的,就是应该的;凡是不利于百姓的,就是不该的。

《节用》提出:“诸加费不加民利者,圣王弗为”——又花钱,又对老百姓没实际利益的,不干。

《非乐》篇,墨子指出,之所以反对搞那么多大型文艺晚会,反对建那么多超豪华剧院、音乐厅,不是不知道歌剧好听,流行音乐好听,民族唱法好听,而是,那些玩意“亏夺民衣食之财”,“不中万民之利”,“将必厚措敛乎万民”。——不耗费天文巨资,不耽误正事,“好听”得起来么?

《非攻》篇,更是直接从老百姓的利益角度,说明战争的得不偿失,“今师徒唯毋兴起,……春则废民耕稼树艺,秋则废民获敛。今唯毋废一时,则百姓饥寒冻馁而死者不可胜数”,“计其所得,反不如所丧者之多”,“今尽王民之死,严下上之患,以争虚城,则是弃所不足而重所有余也。为政若此,非国之务者也”——显然,这只是小老百姓的看法,王公大人,岂能作如是观?“厕役以此饥寒冻馁疾病而转死沟壑中者,不可胜计也。此其不利于人也,天下之厚害矣!而王公大人乐而行之,则此乐贼灭天下之万民也,岂不悖哉!”(《非攻下》)——那年头,打仗是来钱、来利最快、最丰厚的勾当,相当于现今的拆迁搞房地产和资本运作,你叫我别弄?怎么可能!死人有什么好奇怪,人反正都要死,只要不死我,不弄白不弄。两个“乐”字,画龙点睛,一针见血。

墨子几乎是本能地意识到,百姓人民经济上的穷困、窘迫,与政治密不可分,这就使墨子将自己的经济观点,延伸到了政治领域。于是,墨子喊出了即使在今天,也极具震撼和冲击的声音:“人无幼长贵贱,皆天之臣也”(《法仪》)“虽在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高予之爵,重予之禄,任之以事,断予之令。……故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尚贤上》)“是故选天下之贤可者,立以为天子。……又选择天下之贤可者,置立之以为三公。……又选择其国之贤可者,置立之以为正长”(《尚同上》)很简单,但也很吓人。从上到下,一律以选当任。——当然,怎么选,还得另说,但首先,得是这个字:选。

最早的穷人经济学(2)

管你是天子,还是村长。

墨子就这样,贯穿了中国最早的穷人政治经济学。

钓鱼(1)

鱼,或钓鱼,对于庄子,是一道惹眼的风景。

《庄子》一书的开篇,就是从鱼开始的。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庄子 逍遥游》,以下《庄子》引文,单注篇名)。一般人说《逍遥游》,——《逍遥游》和《齐物论》,是《庄子》被人说的最多的。冯友兰说,庄之所以为庄者,主要就在《逍遥游》和《齐物论》(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转引自《十家论庄》)——总是着眼于鹏飞万里,“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九万里”,却忘记了,鲲是鱼,大鹏鸟,也是鱼变的。

对于鱼,先秦诸子均有语涉。老子说过“鱼不可脱于渊”,孔子说“多识于鸟兽虫鱼”1,孟子“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韩非子》有公仪休嗜鱼不受全的故事。但这些,跟庄子一比,都是“小鱼见大鱼”。

假如说,一个人,也像一个国家,也弄个动物来作自己的徽章,比如美国的鹰,德国的熊,中国的龙,那庄子的徽章,就是鱼。

庄子被很多人知道,甚至,被很多人喜欢,跟鱼有关。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秋水》)

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我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外物》)

这两个故事——特别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知道的人很多。冯友兰,还有后来好多人,总是喜欢说“庄之所以为庄者”,然后噼里啪啦写上一大堆,其实,我觉得,这两条鱼故事,就是庄之所以为庄者。

换一个人,想都别想。

除了上面两条鱼故事,庄子,还说了好些鱼哲言。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大宗师》)

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也(《至乐》)

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外物》)

说鱼之外,庄子还亲自钓鱼。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途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途中。”

庄子曰:“住矣!吾将曳尾于途中。”(《秋水》)

这个故事,另有两个版本。一个被司马迁写在《史记 老子韩非列传》——司马迁写庄子,总共写了293个字,这故事,就花了105个。——另一个在《庄子 列御寇》,虽说内容有点出入,但意思都差不多,都是说庄子宁愿钓鱼,不愿当官。

庄子钓鱼跟政治的碰撞,《淮南子 齐俗训》的篇尾,也带了一笔。

故惠子从车百乘,以过孟诸,庄子见之,弃其余鱼。

因为憎恶政治人物的炫耀、摆谱(仇官心理?)但又不好、不便,或不敢,不愿、不屑,——当场叫骂,所以,只好应了弗洛伊德的情感转移、替代说,把自己钓的无辜的鱼,倒回了河塘里,以示对于政治+财富的抗意。

这里顺便说一句,庄子和惠子,后来成了朋友——特殊的人与人之间的朋友——我想,这次余鱼对百车的冲突,这次的“倒鱼抗议”,也许就是他俩友谊的缘起。以后,就有庄子上大梁去找惠子;有了惠子回国后,俩人携手游濠上。这世界,友谊,往往从对立开始。

钓鱼(2)

所谓不打不成交。

《庄子》书中,最让人心潮澎湃的一次钓鱼,在《外物》篇。这也是中国传奇小说的源头之一,“小说”一词,或许就出于此(见鲁迅《中国小说史略》)

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錎没而下,骛扬而奋鬐,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制河以东,苍梧已北,莫不厌若鱼者。已而后世辁才讽说之徒,皆惊而相告也。夫揭竿累,趣灌渎,守鲵鲋,其于得大鱼难矣!饰小说以干县令,其于大达亦远矣,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其不可与经于世亦远矣。

先秦诸子,别说对鱼的描写,没人可及庄子项背;更没人像庄子这样,本身就是个钓鱼者。鱼在中国古代,是常见的生命象征物,鱼水之欢,至今仍是形象的表达。而钓鱼,也从来不是一件单纯的事。姜太公不是,严子陵不是,袁世凯也不是。庄子,不管是不是,他都是中国哲学家中,跟渔翁形象,最贴近的一个。

旅游(1)

《庄子》书中只有游,没有旅游。

旅游是我说的,为的是方便理解庄子。——况且,也不是一点根据没有。

我们从两个层面,来看庄子的旅游。

先从实际生活看,庄子,也是个喜欢到处走走的人。

春秋战国的知识分子出国潮,孔子算得一个代表,先后周游了十几个国家。墨子也是东奔西跑的。孟子更是整个车队在路上浩浩荡荡。照理说,庄子有点斩逸俗尘,置身世外的意思,但其实也未能免俗。庄子,也出去过几回,去过几个国家,而且,也都会见了几个出访国的国家元首。

魏国:惠子相梁(梁国即魏国,因迁都大梁而得名),庄子往见之(《秋水》)庄子衣大布而补之,正緳系履而过魏王(《山木》)

楚国: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髐然有形(《至乐》,注:鲁迅在《故事新编 起死》中说,这是庄子去见楚王的路上发生的事。《庄子》中,的确数次提到楚王,庄子拒聘,拒的也是楚王的聘。看来,庄子与楚王之间,还真有点若有若无、隐隐约约的关系,以至有人说,庄子,是楚庄王的后裔。——胆大敢说的,哪朝都有)

鲁国:庄子见鲁哀公。(《田子方》,注:鲁哀公与孔子同时,跟庄子相差200年,庄子不可能见鲁哀公。但郭沫若在《十批判书 庄子的批判》中说,哀公如系景公之误,则非寓言。所以,姑且存此一说)

至于《庄子》杂篇中的《说剑》,说“庄子”见赵文王,这实在跑得有点远了。我估计就是任继愈老先生,恐怕也难以认同(任老先生关于庄子,有个著名的反主流论断,即《庄子》外杂篇为庄子本人所写,《庄子》内七篇,反倒不是庄子写的)所以,赵国,还是算了。

出国之余,庄子也常在周边地区——也许就是他家门口附近——逛逛。

“庄子行于山中,……舍于故人之家。”(《山木》)

有妻有室的人,不但在外闲逛,干脆就住在了外面。

庄周游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而集于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蹇裳躩步,执弹而留之。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庄周反入,三月不庭。蔺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令。’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山木》)

这是个庄周游园的故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成语,是不是来源于此?但这个故事,有比这个成语,更让人感叹的内容。这里有个多么鲜活、真切的庄周!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意思是,翅膀这么大(翼广七尺),却飞不远;眼睛这么大(目大运寸),却看不见人(感周之颡,即碰到庄子的额头),多么精微、细致、充溢现场感的描摹!2000多年前的一个场景,瞬间之际,招致眼前。当庄子发现,庄周与异鹊,异鹊与螳螂,螳螂与蝉之间,构成了一串利害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