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生物链”,“庄周怵然曰”,——“庄周怵然”四个字,惊心动魄。先秦诸子,乃至整个中国思想史,没有任何一名思想家,哲学家,像庄子这样,对自然,对动物,对植物,有如此细心地关注和众多的描写(《庄子》书中,仅有名称的动物,就有86种。在任何一本哲学著作中,这都是个纪录),这是庄子哲学的水源,也是庄之所以为庄者。当庄子幡然醒悟,扔掉手上弹弓,准备离开时,园林管理处的守园人发现了他,在后面连追赶带驱逐加责问,搞得庄子很不爽,三个月心情都舒畅不起来。
一个玩弹弓的庄子!一个被人在屁股后面追了一下,就三个月委屈不舒服的哲学家庄子!看来只好“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天地》)了——这人间世也太不好玩了。
旅游(2)
所以,让我们陪庄子,暂且离开这现实的世界,到另一个世界,庄子的精神世界,去参观一下庄子对于旅游——游——的热爱。
游在《庄子》中,是个频繁出现的词,除了篇名中的《逍遥游》和《知北游》,出现次数,不会少于300次。但更为引人注目的是,庄子几乎是习惯成自然,不由自主,不厌其烦地,将全书近百个对话、故事的绝大部分,置于以“游”字为旗帜的框架、背景下——纯粹“静态”的表述,不到30%——并以此构成了《庄子》一书的基本叙述风貌,也使得人们阅读《庄子》,始终晃动在一种动感的视觉效果中。
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人间世》)
天根游于殷阳,至蓼水之上,适遭无名人而问焉。(《应帝王》)
云将东游,过扶摇之枝而适遭鸿蒙。(《在宥》)
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天地》)
孔子西游于卫,颜渊问师金曰。(《天运》)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秋水》)
列子行食于道从,见百岁髑髅。(《至乐》)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痀偻者承蜩,犹掇之也。(《达生》)
阳子之宋,宿于逆旅。(《山木》)
温伯雪子适齐,舍于鲁。(《田子方》)
知北游于玄水之上。(《知北游》)
齧缺遇许由,曰:“子将奚之?”曰:“将逃尧。”(《徐无鬼》)
柏矩学于老聃,曰:“请之天下游。”老聃曰:“已矣!天下犹是也。”又请之,老聃曰:“汝将何始?”曰:“始于齐。”至齐,……(《则阳》)
阳子居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于梁而遇老子。(《寓言》)
孔子游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渔父》)
列御寇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列御寇》)
……………
这还不是全部。
这样的哲学著作,中国没有,外国,大概也没有。
从这个角度说,《庄子》,是一部游纪体的哲学著作。
对话(1)
从现有材料看,庄子在世时,身边的人不多,明确可说的,只有所谓一妻一友一弟子。冯友兰说“他(庄子)声名很大,交流很广”(《中国哲学史新编》,转引自《十家论庄》),郭沫若说“庄子门徒一定很多”(《十批判书 庄子的批判》),都是推想之词,应该并不符合实情。
我想庄子,其实是个孤独的人。
但这个孤独的人,却是个非常喜欢说话的人,属于那种不说话,就会憋死的人。这一点,可以从《庄子》中,但凡别人问(说)一句话,庄子立即就扯出一长篇——而且每回附带赠送一个精美、经典的寓言故事——看出。
庄子有妻子,哲学家跟老婆的对话,是件引人遐想的事,但《庄子》中没有讲到,唯一一次提到庄妻时,她已死了。
惠子是庄子唯一的朋友,这是众所周知,大家都这么说的。《庄子》书中,共记录了庄子与人的22次对话,其中10次是跟惠子说的。事实上,惠子不仅是庄子唯一的朋友,也是庄子实有其人的唯一见证。——因为惠子史上确有其人,所以,也就间接证明了,庄子,也应该有这个人(虽说如此,但还是有人怀疑)
庄子的那个弟子,其实也是郭沫若推测的,就是《山木》篇中,庄子游园回来,问庄子话的蔺且。大概觉得庄子只有一个弟子,未免太过孤单,于是郭沫若又设想,“据此看来,魏牟也可能是庄周的弟子。”(《十批判书 庄子的批判》)
庄子身边实实在在能交往的活人,大概就这些了。想说,能说,又没人可说,于是庄子走入一个虚拟的世界,虚拟出一个又一个人名。人说还不过瘾,索性动物、植物、鸟兽虫鱼、山川河海、骷髅鬼魂、风雨人影,一起来吧!来参加一场盛大的哲学狂欢!一场前所未有、空前绝后的哲学盛宴!庄子就像《圣经 创世纪》里的上帝一样,想让谁说话,谁就能说话,愿意让谁开口,谁就能开口。作为一本哲学著作,《庄子》当仁不让地成为全球同类书籍中,出场人物最多的,仅有名,或有姓的,就有314人,这还不包括那些个泛指的什么越王、藐姑射神人,以及能说人话,但非人类的物种,如河伯、海若、蛇、风之类。当然,《庄子》,也是理所当然的,成为全世界哲学著作中,虚构人物最多的。那些所谓的人名,实际上,也就更像是庄子的“马甲”。这是中国有史以来,最原创、最生动、也最深刻的虚拟世界。庄子,也就成为中国(世界?)第一位职业型的虚拟世界的建构者和生活者。所以我建议,中国的网民们,应该像中国的商人,把关公作为自己的庇佑神一样,将庄子,视为自己的祖师爷。
《庄子》全书,总共80000字,其中对话有56000字,占70%。如果单以内篇计,则为16800字,对话12000字,占71%。这两组纯属巧合的数据,清楚地表明,对话,在《庄子》书中的份量与位置。
也就是说,游走和对话,共同构成了《庄子》的书写方式,编织了《庄子》。
对于《庄子》中的对话,尤其是庄子与惠子的对话,人们已经说得很多。《庄子》,正像是一张蹦蹦床——还是那种特舒服、特好玩的蹦蹦床——什么人跳上去,都能蹦达出自己的花式来。这里就不追随、重复那些议论和思想了。但有一个细节,我想,也许不是完全无聊和无趣的。庄子的文章,机警、恍惚之中,往往掩藏着一种严肃的氛围,让人感到某种由于深刻、抽象,而带来的沉重与沉闷,然而一到庄子跟人说话,节奏和格调即刻变了,变得有些轻松、轻快,甚至有一种挥洒自如的俏皮、油滑和愉悦起来。“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秋水》)是这样,“庄子行于山中”(《田木》)也是这样。庄子之楚,跟骷髅开头说的话,更是充满了莎士比亚式的智趣与谐趣。这也许就是真实庄子的某一面吧。一个严肃思考、作文的人,在实际生活中,倒有可能是个轻松、搞怪的人。就像一个在舞台上风趣不断的小品演员,面对镜头采访,流露的,却常常是深沉、平静的另一面。这,也许就是生活的辩证法。
对话(2)
据说,庄子活了83岁,这是个吓人的年纪。没办法,推断的年龄,都这么长寿。如此漫长的有涯,不知道孤独的庄子,是怎么打发的。对话,跟人对话,跟鱼对话,跟骷髅鬼魂对话,说起来,也许还真是个不错的消遣方式。
从这个角度说,《庄子》,也是一部对话体的哲学著作。
冥想(1)
关锋评说庄子,有句闲话,“他(指庄子)和他同时代的人比较起来,是问题想得很多也想得很复杂的思想家之一”(《庄子内篇译解和批判》,转引自《十家论庄》)
庄子想的很多,他在想什么?
我们绕个弯,来回答这个问题。
庄子的生卒年,现在一般取马叙伦先生的说法,即公元前369年—286年。我们来看看,在这段时间,在庄子的有生之年,在中国的战国中期,发生过一些什么样的事。
“到公元前354年,大国间的战争便爆发了。”(杨宽《战国史》,上海人民出版社342页。以下史料主要取自杨宽《战国史》,不另注。)
按照推断,公元前354年,庄子已是个15岁的少年。
从公元前354年开始,到庄子去世前后的公元前285年,以下人物、事件,在中国的历史舞台上,次第登场。
商鞅变法,围魏救赵,梁惠君称王,齐威王在位,张仪连横,楚怀王被骗,屈原投江,秦灭蜀国,燕王禅让,齐国攻燕,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楚灭越国,白起为将,伊阙之战;苏秦合纵,宋国灭亡,乐毅伐齐。
这里的任何一桩,都是沉甸甸的。不说在当时,就是对于整个中国历史,它们都或多或少,或深或远,有过大小不一的影响。
这其中,围魏救赵、梁惠君称王和商鞅变法,可以从军事、政治、体制三个方面,视为战国的真正开始。——春秋战国的分界,目前通行的,是以公元前453年的三家分晋为标志,但战国的真正发轫,始于上述三件历史事件的发生,它们也就成为“战国之所以为战国者”的真正起点。——战争,常常是历史最方便,也最实际的分界线。而张仪、苏秦先后主导的连横合纵,是一场历时近百年,席卷各国的国际化运动,它构成了整个战国中后期历史的基本风貌和动力之一。与这场运动密切相关,庄子在世的八十年中,至少有三个当时的超级大国——魏、楚、齐——先后遭受重创,彻底走向了衰败、衰亡。而决定秦国最后一个强敌赵国命运的长平之战(主将依然是伊阙之战的指挥者白起),仅仅在庄子死后的第26年就爆发、结束了。决定秦国统一中国的另两件大事,灭蜀和破楚,也发生在这段期间。秦国灭蜀之于统一中国,从军事战略角度说,犹如中国人民解放军占领东北。而楚国的败亡,为秦统一扫清了最大的障碍。至于跟庄子本人更“切身”的事件——祖国宋国的灭亡,就发生在庄子临死的前一年。紧接着,乐毅伐齐,连下七十余城,给了齐国致命一击。
这是一个金戈铁马的时代。一个高扬功利主义大旗的时代。翻译成通俗的白话文,就是:除了赚钱,一切都是不务正业的时代。什么是主旋律?这就是主旋律。张仪和苏秦,一头一尾,是这个时代主旋律,最典型的两个代表。
但是,所有这些,在《庄子》书中,踪影全无,痕迹全无。
什么国君统帅,什么烈士英雄,什么崛起绝灭,什么超女教授,统统不见,统统被庄子摈弃在思维视野的垃圾箱中。
如果拿孟子作一番对比,我们就能看得更加清楚。
还是根据推断,孟子与庄子,几乎同时而略早,即公元前372年—289年(我以前还一直以为,庄子在孟子前头)。在《孟子》书中,我们看到,孟子不但与梁惠王、齐宣王(有人说还有齐威王),以及庄子国家的元首宋君偃,有直接、确实的交往,孟子还是攻燕的齐国名将匡章的私人朋友(为此,孟子受到时人的非议,孟子却不以为然),并直接介入、卷入了齐国伐燕的前后事。孟子还应宋君偃之邀,到宋国搞政治改革,虽然没搞成,却一待两年。2但《孟子》却从没提到庄子。当然,《庄子》也没提到孟子。因此,至今有人怀疑,到底有没有一个叫庄子的人存在过。
那时,庄子在干嘛呢?——他在冥想。
庄子正沉浸在自己构筑的虚拟世界,在严肃地沉思、辩论语言的功能问题,思维的是非问题,道的问题,真人、神人的问题,虚实、有无、死生、快乐与不快乐的问题,静止与变化的问题。在《庄子》书中,你见不到那些每天都在发生的惊天动地、改天换地的大事件,那些宫廷政变、征战杀伐、欢歌庆宴。庄子完全沉浸在自己虚构、虚幻的世界,把自己从纵横捭阖、金戈铁马的时代中渗透出来,放进了一个悄无声息的清凉世界。
冥想(2)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狶韦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戏氏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以袭昆仑;冯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处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颛顼得之,以处玄宫;禺强得之,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应帝王》)
这样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