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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是什么意思 佚名 4792 字 4个月前

睁开眼时,居然在医院里。

医院?

对于我来说,医院等于不存在。对于老人来说,迪厅和街舞是不存在的;对于开私家车的人来说,公共汽车站牌是不存在的;对小资来说,农贸市场不存在;对下岗女工来说,五星级宾馆不存在。宇宙如此的大,每个人的世界却是被给定的,都是那么的小。人和人貌似生活在同一个空间,彼此还摩肩接踵的,却是如此的隔膜。

白床边围了一圈黑脑袋,我一个个地数过去,发现所有的大小老婆及其老公都齐了,加上床脚一个没名没分的高如晦。

阿花见我睁开眼就大叫,好像我做了天大的错事:“你不至于吧,没事溜达到这种地方来。今年流行的是裸奔耶,不是玩昏迷。”

阿哨亦步亦趋、妇唱夫随地帮腔:“9494,有没有搞错!”

大老婆阿草圆圆的脸白晃晃地占据了我大部分视线,她在我正上方温情脉脉、苦口婆心的:“拜托,就算你上了点保险,那指定的受益人也不是我啊,我被吓着了也没好处啊。你就给哥儿几个省省吧。”

牛博自己不会说,但是很欣赏这种有趣的话,在一旁唧唧咕咕地窃笑不已。

我招谁惹谁了我?生病的是我,抱怨的倒是他们!我一气,地球又开始转了。

尤其让人生气的是,我这美尼尔氏症的毛病有年头了,每回都是往床上一挺尸,睡一觉就过来了,这回是哪个守墓者把我给搬这儿来了?

千仇万恨都在——高如晦!

护士及时过来,把刚才所有出声的人都轰走了,高如晦的声带没有颤动,所以独有他被恩准留下了。

我看看窗外,初生的太阳正在冉冉升起,原来我生命中的近三十个小时已经过去了——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我试着坐起来,头轻飘飘的,要不是有脖子拉扯着,大概就像氢气球一样飞走了,但是并不晕,也没有恶心呕吐。我就知道没事了,嚷着要回去。

高如晦说:“再躺躺吧。”

我说:“不。”

高如晦说:“再躺躺吧,等再稳定一点。”

我说:“不。”

高如晦说:“再躺躺吧。要不路上又发作了。”

我说:“不。”

好脾气的高如晦又说:“再躺躺吧。反正这半天的床铺钱也交了。”

我应声倒下:“那好吧。”

不但要再躺躺,而且一定要躺到11点59分去结账。

我静静地僵卧在床上,假装自己是尸体。雪后的阳光格外清亮透彻,平整地铺在被子上。高如晦不再说话,双手安静地搁在床单边上,像鸟儿静静地栖在枝上,像夕阳温顺地被远山含住。这时候的他莫名的有一种静质的、略含忧郁的美。我的眼皮跳了跳,又跳了跳,似乎产生了错觉。我的身体和心都开始柔软,眼睛慢慢地阖上。阖上眼睛后很容易就看到一个人向我走来,似笑非笑的,黑亮而大的眸子,深深深深地闪着光。目如寒星、目如寒星,我是认识他之后才理解这个词的。想到他唇边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更是要我的命。

那个几乎见证了我生命全部的童年和少年,见证了我所有成长的烦恼和喜悦的人,那个从7岁起就与我朝朝暮暮的人,现在在哪里?

我常在不经意间,恍惚中,听到一个人低低地叫我“梅”。一扭头,他就向我走来,似笑非笑的,黑亮而大的眸子,深深深深地闪着光。目如寒星、目如寒星,还有唇边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

回忆、幻觉和想象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生病是福幻作真(2)

无论是回忆、幻觉还是想象,如果太过浓厚,就都是真实的,甚至比真实更加真实。

至少比真实更可爱。

王国维说得对,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这就是人世间种种不如意。想来想去,终究是可爱胜过可信。

果能取可爱舍可信,以可爱为可信,那种感觉会很美妙。微醺沉迷的,有鸦片和镇定剂的作用。我喜欢这种迷乱的快乐,即使是虚幻的。

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我更愿意沉溺于这样的虚幻中。我知道自己只有一半活在那个真实的世界上,或者更少。虽然那个世界里生机勃勃,热闹喧嚣,有阿花阿草、阿哨牛博、小板凳、高如晦、燕申如,但是我生命的大部分仍然活在空中,缥缈着踏不着实地。现实真切的世界像一件黑色的湿衣服,紧紧贴着我的身子,摩擦我的皮肤,却怎么也进入不了我的血液和灵魂。

“好些了吗?”

“要不要吃个水果?”

我懒得搭腔,闭上眼睛装死。反正我还在医院,病人皇帝大。

“你喜欢梅花,为什么?” 这小子今儿出息了,会自己找话题聊天了。不过说老实话,跟他说话是开心的,因为他笨,说话时我不要费心机就能占先机。

“因为……我生在冬天,梅花是冬天惟一的花。”我淡淡道。我自来非常重视自己的生日,爱屋及乌,也就爱上了冬天,曾自诩我的降临是冬天的传奇,梅花则是冬天里的童话。

因为,所有的故事都发生在冬天。梅花是惟一的见证。

据说说话的时候可以不用脑子,所以我说话:“你知道为什么梅花开在冬天吗?”

“因为……”

“因为梅花爱上了冰雪。”我抢着回答自己的问题。

因为她要惩罚和折磨自己。

据说,梅花的前生是一种名贵的花,极其娇嫩,必须严格控制温湿。可是,她看见温室外面雪花飞舞的样子,觉得美,觉得有趣,就要出去玩,怎么劝都不行。她的园丁极其爱她,为了说服她,让她知道雪的寒,园丁自己走出温室,被冻成了冰柱。梅花这才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从此她爱上了冰。她开放在冰天雪地里,为了和冰在一起,也为了惩罚自己。所以,梅花的美和香,是苦寒、苦香。

如晦笑着认输:“脑筋急转弯我最不行了。”

我一下子泄了气,这人怎么如此言谈无趣啊,我有气无力地哼哼:“是吗?”

他眼睛里波光流动:“你喜欢梅花,可是见到梅花时,你并不开心。为什么?”

问得突兀,但难不倒我。我以攻为守抢白道:“我每次见到梅花就激动,一激动就发病,你发病的时候很开心吗?”

如晦耷拉着脑袋,不出声了。我闭上眼睛,心底里窃笑不已。

病了真好,偷得浮生半日闲。

默然寒生惊慈母(1)

小云跑过来报告:“冰姐姐,那个人在坡上。”

“几个人?”

“就他一个人。”

“好!”远冰像个大将军似的指挥若定,“把武器准备好,包围上去。” 小学生们把书包就地一扔,集合行动起来。

坡下是个砖窑,山坡上一块平地上到处堆着些土坯砖,那个人坐在一堵砖墙下,低头摆弄着什么,他干得很贯注,对空气中聚集起来的越来越浓的杀气毫无反应。远冰示意大家先隐蔽起来,各自准备武器、安排退路。不过7岁的黄毛丫头,居然就能运筹帷幄、指挥若定。

等一切都准备好,“开火!”远冰一声令下,砖块石头从四面八方应声而发,那个人受到突然袭击,错愕地站起来,紧接着举手护着头脸,就要冲过来。

远冰大叫:“撤!快撤!”紧急当中还注意措辞,没有喊出“跑”啊“逃”啊一类自贬身份的字眼。

小喽啰们一眨眼功夫就消失了,蒸发得真快,这就叫突如其来、用兵如神。作为一个好领导,远冰坚持断后,确信手下都安全了自己才最后一个撤退。

她亲眼看到那个人追了过来,心里怕怕,撒了脚丫子末路狂奔。那个人个儿高、腿长、擅跑、劲大、心狠、打人很凶、不时见血,被他追上不是闹着玩的。

冲下坡时跌了一脚,连滚带爬地栽进一丛竹子,连忙猫起来,一动不敢动,想象着电影里常有的镜头:傻帽追击者在主角的鼻子尖前晃两晃,跑走了。她等待着那个人这样跑远,她可以安全回家。

半天没有动静。远冰不敢轻举妄动,但老这样冒充压缩饼干也不是一回事啊。而且她好奇:那个狠人,为什么没有追过来?看看四周,部下都已经作鸟兽散,没了踪影。世界很安静,没有硝烟味,一点都不像刚刚爆发了一场战争。

她悄无声息地摸出竹丛,蹑手蹑脚地往坡上走,一只脚往前走时,另一只脚始终在后面拖着,随时准备扭头逃命。世界出奇地静,似乎也安全。终于到了刚才做掩护的一堵砖墙下,心尖尤是颤颤的。慢慢地、慢慢地探出半个脑袋去——

那个人仍然坐在砖墙下,低头在摆弄……远冰赫然看到他的裤脚卷到了膝盖上,小腿上一片鲜红。他在处理他的小腿。

远冰一见血,就下意识地惊叫出声来。那个人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冷得像浸透了毒汁的飞刀,一只手顺势便捞起了身边的一块板砖。远冰不假思索地夺路而逃。

跑出十几步又停了下来。那个人受伤了,是她或者她的手下干的。她本意绝没打算把这次偷袭扩大为血光之灾,那也太狠了点。她有点后悔。山上的石头有棱有角,能伤人的。她当然知道这个,只是她没想到真的能砸到。她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么多的血。平时她的指尖只要冒米粒珠子那么一点的血,妈妈都会如临大敌地清洗伤口、擦药、包扎,不让碰一点点水,洗脸擦脚都让人代劳。如果是铁器等金属划破的,那更不得了,要去卫生院打破伤风针,要好鱼好肉地补充营养,还要唠叨三天。那个人流了那么多的血,却没事一般坐在那里,好像只打算自己随意地吹一吹,把血擦擦就算了。天,那么多的血,他会不会死?

一想到可能闹出人命案,她的心一冷。停下来,顿一顿,视死如归地回头。

她大义凛然地把整个身子从砖墙后露出来。他动了动,想站起来,但没有成功,也就不动了,冷冷地坐着,冷冷地看着她,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因为他的冷,远冰的声音冻得有点抖:“你……你出血了。”废话!

那个人不说话,她看清楚他身边有把泥做的枪,还没完工,但看得出很精致,原来他遭袭之前在做这个。她更清楚地看到他五根修长而苍白的指头,很紧很紧地控制着一块板砖,砖上有血迹。远冰知道这砖头随时会飞过来,但是她豁出去了。

好汉一人做事一人当。

砍头不过碗大的疤。

默然寒生惊慈母(2)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人生自古谁不死。

修短随化,终期于尽。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这些道理远冰全都懂,所以她不怕。小心地往前挪步,试探着掏出白手帕,胆战心惊地递过去。

那个人还是不动,还是不说话,还是冷冷地看着她。

远冰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看他的小腿。等了等,见没有动静,又上前半步,慢慢地蹲下来,咬着牙,轻轻地、颤颤抖抖地给他擦。

他突然一把抢过手帕,很粗鲁地抖开来。

雪白雪白的帕子,散着淡淡的香,绞着细密的丝光波纹边,一个角上凸出地绣着银色的梅枝。

他有点怀疑的看看手帕,又看看手帕的女主人。终于丢开板砖,用手帕包裹起伤口。

下课铃一响,我第一个呼啸着冲出教室,奔向那片山坡,有野花、有蚱蜢,还有一个山洞,那是我们的天堂。

路边停着辆板车,板车上姹紫嫣红的都是盆花,姹紫嫣红边站着一个人,却是素洁的。素洁的人站在姹紫嫣红的花儿前,居然能让花儿失色。她一个劲地冲我招手和微笑。我看见了,犹豫着走过去。

她挥动的手中有一块手帕——我的手帕。

“这是你的手帕吗?”卖花阿姨的声音柔和而甜蜜,真好听。

我点点头,不明白为什么在她手里。

“谢谢你昨天给我儿子包扎伤口,你还回家给他拿药了是吧。手帕我已经洗干净了,还给你。”

我的眼睛整整扩大了一倍,那个人、那个人居然有这么美的妈妈,真是没法想象,简直不要人活了。

“你、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当然知道啰,假小子在这一带可是大大的有名哦。”卖花阿姨甜甜地笑,“你妈妈就是西城大学的杜教授吧,爸爸是市政府的王主任。”听到前面一句,我的高兴还没来得及表现,后面一句就让我泄了气。原来我的出名是因为老妈老爸。

“不过,你比你妈还出名啊,西大院子的孩子好像都听你的,是不是?”

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反正我马上就毫不掩饰地笑起来,心想,你的孩子也很出名啊。我的威信来自于优越的家庭、骄人的成绩,我在学校拿奖,受老师表扬,学校的老师、职工教育自家孩子都说:“你看看人家杜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