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4(1 / 1)

永远是什么意思 佚名 4794 字 4个月前

家的假小子……”而他的权威是凭蛮力打出来、拼出来的,西大校外有菜农、商贩,有工人和不知道靠什么谋生的无业人员,他们的“野孩子”、“坏孩子”都服他。

“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站在花前的阿姨笑靥如花。

“他……”我心里发虚,说话难免底气不足,“没事吧?”

“没事了,很快就会好的。唉,他总是这样惹是生非,旧疤没好就添新疤。”

我立刻释怀了,看来他还没死。我磨磨蹭蹭、忸忸怩怩的:“阿姨,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呀?”她的样子不像在装糊涂卖傻,难道他没有告诉她?

“是我叫人砸的他。”我老老实实地说。

卖花阿姨吃惊地扬起眉:“你?为什么要这样呢?”哦,她秀气的眉毛扬起来的样子真漂亮啊。

我咬咬牙,委屈地低声叫起来:“他老欺负我们!”

我们去上学的时候,他总是站在坡上对我们扔东西;我们放学后在外面玩时,他总指挥小混混轰我们走;他把毛毛虫放在我们的文具盒里;他把我们的书包藏起来;他把我们的书倒得到处都是;他派人打我们;他用塘里的脏水泼我们;他……他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坏透了。他作恶多端、恶贯满盈、十恶不赦、罄竹难书,简直——人人得而诛之。

“哦。他在嫉妒你们。”阿姨的眼睛黯淡下来,微蹙着眉,摸了摸我的头发,“如果阿姨挣的钱再多一点,就让他读书,做你的同学,好不好?”

默然寒生惊慈母(3)

我没出声。西城大学附小是市重点,非本校职工的孩子入学要收费的,收费还很高。

阿姨的板车上有一把泥枪,准星、扳机一应俱全,精致小巧,惟妙惟肖。我非常喜欢地抱在胸前,笑起来,说:“真的是他做的?真的是送给我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送礼物给别人呢。”阿姨微微笑。

从此相牵三生世(1)

鬈毛的命运在他出生前就已经注定了,而他的生命,则是从8岁时开始的。

8岁,一个孩子对世界和人生的观点已经开始建立并稳定,爱或者恨、接受或者拒斥、融合或者对立。他面临着人生的分界线。

这时候她出现了。

她看他伤口的眼神让他崩溃。原来世界上还有爱,还有温暖,还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关心;原来一个人受了伤,除了自己躲起来默默地舔,还可能有别人为你心痛,并递过来一块雪白的新手帕,让你包扎。她那么小心地轻触、擦拭你的伤口,好像生怕再弄痛你一点点,好像你的伤口是痛在她的身上、她的心上。

她的神情让他羞愧,他恨不得自己的伤口再大一点,血再流多一点,多得足够配得上她的那份心疼。

那一天的太阳真好,五月的风也是温柔的。他的心在阳光和清风中融化,在关爱中融化,化成如水一般。他感觉自己是一朵被世界染黑,反过来又让世界发黑的乌云。现在,却因为有了光的照耀,变得明亮起来。

那一刻,注定他的生命中从此有了她:一个在阳光中为他擦拭伤口的小女孩。

他一直都知道,有两个世界,一个世界里只有他和妈妈,仅有的温暖尽在其间,但这个世界是小的、天空是低的、生存是艰难的,只能互相以体温取暖;另一个世界很大,包括其他的所有人,那儿开阔、丰富多彩,却不属于他,它太冷漠、遥远和傲慢。

从小到大,妈妈什么都没有跟他说过,他也什么都没有问过,但他却什么都知道,不知怎么就是知道了。

他知道“私生子”和“未婚妈妈”的意思。

他知道妈妈无论如何也回不了她“门第高贵”的家。

他知道她走遍天下都找不到那个改变她命运的男人。

他还知道——恨!

除了妈妈,他恨所有的人,包括所有跟妈妈至亲的男人:她的爸爸、她的哥哥,还有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

他看得懂身边所有大人和孩子的眼神,任何一个“好人家”的孩子跟他玩时,家长总会幽灵般在第一时间出现,大声呵斥自己的孩子回家——做作业、吃饭、睡午觉,或者随便什么理由。如果孩子舍不得走,做父母的会拖,会打人。做这一切的时候,他们不会向他望上一眼。一切都在无声地标明他的另类身份。他好像从来只活在妈妈的眼里,除了她,他在这个世界上就好像根本不存在。人们的眼睛从他身上飞快地滑过,一秒钟也不停留,从来没有人注意地看过他一眼,没有人用心地听他说过一句话,当然更没有人对他微笑过。很多时候他发现自己是空气——完全不存在。不是空气的时候他则是垃圾,会让人远远地见了就绕道避开,没有人和气地跟他说过一句话。人们对他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走开!或者更简洁的:滚!

他不喜欢听这样的话,他有自己的办法让别人不再对他说这样的话。他有力气,他的个头比同龄孩子高出一个脑袋,他还有任何人都没有的拼命劲头。别人打他,只是要打败他、占点便宜;他打别人,是一开始就预备着把自己的命也搭上的,要毁了别人。他下的赌注大,当然没人玩得起,慢慢的也就没人敢陪他玩了。

自从他6岁那年用一盆郁金香砸碎了一个男人的鼻梁后,再也没有男人敢对黑脸鬈毛的妈妈动歪脑筋了。附近所有的孩子都知道黑脸的鬈毛。

他讨厌这个老旧的西城,就像讨厌想象中的东市一样。他知道,无论在多么繁华的都市,他和妈妈其实都相依为命地活在孤岛上。他也知道,无论在多么偏僻和陌生的小地方,他和妈妈都躲不过那张人间鄙夷和冷漠的网。

但是他明白妈妈为什么最终选择留在这里。她从繁华的东市往西、往西,一直往西,想要追寻一个影子,或者一个梦,一个幻觉。到了这儿,她再也走不动了。他没有预约地降生在西城郊区菜农的屋子里,妈妈就此租住下来。她不种菜,她种花。她的前半生喜欢在自家的花园里摆弄花草,这一闲情逸致在她的后半生养活了她和她的儿子。

从此相牵三生世(2)

母子俩是这个古老而笨大的西城的边缘人,他们用边缘人的方式活着。他不想读书,真的不想,读书是那个世界的事,他不属于那个世界。可他还是在8岁那年走进了学校的大门。

“我不想读书。”他冷眼看着“新”书包。

“你想的。”妈妈蹲在他面前,拉着他的手,“假小子跟我说,你……妈妈知道你想读书。这个书包是妈妈用布袋子改的,不太好看,但挺结实的。”

鬈毛被“假小子”三个字刺了一下,咬紧下唇,再不吭声。

和同班其他同学相比,他实在太高、太“老”,也太“格色”,他独自坐在教室最后面,没有同桌,很少参加班级活动。除了一年一度的全校运动会外,他基本上被老师和同学忽略不计,即使他一天不去上课,或者一个星期不交作业,都不会有人注意到。轮流的值日和搞卫生也总是有意无意地跳过他。从来没有轮到做升旗手,虽然他的心里有那么一点点的向往。他的成绩不好。同学在没有遗忘他的时候都有点怕他,老师在没有遗忘他的时候则讨厌他。

但他仍然有一点悄悄的快乐,他喜欢一笔一画地在练习簿上写自己的大名——东方寒、东方寒、东方寒。鬈毛一遍遍地写自己的名字,用不同的字体。他想,他已经是西城大学附小一(5)班的学生了,更重要的是,他和比他高一年级的她在同一所学校读书。

如晦相随好再来(1)

雪后初晴,正午的阳光白花花地晃人的眼,空气坚硬又尖锐,伤害着鼻孔。

我实在是饿了,出了医院就往旁边的小饭馆钻。高如晦不干,生拉硬拽地叫我回学校吃饭,说医院旁边不卫生。我一听来火了,刁难说:“学校的饭馆也不定干净到哪里去,说起来,还就是‘好再来’勉勉强强,稍微像样些。’

“好再来”是学校附近最资本主义的一个馆子,三片大白菜就是15块,抢钱啊!显得人民币多贬值似的。

没想到高如晦不经激,居然就真进了“好再来”,点起菜来还一点不结巴。他才念了两个菜名,我先肉疼了。进门时我就看了看“好再来”的金字招牌,心里把它读成了“好贵,再不来”。

高如晦还要客气,我问他:“你本来打算点几个菜?”

“这儿分量不多,两个人至少要三个菜,再加一个汤。”

他还在琢磨菜单,我一把抢过来,道:“剩下的一个菜和一个汤的钱,你直接给我好了。”说得两人一笑,点菜到此结束。

他不要服务生插手,一边把小碟子、小碗筷往我面前排,一边道:“我知道你饿了,不过饿了更不能乱来。美尼尔氏症没法治,但可以自愈,主要是生活要有规律,讲究卫生,提高自身免疫能力。我以前从没听说过这个古怪的病……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用眉毛挑了挑店堂一角。

靠窗的小方桌上,除了饮料,只有一只整鸡,小板凳跟一个洋鬼子手持刀叉,杀气腾腾,正头顶着头,齐心合力地在斗鸡。或许人家不在斗鸡,在情意绵绵地窃窃私语。

洋鬼子无意间抬了一下头,我目光来不及收回,被他捕捉到了,他极其程式化地远远冲我微笑,我赶紧原样奉回,还过去一个笑容,低下头来。

“那不是你们寝室的吗?”高如晦看了看,轻声问。

我知道如晦是个保守的人,看不惯中国人与外国人卿卿我我。不过那个小子长得不赖,我的好色心起,又往那边溜了一眼,结果很不幸,又被那个鬼子的眼神抓住了。他这次没笑了,低头对小板凳说了句什么,小板凳才一回头,就起身走了过来,我心里连连叫苦。

“冰儿,你在这儿!真巧啊!我上午跟她们一起去医院了,后来要上口语课,就先走了。”她很热情,但声调和手势都有点夸张,我这种脑子缺弦、万事不在乎的人,都被她烘烤出几分不自在来。她指指跟在身后的洋鬼子:“来,介绍一下,这是frank。frank,das ist bing und ihr freund。”

我听她没说英文,奇怪地问:“他是德国人?瑞士人?”

“美国人。”弗兰克抢着自己回答,“我妈妈小时候在德国长大。你好。”我笑起来,这家伙中文不坏,怪腔怪调的,但还流利。

“你好。王远冰。”我点点自己。回头看看高如晦,他很没有风度地木无表情,一点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我只好代劳了:“高如晦,城市环境系研二学生。”

弗兰克礼貌周全:“你好。”

高如晦要是再不搭腔,大家都不好看,我为防万一,抢先道:“别跟他说话,他嗓子刚做了手术。”高如晦的脸马上憋红了,笑也不是,恼也不是。

“你没事吧?怎么就病了。”小板凳怪亲热地捏揉着我的手,关切地问。

“没什么,还没死。”我揪揪自己的短发,笑道,“天安门和联合国总部一时半会儿还不用下半旗致哀。”

“什么时候的毛病啊?我们都不知道。”

我笑道:“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自小就有点,这一年好像加剧了。你们个个添了男友,我就添点毛病,也算有所收获。”我又指指弗兰克,打趣道:“你的朋友?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入赘席’?”

我如此肆无忌惮,是因为弗兰克就算汉语听力再好,也不懂701的典故。入赘席是我们寝室的传统,交了男朋友要请大家吃饭、吃饭、吃饭,直到破产,打水、打水、打水,直到累垮,才有可能被全体接受,最后请一顿大餐,就算转正了,奴隶从此晋升将军。牛博和阿哨都是这样千回百转、苦尽甘来,才正式嫁到我们宿舍的。

如晦相随好再来(2)

小板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兴奋地说:“可以吗?我以为大家不习惯和一个……呃……”

“鬼佬、洋人、老外,”我笑着接上话头,“放心!我善良,我仁厚,我宽容,我大度,我海涵,有人请吃饭我从来都赏脸的。”

“那我们定了时间请你们,”小板凳兴奋得脸发红,“就在这儿。”

“好啊。”我说。

吃完饭出门时,我回头看看“好再来”的金字招牌,心里把它读成了“好,鬼子买单我再来”。

远冰一进门就高声叫:“老婆们,我回来了!”

阿草坐在窗前的桌子上,手里卷一本书,杀鸡抹脖子地打手势。远冰探头一看,原来阿花也在,端坐床头,抱着一个小几案正埋头苦干、奋笔疾书。

阿草丢了书,跳下桌子堵过来,低声道:“他们今天吵架了,别惹她。”

“又吵了?”远冰不以为意,太阳是每天要出来一次的,饭是一天要吃三顿的,头发是每月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