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就生气!”大家都笑:这不已经生气了?阿草强辩:“左不过还是他让我生气的。”被众人按住,再问牛博第二个愿望。
“第二,我希望中国没有汉字改革,没有简化字。”牛博把繁体字当艺术品欣赏,这是众人都知道的。只是没想到因为耳鬓厮磨的朝夕相处,他对繁体字居然如此有感情,令人感慨。
阿草又骂:“又胡说!繁体字多难啊,还要翻译。现在要是还用繁体字,我岂不是成了文盲?”所谓“自知者明,知人者智”,阿草实在是个明人。
大家道:“好了,不要骂个不休了,说说你的心愿。”
“我真的可以许愿吗?”阿草问。
这话问得怪了,阿花不耐烦道:“有愿就许,有屁就放,不要装神弄鬼。”
“我希望——”阿草用手捂住双眼,拖长声音,慢慢地说,“今晚无论是谁请客,能再加一份椒盐玉米粒给我带回去当零食吃。”
倒!统统厥倒!
最是无情孩童心(1)
第三节课是顶没意思的自然课,上课铃已经响了,我还故意磨磨蹭蹭的,一手拖着豆浆筒,一手提着大蒸笼,慢慢地往教师办公室挪。我是班长,又是值日生,该去交课间餐餐具。本大小姐从幼儿园起就当干部,早就学会了不露痕迹的假公济私。
还没走到教师办公室的窗下,就听到一大摞本子砸在桌子上的声音,接着是抱怨:“现在的学生真是不好管。学校的安排也出了鬼,又是课间操,又是课间餐的,乱得一团糟。”我听出来正是我们的班主任张老师。
“是啊,学校有的事情就是莫名其妙。”另一个声音应和着,“我早就说课间餐的钱应该在学费里一起扣了。偏偏要学期中单交,没事找事。我们班那个东方寒,真是个磨人的,钱又不交。我要他通知家长来,他牛脖子一梗,说他妈没空。我已经停了他一个星期的课间餐,他要死不活的,冷着个死板脸。我催得急了,他就说不上学了。小学是义务教育,他又是注册学生,要是真的不来,出了事说不定又算是我的,这都什么事儿!”
我下意识地摸摸口袋,里面是皱巴巴的几张票子。我犹豫了一会儿,有礼貌地敲门。
“报告!张老师好!我来交餐具。”我声音洪亮,态度却温良恭谦让,老师最喜欢这样的学生了。张老师果然看着我笑,很赏识的样子。
交接完毕,我又叫:“赵老师好!”我认得鬈毛班的班主任,“这是东方寒同学的课间餐费,他妈妈要我代交的。”
张老师眼尖:“咦,这不是我给你的50元吗?”
当然。
这可是我自己挣的第一笔收入。今天课间操后,张老师把两份《西城日报》交到我手里,同时给我的还有这些票子,说是稿费。张老师郑重其事地亲自解开我的外套,把钱揉成一团填进我衬衣口袋,千万遍地叮嘱我不要丢了。我马上跑进厕所,激动得抖抖颤颤的,挖了半天口袋才把钱挖出来,一看超出了我的预期,更加抖得没完没了。家里虽然不穷,可妈妈给我的零用钱很少,在此之前,我口袋还真没揣过多于10元的票子。压岁钱倒是有厚厚一摞的,可那一个个鲜艳诱人的红包从来都只在我手里停留几分钟,就被妈妈专政了,我连打开看看数目的机会都没有。今天居然一下子就成了富婆。
惟一遗憾的是,那几张票子被小心谨慎的张老师揉成了抹布。
现在我手里拿着的,就是那些昂贵的抹布。在诀别之前,我心疼得厉害。唉,就骗自己说金钱如粪土吧。
我很早就学会了撒谎,因为经常运用,技术早已经过关,近于炉火纯青,做到面不改色、对答如流是小意思。
“是啊,东方阿姨昨天就把钱给我了,可是我忘记在家了,正好今天这个稿费先垫上,免得明天又忘。”我看到张老师和赵老师都在满意地点头微笑。
一天的课结束后远冰总要耽搁一会儿,等搞完卫生,她例行检查完,学校已经空了。鬈毛靠在栏杆上看书,是她书包里的《水浒传》。按他的要求,她几乎每天都从家里偷书出来给他看,事实上,远冰家的书,他看得比她还多。她偷什么出来他就看什么,他从来没到她家去选过书,因为冰妈妈不会乐意。妈妈常引用古人的话教育她:“结交须胜己,似我不如无。”远冰觉得这话讲不通,你愿意结交比你好的,可人家既然比你好,又何必与你结交?人家必要结交比他好的,如此则谁都不能和谁交朋友了。再说,何谓好,也实在难说。
可是这样的道理,远冰是不敢跟妈妈说的。
看她过来,他扬了扬手中的书:“你看过吗?”他主动对她打招呼,那一定是全校都没人了。
远冰点点头:“我妈说中国有四大名著,但是小时候不能看《水浒传》,老了不能看《三国演义》,我就偏偏要看。”
“觉得怎么样?”
“嘿,我就翻了十来页,一个女的都没有,就没看了。”远冰不想跟鬈毛讨论没意思的小说,“对了,今天的豆浆一点都不甜,是不是?蛋糕也不好吃。”她狡黠地打趣他。
最是无情孩童心(2)
他有点吃惊的抬起头,轻描淡写道:“是的。”
“真的吗?”她嬉皮笑脸地盯着他。
他把头埋在书里,对她的挑逗和戏弄置若罔闻。
第二天是周末,按照惯例,远冰放学后可以多玩一会儿,晚点回家。她连花果带藤地偷折了葡萄,和乱七八糟的一把花,正躲在山坡上的砖墙下编花环,一抬头看到鬈毛走过来,便点着远远丢在一边的书包道:“我把《水浒传》第二本带来了。”
他没有拿书,径直走到她面前蹲下,低声道:“那钱我会还给你的。”
“什么钱?”远冰刚刚问出口就想起来了,脸马上红了,“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老师骂我了,说我乱花钱,所以妈妈都不放心把钱交给我。”他再次申明:“我会还给你的。”
“不准还!”她急得大叫,“要不我不跟你玩了。”她很知道什么威胁对他最有效。“那是我的稿费,是我自己的钱,我爱怎么花就怎么花。你帮我偷东西了,我就请你吃课间餐啊。”
“你为什么要……这样?”
爸爸说过,求人须求大丈夫,济人须济急时无。没有人求过她,但是她还是认为自己像个大丈夫,因为这一次算是济“急时无”了。她不愿意东方阿姨为难,她总记得秀丽而苦难的阿姨微蹙着眉的样子。
“对了,不准告诉你妈,要不我就不理你了。”远冰竖眉瞪眼的。
“不会。”东方寒低声说,“她根本不知道有课间餐。”
“现在你给我编好这个。”她把一堆被她摧残的花啊藤啊扔给他,她知道他能行。有时候简直让人不可想象,他这样一个高大、冷峻、粗壮的男孩子,却有一双巧手,还有一颗慧心。他会捏各种非常逼真的泥玩具,柳枝或竹片在他指间穿梭,很快就成了花篮或风筝。那是遗传东方阿姨的吧。
她喜欢看他修长柔韧的手指在绿叶红花中翻飞,不知不觉一个极美的花环就成型了,戴在她头上大小正合适。他还用细细的狗尾巴草茎编成小小的草戒指,配一朵宝石蓝的圣母花,正好套在她黑黑的鬼爪子般的手指上。
“好漂亮啊。以后我结婚了,要是老公买不起钻戒,你就帮我做个这样的戒指,我用婚纱盖住,别人看不清楚,我就骗他们说是真正的蓝宝石。你不能泄露秘密,否则我就不邀请你参加我的婚礼了……”
“还有,如果我结婚以后被欺负,你就快点跑过来,帮我揍老公一顿,好不好?就这么说定了!你别忘了。”
“小云今天做操时摔了一跤,哭得可厉害了。”
“老师要我参加乐队敲鼓,可我想敬礼。敬礼的人走在最前面。”
“昨天没写完妈妈规定的英语作业,又挨骂了。”
“你妈妈今天卖了一盆这么高的花,我看到的。”
“昨天的电视讲胜男和阿伟结婚了——胜男这个名字真难听,是不是?”
“我发现一种特别好吃的野果子,可甜了。”
“我的那只蝈蝈打不过小云的,你再给我捉一只大的,能打架的。”
“下个星期钢琴就要考级了,好烦人哪。”
“鱼头最讨厌了,不听我的话,我安排他搞卫生他都跑了。”
“爸爸给我买了一个带磁铁的文具盒,两边都可以打开的,你要不要看?”
……
他低着头编花环,她看着他动作,嘴里一刻不停地说着这这那那的破事儿,点点滴滴、细细碎碎的。太阳渐渐地沉入西山。
笑嚼红茸唾檀郎(1)
欢乐的聚餐持续到灯火阑珊才告结束。最心满意足的当然是阿草,她许的心愿已经实现了。最沮丧的是弗兰克,他深受打击:原来他的汉语水平比他自以为的要水得多!
图书馆前的大草坪里,阿草用牙签扎着椒盐玉米,一粒粒地往嘴里送。牛博安静地坐在她身边,欣赏她很投入的吃相,也欣赏夜色。
夜色温柔如水,宁静而温馨。刚刚吃了顿好的,现在又与爱人单独在一起,雪景清幽,如此良宵,牛博有点陶醉。两人闲闲地说着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阿草突然跳了起来,拔脚就走。等牛博反应过来,又要护着玉米,又要追赶阿草,狼狈不堪:“干什么,你要去哪里?”
阿草不吭声,自顾往前冲,昂着头,噘着嘴,甩着手,脚步一跺一跺的。牛博抱着饭盒,木然地跟在后面。
阿草见牛博只是一味跟着,那不闻不问的样子实在是火上浇油。
她住了脚,急转身,忍无可忍,暴喝:“我生气了!你知不知道!”天怒人怨,雷霆大作,直教山河倒转、日月失色。
“喔。”牛博机械地应了一声,心想:生气了?什么事也没发生嘛,生什么气?没道理啊。
“你不问我为什么生气?难道你不关心吗?”
“你为什么生气?”牛博忙鹦鹉学舌地问。
“我不告诉你!”
阿草又自顾往前走。牛博跟在后面,又羞又恼,又急又怕,还心疼。羞的是,周围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一对拌嘴的小两口,有几个女生还窃笑不已;恼的是明明是她无理取闹,他却没有道理好讲;急的是阿草生气一时半会哄不好。他倒是有心赔个不是,怕的是遇到熟人,多倒面子!可是不哄吧,看她气冲冲的,围巾也不带,手套也甩了,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乱走,冻着了怎么办?气坏了怎么办?
牛博最恨恨的是,他实在不知道她为何生气,两分钟前还有说有笑好好的。他不知道是哪句话哪个词犯了哪条禁忌,闹出多大的事儿来!唉,女人心是海底的针啊!
呜呼,难煞书生也。
牛博既不敢哄——摆明了是火上浇油,自蹈深渊;又不敢君子一怒,一走了之——那更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将被打下地狱,永不得原谅,永世不可翻身。只能在斜后方亦步亦趋地跟着,严格保持半米距离,密切关注阿草动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牛博成了熊博。
这样紧张地走了十来分钟,牛博实在不知该如何收拾破碎河山,猛地见到路边停着辆卖水果的板车,忙试探道:“哎,你看那香蕉的颜色多好。”
“好个头啊,是路灯的效果!”阿草嘴里骂着,却站定了,傲视牛博。牛博也站定,看看没有危险,马上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他屁颠屁颠跑过去,再屁颠屁颠跑回来。
“笨蛋!”阿草见到牛博买来了黄香蕉,眼都绿了,“我只吃一根就够了,买那么多,孝敬我们宿舍那群母狼啊?”
“不是啊,都给你一个人吃的。”
“哦?”阿草用升调,“那就更不对了,想把我养肥了好有理由休掉啊!”
牛博心想,你还需要别人“养”肥啊,本来就够那个了。嘴里却道:“胡说,你怎么吃都不会胖。再说,就算胖,也是好的。”
看见阿草手捧香蕉,喜形于色,牛博知道危机已经过去了。他赔着谄媚的笑脸,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告诉我,你刚才为什么生气啊?”
“我开始是假生气,后来就真的生气了。不过现在已经不生气了——最开始呢,我想看看,如果我生闷气了,你要多长时间才发现,发现后是什么反应。但过了很久,你还是没有发现。”
“就这样?”牛博不相信地再问。
阿草肯定地点头:“就这样!”
阿花和远冰都说阿草是倒贴、倒插门、倒行逆施,叫她小心最后倒栽葱。她倒是不担心牛博背信弃义、始乱终弃,只是被她俩说多了,觉得没面子,于是没事找点事儿来,随便试了试牛博对她到底有多少爱,又找了乐子。
笑嚼红茸唾檀郎(2)
“我生气了你还不知道,这说明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