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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这么好的大衫,都是旧的,没有这个好’”——大家注意啊,汪东兴转引毛主席的话说的时候——毛主席没有否定自己穿的是长衫。他只是说,我那个没有这个好——“‘鞋子嘛,也没有这样好,那时常常走路,有时一走几天,鞋破了,就光脚走。有时碰到朋友,朋友出钱给买双草鞋,穿破了,又光脚走。伞也对,时常下雨,出门总带把伞。’”

汪东兴说的可信吗?如果我们相信汪东兴不会说谎,他把毛主席跟他所说的几乎原封不动地表达出来,那关于这幅画,我们也就相信作者所说是接近那个真实的。即便是画家把那个长衫在画上画得显新,布鞋画得也显新,它至少符合了历史的真实,更符合了艺术的真实。但假如张春桥说的是真的呢?我们可以从这幅画看出什么来呢?可以说,这幅画依然是符合艺术的真实——即便毛主席当初穿的是短上衣,而画家为了营造当时的那种历史气氛,给人们通过这个油画来还原一个历史情境的想法,他把毛主席画成了穿长衫,从艺术上也是说得过去的——可以叫艺术的历史真实,或者叫文学的历史真实,是画家、艺术家的一种想象的再创造。但是,如果从长衫短衫的这个角度来讲,它违反了历史的真实。

从文学历史真实看“戏说”与“正说”(7)

那我们要从口述史这个角度来去探寻呢?我们又不能随便地轻易相信哪一方是对的。我们所做,就是像他们双方所做一样,提供出一些信息,让大家知道在这个历史的平台上,关于这件事有张三和李四的两种说法,甚至还有王五、陈六的四种说法。我们对这些说法要尽可能多地了解。那个历史事实可能是那样,但它的背后是那么复杂。这就够了。

再举一个小例子,非常有意思,也是发生在前不久。

世界杯比赛——意大利和法国的决赛,在座的朋友有多少人看过?即便是没看过,在世界杯落幕以后,第二天第三天有很多报道提到了齐达内用头撞人的事,也可能都知道。有很多的球迷甚至在对那场球的记忆中,齐达内的“铁头功”超过了这场比赛本身。比赛结束之后,我们看到了不同版本的叙述吧?观众从电视上亲眼看到了齐达内撞头的那个瞬间。这个历史瞬间被摄像镜头记录下来,假不了,太真实了!可他为什么撞?猜测出来了,不同的版本出来了。他撞的最主要的原因,我们都知道,一定是马特拉齐“得罪”了他。但怎么得罪了他?后来有不同的版本。

第二天还是第三天,巴西电视台、法国电视台的口唇专家,根据马特拉齐说话的口型对出了马特拉齐当时说的一句话:“你是意大利人养出来的一条忘恩负义的狗”,得罪了齐达内;还有的说“你姐姐是个妓女”;还有的说“你是恐怖分子的后代”,三个版本出来了吧?作为读者,在看到这三个版本的时候,信哪个?能够判断吗?不能,而且我们做不了判断。

再后来,仔细来分析这个事就更有意思了。当法国媒体采访齐达内时,问他马特拉齐到底跟你说了什么,齐达内说他无法把马特拉齐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因为太难听了。他用这个理由不肯把马特拉齐的话再重复一遍。因此,我们无法从齐达内的嘴里知道马特拉齐怎么说的。齐达内接受采访的时候,已经是在几天之后了。他有没有可能已经调整了心情?马特拉齐可能当初没有说那么狠的话,而他想在媒体面前把马特拉齐的话描述得狠一点,这样的话他的同情就会更多一点,人们对法国队的同情也会更多一点儿?但他又没有把他可能编造的话说出来,而是用这样巧妙的外交辞令来说“我不能把这段话再说一遍,他说得太难听了”。所以,我们都无从知道那句难听的话到底是什么。

然后,又有媒体记者去问马特拉齐,你到底说了什么,让齐达内一头撞向你?马特拉齐说,我没有侮辱他母亲。记者问,你是不是提到了他姐姐?马特拉齐的回答是“基本不否认”。大家看有意思吧?这是我们从国内媒体上看到的对这件事情的报导。马特拉齐也很狡猾,他没有跟媒体说,我那句原话是怎么说的,而是说“基本不否认”。对于这个历史事件,马特拉齐是怎么激起齐达内的火,齐达内怎么一头撞向他,原因就复杂了。当事人只有两个,各说各话。

又过了些时候,马特拉齐面对媒体说当时的一种情景,这个齐达内也不否认。可那个话,媒体并没有说马特拉齐当时是怎么说的,只说在马特拉齐防守齐达内的时候,马拉着齐的衣服,齐开玩笑地、调侃地、或者也许带有挑衅口吻地跟他说,如果你对我的上衣感兴趣,等比赛结束了,咱们可以交换。事情的原因还是出在齐的身上。不过,马特拉齐还了一句话,还的那句话到现在我们都没搞清楚。过了些时候,媒体又一次报导,这句话是怎么说的呢?马特拉齐说“我更希望你姐姐把衣服脱下来给我。”这是又后来的报导。这件事情到现在还没弄清楚,但是已经是历史了,能说它不是吗?它刚刚发生啊,而且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是看直播的人亲眼所见。我那天晚上也看的直播,当时都愣了。这是一个事。

我再讲下面一个例子,也很有意思,依然来自《作家文摘》。《作家文摘》转载的面很宽泛,读者可以看到很多纪实的报导,或者小说的转载,等等。

2006年7月25日——又是前不久的事——它转载了一篇文章,是关于束星北是否做过爱因斯坦助手的争论。

束星北被誉为是我国天才的物理学家。1979年3月9日《光明日报》发表署名束星北的文章——这是口述的,由当年《光明日报》科技部一名记者把束星北的口述记录下来,像我做口述史一样,——文章的题目叫《在爱因斯坦身边工作的日子里》。在看到这个题目时,如果我们是这个领域的,会想到一个天才的物理学家在怀念他在爱因斯坦身边工作的日子,从作者的名字、从题目,我们已经深信不疑了吧?不会有任何质疑。文章回忆自己于“1928年5月”——大家记住,时间非常重要,人物也非常重要——他讲自己去柏林大学见到爱因斯坦后,爱因斯坦“热情地帮我弄到一个研究助手的职务……就这样,我开始了在爱因斯坦研究室的工作。”束星北说,在这期间他“主要是继续研究我所感兴趣的问题,向爱因斯坦请教”,“每一次,他都进行耐心而详细的解释”,“这些教诲对我以后的思想发展起了很大的作用”。此外,他说自己“也帮助爱因斯坦做些事情。我帮他查过资料,进行过计算,也帮他改过学生的卷子”。而且,“爱因斯坦基本上是一个人在那里工作,只有我在帮他做点事情”等等。大家记住这段话。这篇文章由束星北口述,时任《光明日报》科学部记者宫苏艺整理。

从文学历史真实看“戏说”与“正说”(8)

现在,质疑来了。质疑来自曾经做过束星北学生的科学史家许良英教授。许良英先查核了束星北本人填写于1954、1964、1965和1983年的四份履历表,发现这四份履历表当中,在有关1928下半年到1929年上半年的经历当中,全都没有涉及柏林大学。再经过进一步仔细考证,又发现了束星北回忆文章中存有许多破绽,认为“此文漏洞很多,根本不可信”。但得找到证据啊。之后,1997年10月,曾作过许良英学生的另一位科学家胡大年,在爱因斯坦档案馆检索文献时,查到了束星北在1943年12月17日写给爱因斯坦的一封信,第一句话是:“it is to be regretted that i have not had the chance of making your acquaintance.”许认为此句的中文意思是“我为无缘与您相识而感到遗憾”,并由此推断,“既然直到1943年还无谋面之缘,所谓1928年当过爱因斯坦助手只能是一个神话”。这是确凿的吧?当时《南方周末》继而对束星北为什么要“虚构”那样的故事,做出了分析:“是不是想通过爱因斯坦的法力再进一步改善一下自己的处境(当年可能有某种特殊的环境)以实现自己出成果、出人才的目标,以此慰藉自己的余生呢?”这也是留给我们的疑问。

然而,与当事人有关的另一方,束星北的女儿以及束星北的另一些学生和浙江大学的老校友,提出反驳,不接受许良英的质疑和结论,并提出对这个的反证。我们来听,非常有意思。他们的证据主要有三:第一,当年采访束星北的那位口述记录者,曾在当年的采访笔记上记录过“爱因斯坦帮我弄了大半工资的研究助手职务”,研究助手工资很低,“每月120马克,不是正式人员,属临时的”。这个证据是说口述者在当初采访束星北的时候,束也跟他在说这件事。但束是口述,他是不是口述时就已经在编故事呢?

第二,束星北在1943年给爱因斯坦写的那封英文信,可以有另一种解读。解读的关键在那个英文词“making your acquaintance”意思的理解。这有两个意思,查英文词典,一个是“相识”,还有一个是“深交、熟识”。束的学生、中国科学院院士程开甲认为那句英文making your acquaintance的意思应是指“深交”,而并非简单的“认识”。上海理工大学的王伯年教授按《英华大辞典》和《汉英词典》对acquaintance有“相识”和“熟人”的两种解释,将那句话分别翻译成:“真遗憾,我至今还未有机会与你相识”和“真遗憾,我至尽还未有成为你熟人的机会”。如果是后者的话,意味着束与爱尚为达到“熟人”的程度。由这个一推断,就可能对了,尽管做过助手,但并不一定熟啊!到1943年还没熟识呢。没说谎啊!尽管如此,这位王伯年教授仍然认为,这并不能排除束曾短期内做过爱因斯坦的研究助手。

有意思的是,愿意相信束的,从acquaintance这个词的细节,来替束辩护。但我们现在一联想刚才1928年的那个叙述,能不能马上提出一个反问,就是“熟识”的译法是说不过去的。回头看,想当年1928年8月的情形,爱因斯坦“热情地帮我弄到一个研究助手的职务”;而且,“我帮他查过资料,进行过计算,也帮他改过学生的卷子。而且爱因斯坦基本上是一个人在那里工作,只有我在帮他做点事情”。难道不熟识吗?以后再看到这样的事情,得以这样的分析头脑去把它像剥葱头一样层层剥开,那样或许你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史学家。

第三,据一些老校友和同事回忆,早在上个世纪40年代,就分别从别人那里听说,束星北是曾作过爱因斯坦的助手,他是唯一与爱因斯坦共过事的中国人。但又有口述者在采访程开甲时提出疑问,问他束在40年代有没有可能就编造自己曾做过爱因斯坦的助手呢?束星北的学生程开甲回答,绝不可能,也没有这个必要。另外,还有一个理由,是设问,不是实证。这个事情最早的质疑者许良英推论,如果当年束星北真的作过爱因斯坦的助手,他为什么不在履历表中填写,而要“故意隐瞒”这段“光荣历史”呢?没有道理啊。

大家看,历史就是以这样复杂、多元、多角、多侧面、立体、超乎我们想象、纷繁、错乱地呈现在了我们眼前。面对历史我们是不是真的有点儿无所适从了?哪怕是刚刚发生或是刚刚过去不久的事情。在座的有很多中老年朋友,还可以联想,您长到这个岁数,肯定在单位遇到过很多事,比如曾经有人在您面前说“某某某说了你什么什么坏话”,您听了以后的第一反应是怒不可遏,还是说我冷静下来核实一下再说?有没有过这样的情形?如果你去核实,那个人会告诉你,这话不是我说的,我可没这么说你,是谁谁说的。就又复杂了!如果你要跟那个人打架,一定要追本溯源,你怒气冲天地找他,“你为什么这么说我”,那个人也许会说,你冤枉我了,我才不会那么说呢。对吧?这样的事情可能现在依然在我们的身边天天发生着。如果我们从历史的层面认识这个之后,假如说我们再听到某个同事跟我说某某说你坏话了,咱就甭言语了吧。如果是谎言,不攻自破;如果是真的,你觉得你做人正派,那就让时间去证明吧。何必非要为自己去讨一个说法呢?有些事情,你既然觉得已经说它无用了,就由它去吧。我们听朱向前讲解读毛主席诗词的时候不是也提到,在向毛主席汇报林彪要叛逃的时候,毛说的那句话,“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

从文学历史真实看“戏说”与“正说”(9)

关注细节,可能会把我们已经了解到的历史的判断给否定了。这里还有两个简单的例子。

一个是我前不久看某本书的时候一滑就过了的,我竟忘了书名,太可惜了。关于“五四”运动“火烧赵家楼”,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历史事件。当看到任何书中对此描述的时候,我们可能想象自己年轻的时候也热血沸腾过。“五四”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