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敢说它胡编滥造呢?我就是研究这方面的,它里边写到的一些细节,我都了解,可读者不知道。今天利用这个机会,也跟大家说一下这个问题,即传记文学的写作在多大程度上可以虚构,是始终困绕作者的一个操作难点。我主张这样一种原则:如果虚构,最好能据实虚构。对于传记写作也有两种观点,一种认为可以据实虚构;一种认为既然是传记,就要尊重史实,不能虚构。这是写法上的不同。但从读者来说,可能还是愿意看有点儿虚构的作品,它好看啊,有文学性啊,不死板啊!
这是很久以前《作家文摘》上转的一篇文章,也是从某书里边截取的一段。那书说不定现在还有卖的,可能卖得还不错,书名叫《蒋氏家族第四代》。读者一看这书名,便可能会想了解一下蒋氏家族的后人、第四代今天怎么样了。这当然无可厚非。不管从作者写作的想法,还是媒体对于这部书可能带来的利润的考虑,总之,这部书销量或许还不错。书我没有看过,我只看《作家文摘》转的那一段文字。就这一段文字让我怒不可遏。
那个细节的题目叫《蒋友梅邂逅凌叔华》。蒋友梅是蒋的第四代孙女。这个细节讲,蒋友梅在20岁的时候到了伦敦,和当年已经81岁的凌叔华在伦敦邂逅。里边有一系列的场景描写。包括凌叔华怎么到她住的地方去找她,牵着她的手在剑桥浏览,给她讲解。具体细节我不说,仅从我的反证,大家就能了解,作者“正”着是怎么写的了。我一共提了五点。对于学术上的反证,在掌握确凿实证的情形下,你只要有一条,就可以把对方驳倒。我有五条。如果说头三条或头四条还带有疑问,最后一条是致命的,让他倒得很惨,无还手之力。
疑点一,文中说,1981年秋,20岁的蒋友梅到剑桥,“接触的第一个中国人就是凌叔华。”我不知道,时年已81岁高龄而深居浅出的凌叔华会牵着小姑娘的手在剑河畔浏览讲解?我们想想生活中的情景,会有这样的可能性吗?一个81岁的老太太,而且还是一个著名的文化人,平常深居简出,结果听说蒋介石的第四代孙女到了伦敦,然后就屁颠屁颠地跑到她的旅馆,拉着她的小手出去玩,还要给她讲解?这是一个疑点。
疑点二,文中说,蒋友梅初到英国时,举目无亲,是凌叔华主动到她剑桥大学三一学院的宿舍自报家门。你看,第一个疑点出来以后还不够,居然作者还要这么写,是她自己主动找蒋氏第四代,告诉你,我是凌叔华!不是一个小丫头到长辈府上拜望,倒是耄耋之年的凌叔华跑到学校宿舍里来找她,合乎常理吗?我讲这样的细节的意思,就是想,大家以后再看传记文学作品,或者看某某人的回忆录,有类似这样细节描述的时候,脑子里要打问号了!哪怕说它是真实的,也要想一想现实的真实可能性,一个81岁的人有可能去找一个20岁的小丫头自报家门吗?但现在我们的文学作品——文学作品是虚构的,倒在其次了——主要是传记文学,这么写的太多了!
从文学历史真实看“戏说”与“正说”(5)
疑点三,文中说“凌叔华之所以来到蒋友梅的身边,是接到了宋美龄的委托所致。”你看,这样的文学描述,会让你觉着它把你那种探古的情绪调动起来。因为你对蒋感兴趣啊,对宋美龄感兴趣啊,所以才要说宋美龄。接到了宋美龄的委托,你还能怀疑吗?她有宋美龄的委托啊。“因为她(宋美龄)和陈西滢有较好的私交。”——陈西滢和凌叔华是夫妇——经与陈西滢和凌叔华现在伦敦的独女陈小滢核实——我为此专门发电子邮件询问凌叔华的女儿,有这件事吗?——她女儿告诉我,凌叔华倒是见过宋美龄,而陈西滢根本就不认识宋美龄。宋美龄是留美的,而陈西滢是留英的,并无机缘相见。
疑点四:文中说,“蒋友梅就成了凌叔华家里的常客。那时的陈西滢早已退出了政治舞台。陈西滢和妻子凌叔华就幽居在泰晤士河边上一条幽深的小巷里。”从地点上来说——我们不是讲五w吗?——陈、凌当时根本就不住在泰晤士河边,而是住在伦敦郊外的汉姆斯特德(hamsterd),那是个文人聚居的地方。萧乾也曾经在那个地方住过,并且在纳粹轰炸伦敦的时候,他在汉姆斯特德的家还中了炸弹。
疑点五:这该是最荒唐可笑的无稽之谈了。即便以上四处都可以用误植误忆来自我开脱,但仅凭这一点就可以断定,此篇文字完全是无中生有的生编硬造。换言之,如果只有前四点,作者也许还可以解释,由于对史实掌握得不够充分,或者说某人向我叙述的时候记忆有偏差,导致在描写上有一些疏漏,造成了作者的误读,再道个歉什么的。但有这最后的一点,道歉都是说不过去的了。
大家看这最后一点,他刚才有一句说,陈西滢和凌叔华幽居在泰晤士河边。作者写蒋氏第四代到伦敦的时间是1981年,白纸黑字,这个错不了。我们查一下陈西滢的年谱,陈西滢早于1970年3月29日就去世了,如何能在1981年还赋闲在家,并得到宋美龄的委托,见到蒋友梅?难道是宋美龄“委托”给已驾鹤西去冥界的陈西滢,劳他大驾还阳,请太太特别关照一下自己的第四代?可真是见了鬼了!把死人给写活,真是天方夜谭!文坛和出版界再酷爱炒作名人隐私,总也该讲究个最起码的真伪虚实吧。
由此,我就要引到最近发生的几件事,媒体报导也很多。通过这样的细节,让我们的脑子警醒一下。现在我们来回顾一下最近身边发生的几件事情。
第一个例子,大家最近几天,通过电视或报纸,应该都知道,在以色列空军对黎巴嫩南部的空袭中,击中了联合国驻黎部队的哨所,造成4名联合国驻黎巴嫩观察员的死亡,其中一位是中国军人杜照宇。遗体已经运回来了,遗体告别仪式也已经开过了。报导就是这样,事实给你陈述得似乎很清楚——某年某月某时,以军空袭,造成四个人死亡,其中一个中国人。这一点都没错。我看了2006年7月27日的《新京报》,上面有篇专题报道《安南指责以军蓄意袭击》。事件发生以后,联合国秘书长安南马上指责以军是蓄意袭击,而以色列总理奥尔默特、以军外交部和军方发言人都众口一词地说是误炸,不是蓄意。如果我们稍加分析,我们觉得是蓄意的可能性大,还是误炸的可能性大?安南提出,联合国的这个哨所在黎巴嫩已经有很长时间。而且,既然是联合国的哨所,上面有非常明显的联合国标识。以色列能不知道吗?可以色列说是误炸,他们要调查。到现在,我们还没看到这个调查的档案披露。
如果我们绝大多数人都相信是蓄意的,但在相信是蓄意的同时,有没有可能作为一个中立者——我们假设不把自己看成中国人,没有那种主观感情,纯粹做一个理性的,甚至是冷得有点无情的人——来想这件事,在这个事实真相澄清以前,它有没有误炸的可能性?或许有。我的意思是说,在思考事情的时候,在下确凿的判断之前,我们要想到它的可能性的存在。不能因为热血一奋涌,就把某一个结论给定死了。因为很多事情你定死了某一个结论之后,等过了三五年、八年十年甚至二十年三十年之后,你可能会发现你的结论是错的。也常有这样的事啊!比如在考古上做的某一个结论,在有更多的地下文物出土之前,我们对某一个文物做出了某一个判断,认为如何如何。但等新的出土文物发掘出来以后,就把你原来那个给否了。这是实证啊,残酷无情的,像学术规则一样是很冷酷,也很严格的。
这件事,等以色列的档案揭秘了,我们或许能了解它到底是蓄意还是误炸。但这个档案就可信吗?会不会为了让人们相信这是误炸而编的那么一个档案呢?而编的档案,如果我们不加分析,以为这就是正史的历史档案,我们不就上当了吗?我们现在所接触到的很多历史档案,有没有是这样编出来的呢?不知道。比如,拿所谓的正史二十四史来说,有学者也早就说“二十四史无信史”啊。这说法从何而来,也就是从这个角度来说的。
下一个例子,有一幅很著名的油画——我相信大家都看过——《毛主席去安源》,那幅画非常著名吧?青年毛泽东穿着长衫,手拿雨伞,穿着布鞋,走在去安源的路上。我小时侯也看过,记忆很深刻。2006年7月27日《南方周末》,发表了一篇油画《毛主席去安源》的画家刘春华的文章《也谈〈毛主席去安源〉的幕后风波与历史真实》。文章最后有一段编者按。我们从编者所写以及他提出来的一连串的疑问,可以来想象它背后那种可能的复杂性。
从文学历史真实看“戏说”与“正说”(6)
编者按说“作为一幅历史题材的美术作品,油画《毛泽东去安源》曾经风靡全国,家喻户晓,出版发行9亿多张,创下了中外美术史上的神话。造就这一神话的,不能不说是当年特殊的政治形势。这幅油画背后到底有些什么样的风波?油画作者受到了什么样的待遇?毛泽东对这副油画是何意见?对油画宣传的降温是出于何种原因?油画到底有没有违背历史真实?本报4月份发表了萍乡市两位党史专家的文章后,油画作者刘春华先生披露了他知道的情况;针对刘先生的文章,两位党史专家也提出了他们的不同意见。由于年代久远,又缺乏档案记载,双方在一系列问题上的认识,可以说相差甚远,这是要提请读者注意的。”
从这些问题就能感到,事情有点复杂。涉及到的双方各执一词,而且双方都有确凿证据来支持自己。这有点儿像我做“老舍之死”。我采访到三个打捞老舍尸体的人,他们都说老舍先生的尸体是自己打捞的,且也都能提出旁证——谁谁可以证明是我捞的,甚至还可以提出另外的旁证,比如说老舍遗物当中有一名片写着是“老舍”,能假吗?比如说,老舍怀抱着一部手稿被打捞上来,手稿上写着某部作品的名字,署名“老舍”,能假吗?似乎都假不了。为什么能够这样呢?这就是历史啊!
我们来看,这件事的分歧点全在细节上:
第一,关于油画宣传的降温,从作者的角度来说——当初那个油画刚出来的时候,宣传得非常厉害,能够发行那么多为证。后来宣传降温了,为什么呢?——作者说是因为江青整他,而专家认为是毛泽东对该画表示不甚满意,所以降温了。我们看,今天在没有查到确凿的历史档案和实证材料、文献证明的基础之上,现在能对这两个说法进行判断吗?你愿意相信谁?这种相信是不是也带上了我们的主观色彩?比如说,我们也许相信那两个党史专家,因为党史专家能假吗?但作者亲历的事,他会瞎编吗?
第二个细节,毛主席第一次去安源是步行还是坐火车?也有争论。毛当年去安源,有的说是步行,有的说是坐火车。还有一个折中的说法,是为历史的真实做解释——即便毛主席是坐火车去的,下了火车不也得走吗?这个说法似乎是完美无缺。
第三点,毛泽东去安源到底穿的什么衣服?油画上是长衫。党史专家提出质疑,说穿的是短上衣,不是长衫。他的证据来自哪儿呢?我们注意,这样的内容都有证据的来源,并非空穴来风。如果是空穴来风,倒很容易就让我们把他驳倒了。他有来源,1971年7月15日张春桥在韶山纪念馆谈话,提到他曾亲耳听毛主席说:“我在安源不是穿长袍,是穿短衣。”粉碎“四人帮”以后张春桥被抓起来了,但1971年张春桥在党内的位置不容置疑吧。他在韶山说这样的话被韶山纪念馆的人记录下来,党史专家去查证,于是就把这个作为证据了。张春桥说他是“亲耳”听毛主席说的。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说张春桥在说谎吗?再提出一个疑问,张春桥在1971年说这件事的时候,有必要说谎吗?不知道。
然后我们来看作者,作者提出三条反证,认为毛主席是穿长衫的,证据很有力。一,从安源纪念馆馆藏中看到当年曾接待毛泽东,并亲自带毛下矿井的老工人张竹林1964年11月的访问记录,“1921年不记得是秋天还是冬天,那日我正在毛紫云家挑水,有个穿长衣的客人,手里拿一把湘潭雨伞向我打听毛师爷住在哪里……我才知道这位客人叫毛润之。”大家看,长衫、雨伞都有。二,曾在安源当过小工,后来成为解放军工程兵副司令员的王耀南将军1967年8月21日的访问记录:“主席去安源是走路去的,穿了长衣,带了雨伞,长衣的右边叉子上拉破了一个口子,有两三个补丁。”我们看这个细节,能记得那么准确。这是他在1967年回忆几十年前的往事。记忆上会有偏差吗?三,1998年2月16日,张玉凤当面告诉作者,因1968年7月《毛主席去安源》油画搬入中南海时,她还没在主席身边工作。但她问过当时任中央办公厅主任的汪东兴,汪说:“那画先是放在中央政治局开会处,请政治局的人看了,都认为很好,很像毛主席。后来,又搬到毛主席处,主席看了,说‘神气还像我。只是这衣服太好了,我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