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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脚步声异常急促,还没到身边,我先听见了他的喘息声。这让我心里一沉:难道他在这里也有同样的幻觉?

“没事!”他跑到我面前,那张兴奋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没看到那种可怕的场面。

“没事就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子,什么事?”他嫂子在堂屋里大声问。

“没什么!”他朝堂屋内挥了挥手,又对我说,“我太高兴了,”他的胸脯高高耸了一下,表示他出了一口长气,又说,“我现在不能进去,不然他们会觉得我很怪,我在这里站一阵。”

“好。”我递给他一根烟,被他拒绝了。

我们安静地站在院子里,透过院子的荆棘篱笆望着田野。

“还是这里好,”赵方说,“这里最安全,虽然我常常觉得孤独,但还是这里最安全,”他看了看我,“要不,你以后也别走了,就留在这里吧?”

“那怎么可能?”我笑了起来。

“我是为你好。”他叹了口气。看来他还是坚持认为我那座城市里遍地都是死人。这个问题没有必要争论下去,我们很快说起了别的,他指着两条田垄以外的一座房子:“那里住着个女孩。”

“哦?”几乎不用听他后面的话,仅从他的表情和语气,我就能猜出那女孩对他的特殊含义。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听着——能够这么安静地听而不要说什么,其实也是种享受。

赵方和那个叫做碧云的女孩之间,是一个很常见的青梅竹马的故事,和所有这类故事的女主人公一样,碧云是个眉目如画的女孩,赵方用在她容貌上的形容就足以形成一篇3000字的文章。我想他这样投入地回味这个女孩以及他们在这里生活的一切,不仅仅是因为青梅竹马,还因为我所在的那座城市带给他的惊吓,与眼前这座熟悉山村的安宁之间,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这种反差让他越加感觉到眼前一切的珍贵。

总而言之,这一天虽然有如此多波折,但总算有一个极其美好的结束。我们聊到12点多钟的时候,打着哈欠上了二楼。赵方的房间里靠窗摆着一张床,床上的褥子是他嫂子刚换过的新的。他嫂子还为我们在墙角支了张钢丝床,床上也是全套新被褥。见我们上楼,他嫂子从自己房间里探出头来:“热水瓶里有热水。”我们点了点头,一人喝了一杯开水,对着敞开的窗户深呼吸了几口,便倒下睡了。

后来我常常想,一个人的习惯,有时候可以改变命运,这话的确是没错的。假如我没有早起的习惯,那么后来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或者说都不会被发现。

遗憾的是我有这么个习惯,就算是假期,我也会在七点钟准时醒来,其后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只能起床,否则便会感到骨骼酸疼。

起床后,我趴在窗口朝外望了一阵子。清晨的田野看上去鲜嫩异常,一层似有若无的薄雾飘荡在半空中,四面的农居浸在雾气中,静悄悄一点声音也不出,田野间有些人影矗立在那儿。

看上去和一般农村的早晨没什么两样。

首先让我感觉异常的,是这里迥异他处的安静。

此时虽然说不上天色大亮,但也亮得差不多了。寻常的农村,在这个时候总能听到些声音,就算全村的人都没起床,公鸡和狗也必然会发出一两声鸣叫,加上早起的鸟儿和草丛里的各色虫子,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所发出的声音,不会让人觉得吵闹,反而感到心中更加宁静。

独活(8)

然而,在早晨7点的赵家村,我没有听到半点声音,这种安静的程度,甚至让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一想到这个,我连忙用手指敲了敲眼前的窗棂——窗棂发出清脆的“叩叩”声,看来我的耳朵没有问题。这让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感到有些疑惑。

这种疑惑尚未从心头消除,另外一件事又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些矗立在田野间的人影,在我打量窗外的这几分钟里,始终一动不动。倘若他们是普通的姿势站着或者坐着,那么一动不动便很好解释——我和他们距离这么远,也许他们有些微小的动作是我看不到的。

然而,其中有几个人的姿势,却很不一般。

有一个人,手里拿着锄头,双手高举过头,将锄头举起来,腰往前倾。看来是正在挖地。

另一个人,膝盖半曲,腰往下弯去,手伸向一株小树,似乎是在摘树上的什么东西。

还有一个人,腰向后弯,双手朝头上举起,似乎是在伸懒腰。

所有这些动作,都是一种动态的姿势,除了在舞台上,一般人们不会将这样的姿势保持超过30秒——这注定是一种运动的过程,而不是一种静态的造型——即使在舞台上,也没有人能将这种姿势保持5分钟以上,因为这当中任何一种姿势,都不是一种稳定的平衡,人体有自身的限制,无法在这种平衡状态下静止太久。

但这几个人,和其他那些以普通方式站立或者坐着的人们一样,从我开始望见他们,到5分钟后的现在,始终一动不动,维持着这个姿势。远远看来,就好像那是一盘立体的电影胶片,在某个动态的瞬间,胶片停止了运转,于是这个动态的瞬间便凝固下来了。

但那毕竟不是电影胶片,而是活生生的现实。

我又凝视了几分钟,情况还是没有改变。

我想起赵方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心头涌上一股冰凉的东西:难道我和赵方一样出现了幻觉?

想到这里,我连忙推了推赵方:“快醒醒!”

赵方伸了个懒腰:“再睡会儿。”朝内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一点,眼看又要睡着了。

就在此时,四周死一般的安静被打破了,鸡鸣犬吠,鸟叫虫鸣,还有田野间人们的喧闹,以及楼下赵方家人走来走去和说话的声音,仿佛起初都被封闭在某个地方,因为赵方的苏醒,这些被封闭的声音同时涌了出来,反而让我愣住了。

我又朝窗外望去——窗外依旧是静态的画面,但人们的喧闹奔跑声音却不时传来,甚至能听到锄头锄地的声音和赤脚板吧嗒吧嗒走在泥土上的声音——这种情形,就像是放碟片时经常会出的一种毛病:画面静止,而声音却在继续。

我不由自主地冒出了冷汗。

难道真是幻觉?

我再次推了推赵方,直至把他完全推醒。他睡眼朦胧地坐了起来,眼睛里还带着一种愣愣的表情:“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一言不发,指了指窗外,让他自己看。

他看了一眼,回头问我:“看什么?”

“你看那些人……”话没说完我就呆住了——那些原本静止的人影,忽然都动了起来。锄地的锄地,摘花的摘花,伸懒腰的人已经伸完懒腰,从地面上拿起一个长把水瓢开始干活,其他人也都在田野上活动起来。

所有的人都活了。

就好像刚才只是我做的一个梦。

我的脑子被这变化莫测的情况弄成了一锅稀粥,耳朵里嗡嗡直响,赵方在跟我说着些什么,我都没有听见。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着什么,只觉得脑海里似乎有一万只蜘蛛在爬,蜘蛛丝纵横交错,把一切都搅得混乱无比。

赵方拉着我下楼,我便跟着他下去了。

在楼下的堂屋里,我胡乱吃了些早餐,也不知道吃的是什么,便跟赵方说要回去。赵方起身送我,为了表示礼貌,他先跑去打开院子的大门,他大哥和父亲跟在他身后,而我因为脑子乱,反而落在了后头,当他们跑到大门边时,我还没迈出堂屋的大门。

独活(9)

我的脚虽然没迈出大门,但目光却已经追随着赵方他们到了门口。赵方背朝堂屋,正在地头拔地上的插销,他父亲和大哥就站在他身后,把头探向插销的方向。

赵方家的大门插销看起来很难拔出来,赵方一直在用力,他的头也低着望地下,一直没抬起来。

我眼前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我看着看着,渐渐地感觉冷汗像无数的小虫子般由上而下爬满了我的皮肤。

我能听到赵方的父亲和哥哥在旁边跟他不断说话,说话的内容都很正常。

但他们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变化,两个人就仿佛凝固了一般僵立在那,头朝前探着,似乎在探出头的那一瞬间被迅速石化了,此后再也没有过任何动作。

我忽然想起赵方说过的,在我那座城市里,只要我视线不及的地方,人们都会死去,而当我再次注视他们的时候,他们又活过来了——眼前的情况,和赵方所说的完全一样,只不过那个能用目光控制其他人生死的,由我换成了赵方。

这究竟是我们两个人的幻觉,还是真有其事?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个问题,另一个念头又蛇一般窜了出来:赵方背朝着堂屋,那么堂屋里的人,除了我之外,也应该和其他人一样僵住了。

想到这里,我蓦然回头——

在我身后,一直忙碌着的赵方的母亲和嫂子,正僵立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抹布和碗筷。

她们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她们的眼睛里一点光彩也没有。

我头发根直竖,让我怀疑自己的头发会不会在一瞬间掉光。

我按着胸口,慢慢走到他母亲面前,先叫了声“伯母”,对方没有任何反应;接着,我用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的目光和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再接着,我直接探了探她的鼻孔和胸腔——鼻孔冰冷,没有呼吸之气;胸腔平静,没有心跳之声。

我怕我自己弄错了,又在她的太阳穴和颈部按了按,同样没摸到任何脉搏跳动的信息。

在触摸的过程中,我的手底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冰凉,我想这就是所谓死人一般的冰冷吧。

她们是真的死了。

霎那间我全身的皮肤都仿佛被揭去一层,周身嗖嗖直冷,一阵一阵打着寒噤。

我还未从这震惊中恢复过来,眼前的人忽然动了起来。

她们动得如此突然,前一分钟还是死人,后一分钟便笑眯眯地望着我,开口说起话来。

她们说了些什么我完全没听清,我只记得自己大叫了一声,转身便跑。

刚跑了两步,赵方便迎过来拉住了我。我听到他焦急而惊讶的声音:“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吓人?”

我拉着赵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顾拖着他的手朝外走。他的父亲和哥哥要跟上来,被我一阵摆手拦住了。

一直走到门外,我们停下来休息了好一阵,我才开口说话。

我的第一句话是:“赵方,你说的都是真的!”

“什么?”赵方迷惑不解。

我飞快地把我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赵方越听眼睛睁得越大,最后甩开了我的手:“你胡说什么?”

“是真的!”我说。

“不可能,”他连连摇头,“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发现这种情况。”

“如果他们是在你转身后才死去,你看到他们时他们又复活,这种情况下,你怎么可能看到?”我大声说。

赵方呆了呆,立即又摇头说不可能。

我还想劝他,话到嘴边又停下了。

我感到浑身无力。

的确,赵方怎么可能相信这种话呢?我不也是不能相信他所说的话吗?谁能相信自己日日生活其间的人群中,竟然连一个活人也没有呢?

我和他互相望着,他的表情是愤怒的,而我只能对他露出一个苦笑。

正在此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我一个朋友打来的,我们聊了两句就挂了。我正要把手机收进口袋,却又停了下来。

独活(10)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赵方,”我咽了口唾沫,“我的手机是可以摄像的。”

“那又怎么样?”他没好气地说了声,之后眼睛立即睁大了。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之后所做的事情很简单,赵方在我面前走,我倒退着拍摄他身后的镜头。我们经过了全村,在每一个地方,我都看到那些人在赵方身后像雕像一样凝固,而当赵方的视线投向他们时,他们又像被人下了咒语般地复活了。

这一切都被手机录了下来。

由于赵方一直在走动,与他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所以,在手机录下来的片断里,可以清楚地看出,那些人的确是凝固不动的。

赵方看到这些录像,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最后索性变得毫无表情。

“难道所有的人都是这样?”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干涩。

“我不知道。”我耸了耸肩。

为了确认这点,我们在全村周游了几遍,所有的人都被拍摄了进来,包括那个桃花腮泉水眼的碧云,也都一一被拍摄到了手机里。

当然,毫无例外,每个人都是如此。

赵方久久凝视着手机里凝固的碧云,又回头望了望,当他望过去的时候,他并没有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