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陋?”贺兰轻声说。
“道观最初叫做静室,结构就是一间或者几间茅草房,有时候还会设在道民家里。道教始祖张道陵创立道教前,便曾在这样的静室中修行。现在有些道观,还保留了这一传统,所以,相当一部分道观,都挺简陋。”
贺兰诧异地看一眼秦歌,秦歌赶忙补充一句:“这都是那个民俗学专家高伟告诉我的。”
贺兰这才释然。
“有人吗?”秦歌大声地叫。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传荡,隐有回声,但是,过了好一会儿,都不见有人应声。那个老道竟然好像不在这道观中。
秦歌不再犹豫,领着贺兰,先从左边房子开始找起。这间房显然是个起居室,里面有床榻被褥。右边房舍是杂物间,胡乱堆放着些农具与香烛。最后,秦歌与贺兰慢慢向着最后一间房舍走去。这间房舍最大,结构就是农村最常见的三间堂屋。
推门进去,贺兰立刻掩住了鼻子,秦歌也同时闻到了一些腐臭的味道。要知道这是8月,一年中最热的季节,这股腐臭不知在屋里盘旋了多久,这会儿门开,一下子急涌过来。贺兰甚至还干呕了两声。
刑警的本能,让秦歌飞快掏出枪来。他示意贺兰留在外面,自己慢慢走进屋里。
这里应该道观的后殿,一尊稍小些的老君像寸尘不染,面前的香烛,刚燃起不久,还剩下很长的一截。而且,屋内其它物件,也都非常整洁,一眼看去就知道有人天天打扫。
秦歌顺着那股腐臭味下去,进到西屋,立刻瞪大了眼睛。
西屋内空空荡荡,但是满墙都贴满了符纸,上面的符箓正是秦歌早已非常熟悉的再生符。符纸这时忽然齐刷刷颤动,那些“哗哗”声起初还很微弱,但落入秦歌耳中后,却愈来愈响,到最后简直就如同万马奔腾了。
这样的场景秦歌已是经历第二回,上次是在杜刚的家里,不知真是医生说的精神性麻痹,还是这些符具有某种神奇的力量,他险些丢了性命。现在,置身于相同的境地,他的身子开始剧烈地颤抖,耳中的轰鸣让他的头痛再度发作。但这时,他已经顾不了这许多,眼睛死死盯着屋中央空地上的一具尸体。
尸体身着崭新的道袍,露在外面的头和双手,俱已高度腐烂,数不清的蛆虫在上面蠕动。看见尸体花白的头发,秦歌立刻猜到死者必定就是那位通神符箓的明慈道人,他孤身一人在这道观内,死后无人收尸,落得眼前这般境地。
但是,事情显然没有这么简单。
明慈死去显然已有多日,但外面的老君像寸尘不染,香烛也是刚点燃不久,这说明道观内,除了道人,至少还有一个人存在。那么,是不是他在道人死后,替他换上新道袍,并且将满屋都粘上再生符?
那人是否就是秦歌与贺兰此行要找的苏雪林?
脑袋里像是有些熔岩在滚动,秦歌大口地喘息,只觉得胸闷气短,如果再在这房里稍呆片刻,他觉得自己就要窒息了。
踉跄地回身奔到院里,大口呼吸,仍然觉得四肢无力。他惊魂未定,忽然感到了些恐慌。院子里异常安静,贺兰居然不见了。
秦歌大声叫着贺兰的名字,声音在四壁回响,却听不到贺兰的任何回应。
刚才他在屋内只呆了短短的几分钟,贺兰居然在这么短时间内消失了。要知道贺兰也是公安大学毕业,在校期间学习过博击,一般人想要在这么短时间内制住她,而且不发出任何声响,那真的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夜行者(25)
“苏雪林,我知道你在这里,你给我出来!”秦歌大声叫。
风从很远的地方呜咽而过,暮蔼已经完全把庭院笼罩。秦歌一步步向前,好像每迈一步,身边的黑暗便要浓烈几分,星月的光辉淡淡的像一层薄雾,落在庭院里居然也多了几分诡异的气息。他仔细倾听,仍然听不到一点动静,正满腹狐疑时,忽然听到一声尖叫,他立刻毫不犹豫地拔足飞奔,向着叫声方向跑去。
穿过前面的正殿,出了大门,星光下,只见贺兰倚坐在吉普车前的地上,低垂着脑袋,显然已经没有了知觉。秦歌大骇,几步奔过去,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他身边倏然飘过,他匆忙回头,只见到一个女人的背影已经冲进了道观大门。
这时候,秦歌面临一个抉择,地上躺着贺兰,犯罪嫌疑人跑过他的身边。几乎没有过多考虑,他还是俯下身,将贺兰的身子抱在怀里。
贺兰还有气息,显然只是昏迷。秦歌掐住她的人中片刻,她便悠悠醒来。
“我的枪。”贺兰摸着头,面上还有痛苦的神情。
原来刚才秦歌进入西屋,贺兰实在受不了屋里腐臭的味道,自己走回到庭院里。忽然,她似乎听到一些细碎的声音,一道黑影从她身边一闪而过,向着正殿方向奔去。她情急之下,掏出枪,回首叫了一声秦歌,不等秦歌出来,便大步追了下去。
正殿门外,她失去了追踪目标,只稍一迟疑,脑后便遭到了重重一击。
那时候秦歌在西屋内,耳中一片轰鸣,脑袋都要崩裂开来,根本就没有听见贺兰的叫声。至于那声将秦歌引到车边的尖叫,并不是发自贺兰。
那女人——这时候秦歌和贺兰肯定她就是苏雪林,冒险袭击贺兰,难道就是为了夺取她的枪?她抢了枪之后,为什么会反身逃进老君堂?如果她借着夜色逃入旷野,纵算警察有车,但四面苍茫,夜色又浓,逃脱的机会,至少比返回老君堂要高得多。
秦歌问贺兰要不要紧,贺兰站起来,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俩人一前一后,再次进到老君堂里。这回,秦歌双手握枪,高度警惕。
他忽然想到,老君堂一共有四间房舍,前面三间他们都已经查看过,最后面的房子是三间的堂屋,还剩下一间东屋没有进去过。苏雪林逃进老君堂,是不是因为在那东屋里,有什么让她割舍不下的东西?
进到院中,一眼便见到后舍的东屋中亮着灯光。
秦歌与贺兰毫不迟疑,立刻奔过去,小心地进门,贴着墙壁,慢慢向里看去。俩人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也不再隐藏身形,慢慢站到门边。
东屋内,地上竖立着至少十根蜡烛,一个长发黑衣的女人,便盘腿坐在这些蜡烛中间。东屋与西屋一样,四壁上粘满了符纸——再生符。
这是一个异常诡异的场景,一个长发女人坐在符纸与烛火的中央,她面前的地上,还放着一把枪。
秦歌这时忽然有种预感,女人抢去贺兰的枪,也许只是要用它来结束自己的生命。所以,此刻她才能够如此坦然面对两个警察,甚至,她的脸上还带着些笑意。
“我就是苏雪林,你们终于找到我了。”那女人说。
17
枪已经抵在了额头上,苏雪林的额头。
“如果你们想弄明白一些事情,最好呆在门口不要进来。”苏雪林说,“这时候,你们至少已经看出来,我一点伤害你们的心思都没有。”
秦歌与贺兰面面相觑,都预感到了即将发生的事,但他们此刻,却无能为力。
“我实在不愿意再回忆这些年在城市里的遭遇,你们只要发挥一下最起码的想象力,就能想到,一个长得不算太丑陋的单身女人,她在那样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能失去的,除了她自己,难道还能有别的什么东西?”苏雪林淡淡地笑,却充满仇苦。
“我知道你们给我取了个疤面杀手的名字,我不喜欢,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如果我现在跟你们说的,能让你们摆脱开因我带来的烦恼,那么,我很乐意回答你们的所有问题。”
秦歌的头又隐隐开始作痛,墙上那些符纸,总会给他带来很大压力。
“你为什么要杀那些人?”他问。
“他们都是丑陋的,我只是帮助他们恢复他们本来的面目。被我杀死的人,有些我认识,有些不认识,但是,他们都曾伤害过一些无辜的人。我不是夜游者,他们才是。我要做的,就是从城市里将他们找出来,杀死他们。”
“你是个女人,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我早就想这样做了,只是那会儿我还小,除了我自己,我不能杀死任何人。你们知道吗?当我6岁时,我就目睹了我的父亲,那么一个懦弱的男人,是如何举起刀,毫不留情地砍死我的母亲和她的情人。”
苏雪林的眼中落下泪来:“说错了,这么长时间,我还改不了口。你们知道吗,那个握刀的男人并不是我的父亲,我真正的父亲那晚,跟我的母亲一道死在了他的刀下。”
“什么,你是那个光棍的女儿?”秦歌惊道。
“我亲耳听到母亲这样说。那天晚上,她的丈夫冲进来,我的母亲正和那个光棍——也就是我的父亲在床上。我听到母亲在咒骂他的丈夫,那个无耻的女人这么些年,一直那样刻薄地对待她的丈夫,即使自己被捉奸在床,仍然恶习不改。她说她刚结婚那年就跟那光棍好上了,甚至,她的女儿——就是我,也跟她的丈夫没有关系。”
夜行者(26)
“我躲在外面,透过窗户上的一道缝,亲耳听到也亲眼见到了发生的一切。母亲还在咒骂她的丈夫,还让他滚出这个家,再不要回来。她的丈夫老实巴交一辈子,听了她的话,含着眼泪出去,但片刻之后,他像变了个人,拎着一把菜刀再次冲了进去。”
“血光四溅,菜刀仍然不断地落下去。血溅到了男人的身上,也透过窗户缝溅到了我的脸上。不知为什么,那一刻,我竟一点都不害怕。甚至,我还有种冲动,如果我的手中有刀,我也会冲进去,砍向我母亲和父亲的身体。你们要知道,那时我恨透了他们俩,而且,我非常非常情那个受到受害的男人。”
“可是,我没想到,当满身血渍的男人从屋里出来,发现了躲在窗下的我,他竟然冲着我再次挥起了他的刀。我想到了屋里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感到了害怕。我拼命地跑,希望能摆脱开向我落下来的刀。后来,我记得自己摔了一跤,那男人的刀便一下下落到我身上。”
“等等。”秦歌疑惑地道,“那次那男人并没有伤到你,你摔倒后,他被村里人抱住。”
“是吗?”苏雪林好像也疑惑了,她想了想,这才释然地点头,“没错,那次他是被人抱住了,但是,你知道吗,在接下来十几年里的梦里,那把刀无数次砍到我的身上。我半夜被惊醒,身上很痛,有时候,我真的以为我已经被砍死了。每当那时候,我的心里都会有种冲动,像那年在窗户下面一样,如果我的手中有把刀,我一定也会冲进屋去。”
“后来我的生命里出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就是这老君堂的老道。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我总以为他活不过每一年的冬天,但到了春天,我依然会在这里见到他。我想他是孤独的,和我一样,所以,他也很喜欢我来这里跟他聊天。他给我讲故事,让我看他这一辈子收集的道符,告诉我这世界上虽然有丑陋和邪恶,但同样也有美丽和善良。他还告诉我,我是这世界上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小姑娘,他希望我有一天,会过上天使一般幸福的生活。”
“现在回想,在我成长的那些年里,明慈道长一直在跟我心里的恶魔战斗。每当我有了那种冲动,我就会到道观里来,看他的符,听他的故事。”
“后来有一天,我来到道观,告诉道长我要走了,去城里,去寻找我天使一样幸福的生活。那天道长变得很沉默,老用一种忧虑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但是,我迫不及待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那些折磨我的回忆。现在,我知道道长那时一定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但是,他却不能阻止我,因为至少,未来对我们存在多种可能性,他不能阻止我寻找心中的幻想。”
秦歌与贺兰听得呆了,一时竟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我说过不想回忆在城市里的经历,但是,为了让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变成你们口中的疤面杀手,我想还是应该跟你们说点什么。我到城里,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服装厂做缝纫工,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个恶棍……”
“谢海鹏?”贺兰脱口而出。
苏雪林有点惊讶,但随即便想到了原委:“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省得我再多说耽误时间。每一次遭到伤害,我都对自己说,这次运气不好,我还有下一次。但是,多少个下一次等待我的都是同样的结局。我开始憎恶这个城市,憎恶这城市里那么多丑陋的人。他们总是在黑暗里,撕下伪装的面具,为了他们的欲望,去伤害一个个善良无辜的人。于是我想,也许这世界上真的需要一种力量——而我就是那股力量!”
苏雪林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秦歌与贺兰现在知道了苏雪林成为疤面杀手的原委。
“那么,杜刚又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来投案,自认他就是连环案的凶手?”
沉默。苏雪林的表情慢慢有了些变化,说不出来那变化是什么,但她的整个人在烛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