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满足人类基本生理需求合租的这套房子仅仅有两个房间,倒不是鬼头没钱,而是合欢只需一张隐蔽的床便可,这个房子的作用就是使床隐蔽。另一间洗手间仅有一个坐盆。鬼头一屁股坐上去钻研武学,接着就不由自主地跟着学起书上的动作,舞弄了几下,越发觉得好玩,一个不小心,撞到了门把手,疼得直呲牙,强忍住才没叫嚷出来。书掉到地板上,这才看清封面上的四个大字:“众神之戒”。
鬼头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平日不大看新闻,却也听街头巷议饭后谈资,无一不以此为热门话题。他对“众神之戒”不算了解,但人人皆知的最浅薄的常识还是有的:这是一个源于中美洲的神秘邪教,逾今已有三千多年历史,信奉嗜血之神,常在墨西哥举行挖心脏一类的血祭活动。十四年前曾在北京制造了骇人听闻的杀婴惨案与瓦斯爆炸案。传入日本以后,竟迷惑了相当数量的一批民众,连大学教授也不乏其中。由此惨案不断,不是谁把自己一家三口乱刀分尸,就是一批批争先恐后跑到公共场所引火自焚,凡是信教的教徒都变得疯疯癫癫,行为举止大异于常人,各级政府教委都下达了“培养青少年正确世界观”的指示,学校依此开展“校园拒绝邪教”活动。想到这里他不禁毛骨悚然,一阵剧颤,突然一只手挂到他臂膀上,令这个出了名的莽汉也吓得大叫起来。他看到身后桐绘的那张人类审美观看来艳丽绝伦的脸上泛起极其怪异的笑容,忍不住倒退几步。
桐绘笑容依旧,伸开两只春葱般的纤纤玉手,抚上鬼头的脸。可鬼头却感到一阵冰凉仿佛脸上爬着一只毛茸茸的蜘蛛。
“桑助,”桐绘拍拍脑袋,森然问:“谁允许你擅动我的私物?”
“我是关心你……”
“哦……谢谢你啊。”桐绘似乎漫不经心,眼珠四下里乱转,“怎么样,觉得好看吗?”
“你是买来看着玩的?”鬼头长释了口气,他知道桐绘非常调皮,古灵精怪,买这书来看看也不稀奇。
桐绘恢复了庄重的眼神,凝视了他一会儿,突然格格笑起来。
“你笑什么?”鬼头摸不着头脑,他甚至有夺路而逃的打算。这个女人在自己怀里发嗲时简直被自己当作世界上最最珍贵的宝物,可如今该宝物已把门窗反锁上,珠宝商出不去了。
“我笑你呀,真是个傻子,大难临头了都不知道。”桐绘一本正经地附到他耳边,轻声说:“我可是看在你是我男朋友的份上,这才告诉你。否则到世界末日那一天,你就会万劫不复了!”
“不会有世界末日的,”鬼头张开粗壮的双臂揽过桐绘,“就算真的有那么一天,我还是会保护你到最后一刻的,我们天上地下永不分离。纪秀,你说好吗?”
桐绘妩媚的眼骤然睁圆,粗暴地推开他,拼命摇头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讨厌你吗?因为你根本就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你他妈就是个死人!你不是优秀的人种,在审判日那天真神的选择下,你将被淘汰,你不配活下去!”
“纪秀,说什么呢?”鬼头此刻觉得自己要疯了才是真的。
“在不久的将来,邪恶的魔鬼将诞生于大地之上,杀光所有的人类,把地球焚烧成宇宙里的尘埃。只有真神维拉科查才能够在黑暗里指给我们光明的道路,使我们不致迷茫,失足于深渊之中。你们这些不相信真理的庸人,是低劣的民族。可你是我男朋友,我不能看着你死,加入我们吧!”
鬼头心乱如麻,桐绘一下子扑到他身上,温柔地把脸贴倒他结实的胸膛间,像只猫一样娇声说:“桑助,他们都把我当疯子,其实他们自己才够可怜,成日只沉醉在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里的那些庸俗透顶的人哪,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科学,他们的人生毫无价值,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你一定得相信我,我没骗你,这不是妖言惑众,终有一天会发生的,到时候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你相信我,相信我吧!真的!”说着呜呜地哭起来。
鬼头听到她的哭声,心一下子就软了,可还是明白得很,桐绘沉湎于这邪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一时间很难跟她说清楚,更别提改造她。所以他决定暂时缓和气氛,然后伺机打电话报警,帮他恢复过来。于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我相信,我的阿秀从来不骗人,我当然相信。原来如此,那些俗人可真够可怜的,死到临头竟然还不觉悟!那就让他们完蛋吧。阿秀,很晚了,你看咱们是不是该睡觉了?”
桐绘嗫嚅着点点头,重新回到床上。
鬼头等了好一会儿,见她没动静了,这才悄悄拿起了电话,拨了几个号码,可听筒里却连一点声音也没有。他顺着电话向下一瞧,电话线不知什么时候被弄断了。他忙转身去拿手机,忽然眼前白光一晃,“扑哧”一声,腹部血如泉涌。
桐绘双手紧紧地捏着鬼头的脸,太过用力以致完全走形,似怒非怒地嗔道:“桑助哥你真坏!你无可救药啦。”说罢,用力地将嘴粘到对方的唇上,将他有限的几丝微弱的气息完全堵住了。
一连几天午休时间,水野都约菊代出来吃饭散步,她发现水野不仅才思敏捷,人品高尚,而且很会博取她的欢心。两个人已经形影不离。她已深深喜欢上了水野。
“菊代,电话!”母亲喊道。
菊代草草地把头发拨弄了一下,霎到耳边。
“是我,水野。”
“水野君……忠信,谢谢,……你送的玫瑰花好漂亮!”菊代欢欣地问,“你在哪儿?”
“在楼下。我想请你去吃西餐,有空吗?”
“我有的是时间,等着我,别走开啊!”菊代连忙跑到梳妆台前起劲地打扮起来,然后再选一件自己最喜欢的衣服穿上。菊代虽然不如桐绘漂亮,却也是同龄人当中出类拔萃的,经过这一打扮,更显风姿绰约。
丁戈死人一样仰在沙发上看恐怖片,边吃着炸薯片,打了个哈欠问:“你去死么?骚样儿。”
菊代没好气地说:“去把你的狗屋收拾收拾!一股腐烂的味道,中国人都像你这样吗?“
丁戈的眼里忽然精光大盛,拦在她面前:“谁允许你去我的卧室的?”
菊代吓了跳,说:“我……去了,那,那又怎么样?这是我们家的房子!”
丁戈冷冷说:“你既然租给我,就得尊重我的隐私。”
“我再也不了,可以吧……”菊代吱唔着,“还有你别老是弄这些恐怖片回家,怪吓人的……为这我家上个月多交了四千日元的电费。”
丁戈不理会这些,继续问:“你看见什么了?”
“没,没有啊,”菊代有些慌恐,“什么也没看见。”
丁戈返身回到沙发上,喝了口水,说:“我说……我本来不想说,虽然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那个水野,我觉得他……”
“他怎么啦?”菊代不悦,“你别背后说三道四,中国人都这样吗?”
丁戈百无聊赖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下楼去交配吧,反正我也没义务帮你。”
“久等了!”菊代忙不迭地跑下楼来。
“你……”水野有些诧异地说:“今天晚上真漂亮。”
菊代尽力作出一副淑女的表情,上齿咬下唇,用细若蚊足的声音回答:“是,是吗?……谢谢。”
“我们走吧。”
走在路上时,菊代几乎要粘到水野怀里了,看上去像极了一条鮣鱼粘在一只大海龟的腹部。
鹈饲在他们身后冷冷地注视着,拳头攥得格格响。
两人走进一家新开的西餐厅,水野大方地说:“盈子,喜欢吃什么,随便点。”
“真不好意思,让你破费。”此时的菊代已经幸福到了极点。
两人坐在靠窗的一张桌旁,有说有笑地吃起来,高潮是互相把食物送进嘴里。鹈饲怒气冲冲地闯进来,要了满满一桌菜,服务员看他的身材和肚子,担心他未必吃得下也未必有钱,久久没上菜。
水野看到了鹈饲,不以为意地说:“那是你的朋友吗?请他过来一块儿坐吧。”
“不用,”菊代厌恶地说,“他是个讨厌鬼,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总像只狗一样成天跟着我。咱们别理他。真扫兴!”
鹈饲已经来到两人桌旁,毫不客气地问:“我想和她说几句话,用不着太多时间,你可不可以先回避?”
水野愣了一下,但马上回过神,郑重说道:“我没什么。得看盈子愿不愿意。”
“你太过分了!”菊代愤怒地站起来,“我不想看见你,马上给我出去!”
“这餐厅是你们家开的?”鹈饲不服气地反驳道:“你有什么权力赶我走?”
“好,我没权力,”菊代转身拉住水野的手,“忠信,他不走咱们走,”说罢指着鹈饲道:“不准再跟着我,否则我报警。”
“菊代!”鹈饲想追上去,被水野铁塔般的健美身材挡住:“鹈饲同学,盈子现在不想看见你,我也不想。快离开!”
正当这个当儿,狐狸带着十几只走狗包围了他俩。
“你们想干什么?”水野没见过他们,菊代却知道这些人得罪不起,便小声说:“快走,忠信!会吃亏的!”
众人手执棍棒,跃跃欲试。水野叉开五指,单枪匹马对付十四个人,他的一招一式都是那么干脆利落,只要被他击中就得躺在地上,仰望星空,赏月呻吟。很快大家都被打得鼻青脸肿皮开肉绽,狐狸更惨,嘴里的烟大概在激烈的作战过程中一不留神给吃进去了,舌头发出一股糊味。鹈饲伤得最重,因为他在混战中无辜地被双方当成足球一样踢来踢去,最终射进餐厅的大门内。
“滚!”水野雷霆般地吼道,这班家伙立即像遇见大灰狼一样逃掉了。这一回水野的高大形象更让菊代痴迷:他太适合自己了。
鹈饲吼道:“啊——呀——呜——呃——哈——嘿——嗨!”
“别他妈喊了,马上就好。怎么跟片山放屁似的,字典里的字快叫你用光了。”丁戈边说着,一边剪开最后一块膏药,贴上去说:“你一米六五,人家一米八五,你就不想想打起来你能占便宜吗?不过你放心,只要你有钱,不论受到什么样的挫折,都丝毫不影响我对你的崇拜之情。为了我们的友谊,我定当为你报仇雪恨。只是不知道他壮不壮?”
“还行,一个人单挑十四个人,全打败了。”鹈饲没看见丁戈已经惊讶得张开了血盆大口,继续说:“你就别再取笑我了好吧?菊代是你的房东,为什么我就不能近水楼台先得月,让北海道人占了先机?我们是好朋友,得相互帮助才是。”
丁戈含含糊糊地说:“我试试吧。”
回到学校,丁戈教室前排的某个位置空着,问道:“鬼头同学哪里去了?”
伊势说:“去死了。”当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回说对了。
“我猜也是。不过到底去哪儿?”
桐绘诡异地扭过头,对丁戈嫣然一笑说:“没错,是去死了。”
丁戈见她这么说,心想肯定是这两人闹翻了,强颜欢笑其实心里很难受,于是叹了口气回避话题,但桐绘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令他很不自在,只好上下乱看来摆脱窘境,等他发现片山的座位还空着时,不由大喜过望,跳起来问:“片山同学哪里去了?”
这次连伊势也不回答了,继续做题,在他眼里每个人都死过不止一次。
毕竟有个家,片山不得不回去,他已六天六夜不归宿了,这次回家估计正如鬼头所说,会被揍成正常人。家里并不宽裕,没有门铃,片山无力地敲敲门,这时里面应该传来噼哩叭啦紧张地收拾赌具的声音,可门却颇为反常地打开了,是父亲。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片山又惊又怕,不敢回话。在他的人生里一天之内如果连一拳都没挨过,那光阴就算是虚度了。片山也不想开口结结巴巴惹人烦,索性闭目受死。
谁知父亲却说:“快进来吧,外面多冷!”里面的确比较适合殴打,也不容易被人发现而报警。
片山踉踉跄跄走进去,很快地瞄了父亲一眼,却呆住了。父亲一改以往萎靡不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