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方向。说不清,这算是一种悲哀,还是一种庆幸。公司里的一些已成家了的同事都没有去。两位尚未成家但已交了男友的女同事没有去。她没有去。我也没有去。
一干人一起下楼,从旋转玻璃门后走出。然后分道扬镳。
大街上人潮如涌。
有一个男的在不远处招手,是那个女同事的男朋友。她快步向他走去。他们手牵着手,相互偎依。她的头歪在他的肩上。如此亲昵。
我见到身旁看着他们的是堆满羡慕的眼光。而我又未尝不是。久久的。小妍回过头,对我笑笑。笑容有些凄凉。她很长的头发被风吹乱,在风中起舞。
你知道你和我的区别么?她问我。
什么区别?
你害怕孤独,所以你孤独;我不怕孤独,所以我不孤独。
然后她接过我的手机,按下一组数字。她的手机响了。我听出来,是《真情难收》的铃声。她把手机还了回来,她说,晚上不要关机。
恨我真情难收,怨你真心难求,任随命运来捉弄,风它无情地走,泪却痴心地流,而我该何去何从……
我又该何去何从……
我是在晚上九点钟左右的时候收到小妍发来的短信。
很短的一段话:夜里睡觉的时候窗户不要关紧,早点休息。
我回复了两个字,我说谢谢。搁下手机,起身去给窗户打开一个缝隙。又呆呆的站了一会。这个过程中我才想起来瓦斯炉也就摆在这间屋子里。如果不小心让自己在这里出了什么意外,真的不是太好。而且说不定还会连累了这间屋子的主人,房东阿婆。她的生活本是平静,我不该给她制造出什么波澜。不过小妍大概并没有想过那么多,她只是很单纯的不愿我出什么意外。
我回到住处的时候,才七点多钟。我进地铁站就搭地铁了。因为是中秋节,我不想独自在外漂泊。也特地在晚市场买了一些熟菜,还有几罐可乐。
以往的那个时候我还在街边走着。
等待着街灯亮起。
看着晚归的人。
在这里工作的这么多天,我第一次这么早回来。
进大门,见到小霏在水池边洗菜。头发垂散在一边,衬衫的两角利落的扎在一起。她的神情,还有动作都是那么专注。她是听到我的脚步声回过头的,她微笑着,她说,你今天回来好早呵。我应了声。
然后我进屋。阿婆跟来,她退还给我四百块钱,还有几张发票。她说是包宽带多下的钱,交电话费的那天手续就办好了。宽带也给安好了,下午电信局来人的时候我还在公司,是阿婆给开的屋门。整件事情都是阿婆一手在替我操办,替我办妥。而在最后我依然只是跟她说了声谢谢。兴许我会的善意的语言表达方式也就只这两个字。对关心我的人说。对帮助我的人说。
我不想改变,也改变不了。我就是这样的人。
几个e-mail的联系人的邮件地址还保存在我的免费电子信箱的服务器上。在全球的任意一个地方只要连接上internet,有一台客户端电脑就可以下载了。只消眨眼的工夫。我突然很想知道,如果要下载一份爱情,又会要多久呢?
不过我是知道的,删掉一份爱情会比从电脑中删掉一个e-mail的联系人地址删掉一封邮件删掉一篇文章要更快得多。只是做不到彻底。曾经的记忆曾经的疼曾经的痛曾经的甜蜜曾经的快乐是永远都删不掉的。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所剩下的却又只能是疼痛。
一共八个联系人。很吉利的一个数字。苦笑。
其中有六个是编辑。他们跟我的关系只能算是某一种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我是卖字给他们的,他们是买我的字的。换言之,他们不会过问我的生活,我也更不会过问他们的生活。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彼此不会因谁而改变。离开了谁生活亦依旧照样。我的网友就一个,是小妍。虽然我现在就在她的公司她是我的上司我是她的下属,但我始终如此认为。
至少我清楚,如果当初没有她的出现,我的人生早已经一败涂地。不可自拔。我根本撑不到现在。
而还有一个人呢?只能将她埋藏在心里,慢慢的融化。我们曾经认为是彼此的生命,可是她却是选择了相互的毁灭。从天堂坠入地狱。无可返回。
我对着荧屏,默默的看着这个名字。她或许也正在遥远的天边,守望着这份无助。苦涩难免。
我们更该是彼此的浩劫。用善意的手将一份完美的爱撕扯的四分五裂。
再用破碎的记忆替代失去的一切。
回忆是痛苦的。太多的时候却又总是不由自主的要去回忆。她的声音,她的味道。在耳畔萦绕不断。在面前漂浮不断。不断的,不断的……
想着一个人更是痛苦的。
那是一种只能与记忆厮守的无奈。终究是残酷的……
收件箱中有三封新邮件。一封是一位西安的编辑发来的,问我有没有新的文章。还有两封都是小妍发来的,同一天发的,相同的一句话:
雨函,到了广州打电话给我。
草稿箱中保存着一封邮件,发件人是谢雨函,收件人也是谢雨函。我将那里面的附件文件下载下来。一个压缩包。我将它存放在c盘,选择了一个文件夹,一路按下去,一直到最底层。这是系统盘,一般很少存放外部文件。也很少会打开。
做完这些,我在床上倒下,闭上眼。万籁俱寂。我怎么了?我轻声的问自己。
然后我从床上坐起,下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下来。打开灯。自己给自己做饭。自己给自己切上菜。自己给自己打开可乐罐。自己陪着自己过中秋节。其实可乐也是可以喝醉的。但是和酒后的醉意并不相同。喝醉酒后的人会哭会笑会吐,而喝醉可乐的人只会静静的发呆。
我怎么了?我问自己。
正文 六 月夜
我们常常会感叹时光飞逝,人生苦短。其实就一个觉得人生很漫长的人而言,时光在他的身边亦是如此的流逝。偶尔驻足停步伸过手去触摸,沾上指间的也只能够是时光去时匆匆遗落下的灰烬。白昼与黑夜的交替总在转瞬之间。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持续着这样的轮回。
时光只会为死去的人而停止。真正的停止。
我抬头望着夜空。广阔无际。月明星稀。那里是否有我向往的地方?望着,望着,眼里的一切也都越发的恍惚了。我似乎真正的见到那另一个世界。一个全新的世界。那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没有冷冷暖暖。没有爱恨纠缠。没有沧桑变幻。没有生死悲欢。可是我又当如何前往?
我突然苦苦的笑了。笑自己的愚昧。因为通常只有神经出了问题的人才会如此屡屡的步入幻境之中。不过我依然能够走回到现实。所以我还是一个正常的人。
也许该是种幸运。其实是不幸。
我走出屋门。看到小霏在她屋子的门口。她坐在那张小椅子上。双手支着下巴,望着一侧。那是大门的方向。她转头看了看我,又转回过头去,望着那边。默默无言。
这个时候阿婆想是早已睡了。我走过去。我说,你怎么还不进屋呢。
我在等我妈回来。小霏轻轻的说,今天是中秋节。
阵阵的风经过,伴着树叶儿沙沙的响。某个角落不时的传来不知名的小虫儿的鸣叫。不知何故,那种叫声却会是如此的悲伤。她身后的屋内没有开灯,洞开着的屋门深处黑暗幽邃。月光将她的影子印在墙壁,局部的起落。并不真实。
去我屋吧。上网去聊天,好么?我说。
不了,我妈就要回来了。
我依然是看着她。她依然是看着那个侧边。彼此沉默。
沉默无言。
你陪我一会儿吧。然后她说。
我点点头。
这是我第一次进她的屋子。在我搬来这里的第十天。
我跟在她的身后,她在壁处拧开灯的开关。有一张双人床,被子和一些衣服都整齐的叠放在一侧。另一侧是一只双人的大枕头,枕畔还有一个小小的芭比娃娃。很多个夜晚她就是在和它轻声的说话,叫它小芭比,叫它听话。那样的靡靡之音。她说她是它的妈妈。
书桌上有几本书,她闲来无事的时候就会翻翻。还有是零零种种的瓶瓶罐罐,药物包装盒包装袋,不下十余种。散落其间。
墙壁上贴着几张明星的海报。每一个人都在快乐的笑着。
瓷砖的地面上打扫的很干净。可以用一尘不染来形容。
而我看她的目光却一直只是在那小小的四方桌上停留。一桌的饭菜。谈不上佳肴美味,却很丰盛。
我在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这些菜是我妈昨天中午的时候带回来的。她今天中午却没回来,我以为她晚上会早些回来的,可是也没有。今天是中秋节,是应该和家人聚在一起的日子。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平淡的语气。
中秋节,其实不过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月圆之夜。象征不了什么。所有的圆满,所有的美好,都只是人类的愿望而已。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我们相互恭祝。在春暖花开的日子,我们彼此祝福。诸如此类的信仰。千百年来,我们始终坚持。可是太多的还是遗憾。所有的这些都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你妈妈常常都要很晚才回来么?我问她。
不是,她常常是整夜都不回来。她很辛苦。她这样都是为了我。
她的目光始终不曾转向别处。我靠近她。我轻轻的拍了她的肩膀。
我说,小霏,你别等了,先吃吧。
嗯?她的肩微微的颤栗。她目光茫然的看着我。
你别等了,先吃吧。
我不饿。
先吃点吧。
我想等我妈回来一起吃。
她突然叹了口气。然后她笑,她说,你随便坐吧。我在书桌前抽出来一张椅子坐下。她走近窗前,看着窗外。又是那样的眼神。那样的动作。给人的感觉是揪心的疼痛。痛得无法继续言语。
你在白天的时候都能够见到我很开心的样子。其实我只是不想我妈担心。渐渐的,我也已习惯了这种麻木的开心。
活着就像是风中的蜡烛。烛火摇摆不定,终有一天那样就灭了。
很小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是死亡,所以不会害怕死亡。长大一些了,知道什么是死亡了,所以会害怕死亡。不是睡了,因为怎么唤都不会醒,不会回答你了。这是一种永久性的告别。这个世上可以留恋的值得留恋的东西不晓得又能够带走多少。不过现在也都无所谓了,对死亡早已是熟悉,也就不会再有恐惧。
只是担心自己哪一天真正起不来了,我妈会怎么样。
我妈一直是叫我要坚强的,我不知道真正到那一天她又能不能够坚强。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黑暗里雪花飘落在无边旷野的声音。一切尽在眼前,却又是遥不可及的。是真实的。又是虚无的。
我也想到过死。有一段日子里,大概有近两个月的时间,我攒了一瓶子的安眠药。用药用了那么久,自己该吃什么药自己都很清楚,也根本不用医生开药方的。平时我妈都会给我一些钱,吃什么药都是我自己去买的。有时候我妈不让我出去跑,她是担心我的身体,问我哪种药没了,她给我带回来。我说没事的,我也想出去稍微的透透气,成天都闷在屋子里很难受。
那个时候,还是在我学会上网之前。
常常下午一个人走在路上,总是会想很多的事。没完没了。想到这些年,我妈带着我走南闯北,一直都没肯停下。想着我妈每次推着单车出门时渐渐模糊的身影。想着我妈对着我笑,尽管我前一刻才是见到她一个人在房间对着一个角落发呆。我真的很想能够好好的报答我的妈妈。可惜我没有这个能力。
药店里的药总是琳琅满目,跟任何一种商品都一样。我会从中挑出最便宜的来买。那位药店的老先生大概有七十多岁的样子,他说小女孩你又买药来了。久病都能成良医了,这可是老古话。他眯着眼看着我,是长者的微笑。
可惜我治不了我的病。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跟他买安眠药,我说我晚上睡不着。但是他只肯卖给我十片,他说这药片不能乱用,会出危险。而且也有那么一条行文规定,有些药品药店是不可以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