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的传来“簌簌”的脚步声。还有玻璃或者瓷质的器皿碰撞的声音。
不一会,小妍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两只杯子。我看到她的头发是刚刚梳理过的,只是脸上却还残留着些许没有洗尽的醺然。她将杯子在茶几放下。她说,我热的鲜奶,先喝些吧,然后再去洗漱。我端起一只杯子,我说谢谢。
她并没有端起另一只杯子。她在我的对面席地坐下,手肘支着茶几,手背支着半边脸。她歪着头,看着我。
为什么不穿鞋呢?我低着头问。
习惯了。
这样光着脚会容易生病的。
我知道。过了一会她又说,只是习惯了。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习惯。
你想知道么?她笑了笑。
我看着她的笑,也笑了笑。我说,如果你想说的话我不会拒绝听的。
黑夜来临的时候,一个人呆在这里总会觉得有种莫名的恐惧。可是我又不想开灯,面对着白晃晃的墙壁,我会觉得更加的孤独。我并不是怕孤独,只是怕那种孤独的感觉。我喜欢光着脚在大厅走来走去,那样自己就听不到脚步声,就不会觉得有幽灵之类的什么在跟着自己。
其实并不是所有的幽灵都会害人的,有的甚至只是想保护你。我说。
我知道。但我就是惧怕。
人类对于爱情的理解和对幽灵的惧怕可能亦并无多大的分别。自从在某个时间开始,心底有了那么个烙印。久久难以抹去。再遇爱情,如此美丽,明知自己想要,却也不敢放开手去把握。因为惧怕,所以惧怕。
那天我们都没有去公司。一整天都在她的别墅里。我们一直在说话。说话。偶尔说累了,休息的间隔,她总是会看着我,她的目光总是那样的毫无旁避。以至我不敢去直视她的目光。我会不知所措。但我不想叫她看出我的不知所措,所以我会假装看着窗外。
其实窗外的景色还是很美的。至少那棵树,尽管秋季都走过了一大半,却依然没有能够带去它的勃勃生机。
将近中午时分,她开始准备午饭。没有买菜,我们就吃方便面吧。她说。开冰箱的声音。水龙头出水的声音。刀在菜板上切东西的声音。她的身影在厨房和餐厅间走来走去。她系着围裙的样子很可爱,像个家庭主妇。
面熟了,快来帮我拿筷子。她轻轻的唤。
我起身,穿过餐厅走进厨房。餐厅里并没有餐桌。我拿着筷子跟着她回到客厅。她在那个玻璃茶几放下碗。
是牛肉丝煮的方便面。我面前的那碗里的牛肉明显的要多很多。
她把那只碗端起,放到我手上。快吃吧,不然很快就要凉了。她说。
我捧着碗不再方便斜着眼去看窗外,只好闷着头吃面。
一个一声不吭。
一个一声不响。
她一直看着我把一碗面吃完。然后她把她的那一碗也推到我的面前。她说,这碗你也吃了。我不饿。
本来接下问话的可以是我,但是她已经把答案一并回答了。我不知该再如何作声。我看着她的脸,这次我没有避开她的目光。或者是我依然想过要避开,只是错过了那个时间。而一旦和她的目光相触到,那便无法旁移。甚至整个人也都无法动弹。不过渐渐的,我感觉到了一种轻松,亦可说是一种幸福。真的,那是一种可以不去想任何的事情的感觉。只有那双清澈的眸子,像三月阳光下微风掠过的湖面,涟漪闪烁。
怎么了?是她的声音。
没有。我回过神。我说,我真的饱了。
那就不勉强你了。她笑了笑。站起身,把碗筷收拾了走向厨房。
从厨房出来,擦干手。她说去我的小房间坐会吧。我不知道就这样随便的进一个还并不能算是太熟的女孩子的闺房应不应该。因为的确在当时我并没有想过。
她轻轻的合上门。我和她倚着小床坐在地板上。也许是小房间真的过小,所以相对的摆设也略显拥挤。
这里和客厅是两个天地。
小玩具熊。史努比。可以抱着睡觉的大枕头。可以看得出她的心底亦是柔软。有别于她外表下的坚韧不跋。
平日里都是一个人住的,也不和父母一起?我问。
是的。两代人,有一些代沟。她答。
她拾起脚边的玩具小熊,捧在怀里,轻轻抚摸。
昨天晚上我是怎么走出酒吧的。她突然问我。
我把脚边的史努比拾起,放在膝盖,轻轻抚摸。然后视线转向她。我没有回答。
是你抱着我出来的?
我点点头。
她笑了笑。她说谢谢。
小房间内没有窗户,也没有开灯。光线有些暗。所以,我并没能够清楚的看到她的笑。我只是从她的语气中听到,伴着淡淡的笑。抑或是我感觉到她的笑。
其实这样很好,见到的笑容总是会很轻易的很快的幻灭。而听到的,感觉到的,却多少都会要更长久一些。
我离开的时候她并没有下楼送我。
我在楼下回头看,她在客厅外的阳台处朝我挥手。她的长发罩在脸上。她身后的窗帘一角被风掀起。那个画面似是定格。
在大概两分种之后,我收到一条她发来的短讯:
我记得听过这样一个奇怪的说法,买上一个心型的坠子,刻上你爱着的人的名字,然后挂在胸前入睡,那么梦里你便可以见到他(她)了。
正文 十五 指纹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我常常在思考一个问题。确切的说,我并不能描述清楚那是怎样的一个问题。或许这也就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原因。它总是会随着某一张脸孔出现。亦就是说它的出现是寄生于某个人。
然后渐渐的,我的心底就会有种针扎般的疼痛。我不能再思考下去。
那几张脸孔都是熟悉的。不过却并不固定。两个。也许是三个。所以,或许我思考的并不止是一个问题。两个。也许是三个。是一个没有规律在循环的问题圈子。我就被困在那个圈中,捧着欲裂的头挣扎着。
而自始至终,我更不知自己是怎么陷入了这个圈。
你昨天晚上一夜都没有回来。你从来都没有在外面过夜。你知道么,我很担心。小霏跟我说。
她的语气是温和的。但是她的目光有些咄咄逼人。我和她对立在小院的中间。我的大脑里闪过一组影象。她的眼神。我的眼神。她的表情。我的表情。她右侧的花盆。我左侧的小树。快速的交替。转换。突然的幻灭了。
然后我的心底开始了那种针扎感。我深吸了口气。我说,对不起,昨天晚上是加班,所以没能回来。
以后要是加班晚上不回来就先打个电话。她跑进房间,出来手中拿着一页纸。上面有她刚刚写上去的一组数字。她说,这是阿婆这里的号码。
我将那页纸折好,夹入记事本,放回上衣口袋。
我并没有忽略一件事情。后天就是她的生日。而且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是她19岁的生日。我不想用“雨季年华”来形容,因为她的有阳光的日子实在太少了。虽然命运可以对她如此不公,可以让她过不了正常人的生活,可以让她治病的钱丢了,可以让她收养的罗密欧死掉。但并不能意味着可以剥夺她的一个小小的生日礼物。我是答应过她的。我说过要给她一份生日礼物。
后天就是你的生日,你喜欢什么样的生日礼物。我问她。我想提前确定一下,那样的话我才可以多点时间去准备。
她说到那天再说吧。我见她轻轻咬着嘴唇,然后笑了。
我跟小妍请了一天的假。在小霏生日的前一天晚上的下班前。我说是一个朋友过生日,我可能需要时间帮些忙。我见她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欲言却又止。在我要走出她的办公室的时候,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说,不要忘记了,后天要早早的来报到。
那个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
就像那天在她的小房间,谈及她在酒吧醉酒我抱她出来,她跟我说“谢谢”时的语气。
其实后天是星期日。不上班的。但我忘记了告诉她。
2003年10月4号,农历九月初九,星期六。小霏的生日。
前一天晚上已说好,我会带她出去玩。但是那一夜她的妈妈依然没有回来。我看着她的犹豫不决。我很清楚,她心里向往,很向往。但是却又不想让妈妈担心。我还记得她曾跟我提起过的一次偷偷去网吧的事情。妈妈的眼泪。她的眼泪。
我安慰她,我说没关系的,我们跟阿婆说一下,如果阿姨回来阿婆会转告的,她知道你是跟我在一起,那就不会担心了。
许久,她笑着点了头。
我们乘了两路公车。然后停在了一个站台。人群。依旧是陌生的。我拉着她的手穿过了几条街。我问她累么。她摇头。她说不累。
我一直都认为我没有好好认真的欣赏过这个城市,因为我觉得那对于我来说似乎并无多大意义。我心已死在另一个城市。但看到小霏眼里绽放出的异彩。我突然发现原来快乐真的可以很简单。而就这条街这条道,她兴许也曾和妈妈穿梭其中,只是脚步匆匆一直都不曾来得及认真看过。在她的眼里,这一切还都是新鲜的。而这一切,兴许在某一天就将成为她的一段记忆。美好的记忆。
在经过一个小地摊的时候,我见到一个心型的吊坠。不知道为什么我就买下了。然后我把它交给了她。我说这个送给你,但这个并不是生日礼物。她说谢谢,然后歪着头笑,她说这样的话我还有再选择一次礼物的机会了。我说当然,就是再选择两次也没有问题,但不能选太贵的,不然我的钱包可能会成问题。她依然笑,没有说话。
我们走近一家小饰品店。我和她一起挤在玻璃橱窗前。她的脸贴在玻璃上,显出一块被压平的痕迹。有些可爱。小饰品很多,琳琅满目。我问她喜欢什么,要不再去别处看看。
那天刚拿的薪水和小妍出去我就只花去了一点酒钱,夜里打出租的钱是在次日早晨下车的时候小妍付的。所剩下的这些钱我只想给小霏换回一个像样些的生日礼物。我想送她一个像样些的生日礼物,至少不应该是选在这样一个廉价的小饰品店。虽然可能还是不会太像样。但我想我是尽心了。
呵,你送我一瓶指甲油吧。还在小的时候,看到从城里回来的邻居姐姐,指甲上图着的五颜六色。大人们都说是妖精,但我就是觉得好羡慕。因为真的好好看。我还记得她小指指甲上的颜色,那种粉红色的。我最喜欢那种颜色。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很喜欢,还是只是为了叫我少花些钱。不过当我从服务员小姐手中接过那个小瓶子递在她的手间的时候,我又见到了她的笑。很开心的笑。
我说小霏,我们再去别处选点什么吧,你还喜欢什么,先前我只是和你开玩笑,不要替我省钱的。她笑,她说不要了,真的什么都不要了。
她将那只吊坠挂在胸前。一路上她都在摆弄着手中的那瓶指甲油,时而举在太阳光底下照照。
将近中午时分,有一班孩子提着书包。肯德基店面前。麦当劳玻璃窗内。大街的某个角落。一班大孩子,高中生的样子。三五一群,打打闹闹。
小霏的视线定在了一处,渐渐放慢了脚步。然后她在一个专卖店前的一级台阶坐下。我也在她的身边坐下。累了是么。我问。有一点。她回答。
他们下午不上学了么?过了一会她说。
今天是周末。
也是国庆假期,学校早应该放假了。
也许是学校补课。也许就是出来游玩的吧。
我想去北京戏剧学院念表演系。刚到北京的时候,我让我妈带我去了那里。那天正是傍晚学生们放学的时候,我看到那些好多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从里面走出来。就像他们这样。在跳,在笑。有的还穿着很夸张的道具服。我在那大门前站了好久。我就想着那里面能有一个人是我。不过,这个愿望在这生这世都不能够实现了……
今天是生日,不要说这些。
嗯,我知道了。
她又笑了笑。但是这个笑却是如此凄然。
回去的时候我买了一只蛋糕。19支小蜡烛。她坚持不肯买的。但我还是坚持买下了。一直等到午夜的11点50分,她的妈妈还没有回来。我小心的把系在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