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正对着门口,开门的一刹,一痕光亮在他脸上一划而过,他却很安静,任其来去,就算对我的出现,也只是淡淡的一句:“你怎么进来的?”
我反手合上门,耸耸肩,走向他,“没人拦我。”
“出去。”他说。
“好。”我继续走,在他椅边站定,“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一把扯过我的身子,圈在他的座位和书案之间,抬手从我腰臀曲线缓缓往上按压移动,同时以一种平静得几乎没有一丝波动的语气说道:“你知道我想看什么。衣服脱掉。”
我仰了仰脸,他带着冰冷的怒气起身逼近我,我被迫向后靠了靠。隔着衣料,我感觉到他的迫切,不禁皱了皱眉,分手撑住案桌,尽量将身子再仰后些,待到他停下,我连维持正常的呼吸节奏也是奢求,但我始终凝视着他的双眼。
他垂首看我,忽然伸手紧紧圈抱我入怀,良久才往后让一步,放我整理好衣裤滑下书案。
我脚才沾地,身子便是一僵,扶住了他的肩膀,不敢乱动。
他朝我脸上看了一眼,打横将我抱起,绕过内室的屏风,放我半靠在另一张洁净的卧榻上。
“我叫人拿吃的进来——”他说了一半,改口道,“你想吃什么?我去取。”
我摇摇头:“我乏了,想先歇一歇。”
他取过一张毯子盖在我身上,除鞋上榻,自后搂我入怀:“一起歇。”
他的手挪到我腰间,微痒。
我转过身,在他面前伸出自己的手,将中指向下弯曲,而中指的背和背对靠在一起,然后将其他的四个手指分别指尖对碰,晃了一晃提醒他看:“五对手指只允许有一对分开的情况下……先张开那对大拇指,能够张开……合上大拇指,再张开食指,也可以……合上食指,张开小指,嗯,还是可以……那么,合上小拇指,再张开无名指看看……怎么也张不开!”
不等我演示完,他已会跟着做,果然分不开那一对无名指,面上微露惊讶。
“瞧,”我深吸口气,无奈之前的痛意未散,想笑,还有点困难,“每个人都会有生老病死,每一对手指可以代表父母、兄弟、子女,能分开,即表示会有一天,我们要离开他们,抑或他们先离开我们,但无名指代表有一个人,是你一辈子不离不弃的,只要最开始便合在一处,则永生永世都永不分离。”
我点点他右手无名指:“这是四阿哥。”又点他左手对指,“这是十三阿哥——连你自己都分不开你们,别人又如何能分开?”
他听懂了,却望望我,抓起我的左手,捏住我的无名指,亲了一亲:“这是我。”再亲一亲我右手的无名指:“这是你。”
“猜猜看,”我错开话题,“皇上右手无名指的对指会是谁?”
第二十四章 夜谈(2)
他先侧首看向西窗外,才慢慢地转过脸同我对视:“你是指,太子?”
听他说的是“太子”,不是“二阿哥”,我便不再多言,只靠在他怀中合目假寐。
记忆中,在四阿哥怀抱里睡觉,这是第二次了。
而我竟真的睡着,待我醒来,已是灯影斜摇书案侧,雨声频滴曲栏边。
我略作动弹,四阿哥的声音立时从耳后传来:“饿了没有?”
我满头黑线,这人还真把我当饭桶啊?
其实这次回京以后,我的胃口一直有点怪,没东西吃时很馋,但真的摊了一大桌在眼前,也吃不了多少。况且冒险推门进来,并未料到四阿哥居然化悲愤为欲望又“欺负”了我一次,不然真是打死也不做好人,让他一个人伤心到天明。
饿、饿、饿,我还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呢!
我撑了撑身子,叫他放我坐起,发现不知几时他把我的长发给弄散了,无奈何,以指为梳顺了顺,他好像支首望着我的每个动作,闲闲地道:“有点奇怪,荣宪公主看来很喜欢你。”
“咦?”我到处找我的帽子,“本侍卫天生异秉,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公主喜欢我很奇怪吗?”
他弓指敲敲我的头,“你给我老实一点。”
我一弹眼珠,“哪里不老实了?是公主喜欢我,又不是我喜欢公主。”
“是吗?”四阿哥一笑,“我只是提醒你,不要重蹈你爹当年的覆辙。”
我听他话里有话,因停下动作,眨巴着眼睛看他,他搂我靠在他胸前,揉着我的发,缓缓地道:“这些事我早就想跟你说,但既想你知晓,又不愿你知晓太多反而误事,而这大半年你不在我身边时居多,所以就一直拖着。不过这次皇阿玛召荣宪公主回宫,总要停留一段时日,我给你提个醒儿,万一有事,你要知道趋避才好。”
“十七年前,皇三姐时年十九岁,元月间受封为和硕荣宪公主,同年下嫁蒙古巴林部博尔济吉待氏札萨克多罗郡王鄂齐尔的次子乌尔衮。和硕格格与额驸成婚后,在京住上一段时间,照例须随额驸入居蒙古。而当年乌尔衮因事先回蒙古,荣宪公主初次前往蒙古草原,办理陪送诸事所派护军校总管正是兵部出身的你父白石。途中白石立功数次,回京不久,才一过完年,便被皇阿玛赐婚,六月中,有了你。你刚满三岁,白石当时以四川驻防佐领身份,从抚远大将军费扬古,随皇阿玛三次西征蒙古噶尔丹,平复叛乱,大败噶尔丹于昭莫多,斩首三千,阵斩噶尔丹妻阿奴,战功显赫,半年光景即累迁至从一品振威将军。正可谓年少威风挂战袍,两年血战立功劳,惜自古名将无白头,白石忠烈救驾,虽死犹荣,只可怜你母亲……”四阿哥说至此处,低低地叹息一声,我觉出他搂我肩头的左手微微用了点力,不由扬起脸来看他。
我问他:“皇上说,我娘原是孝懿皇后的侍女?”
他点点头:“不错,你娘十四岁入钟粹宫,十七岁转侍乾清宫,至十九岁嫁到白家,足足五年,她几乎是宫中陪伴我时间最长之人。”
我被他报出的这一连串时间闹昏了头,暗暗掐指算了算:十七年前,荣宪公主十九岁出嫁蒙古,也就是康熙三十年。康熙三十一年,康熙把婉霜赐给白石,那么婉霜入钟粹宫应当是在康熙二十五年,而四阿哥虽由德妃所诞,却自出生之日便被抱入孝懿皇后的钟粹宫抚育,时年应当八岁,而婉霜十四岁。
根据我以前在太医院积累的八卦资料,孝懿皇后崩于康熙二十八年,据年龄算,婉霜就是那一年进到乾清宫康熙御前服侍,当时四阿哥十一岁,并未开牙建府,照他的说法看来,极可能他也一起移到在乾清宫由康熙亲自照看。但是如此算来,婉霜不是最迟康熙三十一年就出宫了吗?
——“老十四什么都要跟四阿哥争一争,但唯独这件事,他争错了。你果然不愧是婉霜的好女儿。”
——“你是四阿哥府里出来的人,他是怎么教你的,我心里明镜一般。我劝你一句,老实一点,睁大眼睛看好,一个四阿哥够不够保你。”
第二十四章 夜谈(3)
四月时,八阿哥在苍震门前跟我说的这几句话,我一直耿耿于怀,可良妃卫氏自入侍宫中,早早于康熙二十年生皇八子,直到三十九年十二月被册为良嫔,后晋良妃,当时儿子都有了,地位巩固,又哪来的美国时间和婉霜发生冲突?
八阿哥所指的当年,到底是哪一年?
要不要借这个机会说出来给四阿哥听听?
谁知我脑子正转到此处,四阿哥忽道:“在想什么?”
我吓了一跳,差点将刚才的疑问脱口而出,又生生地收回,沉吟一下,迎上四阿哥的目光,“我笨,我还没想到我爹当年的覆辙究竟是什么?”
四阿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四年前,乌尔衮初袭巴林部札萨克多罗郡王,并统理昭乌达盟蒙古十一旗事,那年他有事独自进京,正好碰到我福晋纳拉氏生日,他便到我府里做客。当时年希尧老婆带着你进府给我与福晋请安,乌尔衮一见到你就吃了一惊,他说你活脱脱就是一个小白石。他那样镇定自恃的一个人,当晚竟不顾是我福晋生日,在我府里同我喝了一夜的酒,醉了,也说了很多的话,而他告诉我,不管是否皇上指婚,当初荣宪公主肯嫁给他的理由只有一个:你。”
我?
我陡然想起四阿哥为何要特别指出白石护送荣宪公主回京,才过完年就被康熙赐婚娶了婉霜,而六月就有了我,一颗心不由得乱跳起来。
白石莫非、难道、居然、胆敢对婉霜先上车后买票?
不管是外官勾引宫女,还是宫女勾引外官,怎么着也是死罪吧?
康熙又怎么会亲自出面赐婚?
婉霜怀了我跟荣宪嫁不嫁乌尔衮又有什么干系?
这、这里面七绕八绕的“剧情”也太复杂了吧?
我一头雾水,忽地想起婉霜若算未婚先孕,那我重蹈其覆辙的几率就很高了吧?
——还是这个比较可怕,说起来我的大姨妈今年就没来看过我,最近某人又处在发情期,危险系数不是一般的高哇。
我越想越紧张,瞪着四阿哥发呆。
四阿哥却笑了起来:“你知道怕了吗?”
我默。
“荣宪乃荣妃所出,在诸公主里居长,自幼最得皇阿玛宠爱。父皇不仅在她下嫁后曾四次远赴巴林巡视,就是前年,荣宪为便于皇阿玛巡幸还在查干沐沦河边的大板破格建起一座专用行宫。而乌尔衮半生戎马,南征北战,巴林的政务十多年来全由荣宪掌管,这次皇阿玛不惜招她千里回京,定有深意。如今大阿哥要办张明德一案,正值多事之秋,皇阿玛不会再放你在咸安宫。待你回乾清宫,则不可避免地要面对荣宪。荣宪性情,似淡实烈,她对当年的纷争未必已然忘怀。”四阿哥起身下榻,“……你要切记回去后不可听她的话,却也不可不听她的话。”
我默上加默。
四阿哥回过头来,见我仍不动弹,忽伸手一按我肩头,叹道:“不要多想了,北京城不比蒙古巴林,你既是我的人,荣宪奈何不得你。也或许是我多心,我只是不愿看到你身上发生任何‘万一’。”
四阿哥将白石的事点到即止,几次话到嘴边却又收回,搞得我严重怀疑自己的智商,但看他神情又不觉他是故弄玄虚,我聪明的小脑瓜已经被他一大串的时间年代搞得“糨糊”了,很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说到消化,就恰巧到传晚膳的时辰,二阿哥嘹亮的催饭声已经从西面响起。
我理理衣裳,整束下地,四阿哥站在旁边看我:“下回我生气的时候,你不要跑过来。”
我眨眨眼:“啊?”
四阿哥回得很简单:“我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不要打扰我。”
他的语气中有什么东西伤到我,事实上,我也不晓得自己发什么神经,忽然跑到他这里来。前面我虽然没太听懂他的话,但我以为至少他是在关心我,现在不止是受伤害,简直是受侮辱,而最不堪之处在于:这是我自找的!
第二十四章 夜谈(4)
我试着镇定,可我的回话声自己听了也觉僵硬:“是。玉莹告退!”
我抽身而退,刚绕出屏风,四阿哥一下就追了出来。
我一次一次地打开他的手,他一次一次地拉住我,最终强拥我入怀。
我被迫埋首于他胸前,听到他急促的心跳声,我想抬起脸看他,他却不许,好像唯有如此,方能保证自己可以继续说下去:“孝懿皇后崩逝之后,有一段时间,我极度忧郁,皇阿玛不得不把我接到他身边亲自照看。也就是那一年,母妃刚刚生下十四阿哥,因受风染疾需要调理,并未来看过我一次……那时我经常把自己关在黑屋子里,不想见人,不想听人说话,连皇阿玛也说我要这样就让我一个人待着好了。但我知道,无论何时,只要我推开门,婉霜一定会坐在门前等我出去。我曾对自己说过要婉霜一直傍我左右,但那时我不知道她外表娴柔,却是最有主意的一个人。她和白石是怎样开始的,也许只有皇阿玛知晓,但我永远不会去问答案……荣宪得尽宠爱,只有白石让她摔过跟头。我也一样……还记得我在紫碧山房跟你说过的话吗?你十四岁生日时,我要了你,之后那个十月,便是十三阿哥做二十岁大生日,我去了,也叫年羹尧带上了你。你扮作小厮模样,给十三阿哥敬酒,他认出你,笑得极开心。后来那晚我有事先走,路过他府里南院偏殿,见到你卸了妆,一个人站在灯火昏黄处。你转过头,默默地看着我,酒后那无助的眼神,让我又心动又心酸,亦是从那一刻起,我明白你是你,她是她……但荣宪始终耿耿于怀,她自从下嫁巴林,没有一次探亲、年班循例主动回京,每回都是皇阿玛去探望她。她若是厌恶你,我会释怀;可是看到她喜欢你,我却不安……你能不能答应我——”
“我答应。”我截下四阿哥的话。
他诧异地松开我,我看着他的眼睛,重复道:“我答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