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转首朝向我们这边，又强忍住。

那么这一切都是事实，并非造梦了。

我把目光移向四阿哥，他的眉棱突突地跳着，但不管他的唇角咬得有多紧，他的眼睛已泄漏了他的秘密。

他这一阵甘愿配合同样负有看守重责的大阿哥溜小差，不辞辛苦地在咸安宫宿夜，自是有他的用意，可此刻眼前的景象肯定超出了他的预期。

十三阿哥的膝盖跪在夜半冰冷的石地上，也像是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四阿哥的心上。

四阿哥似没听见十阿哥说话，脚下一动，便要朝十三阿哥走去。

——要命，这里前后左右，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不晓得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可十三阿哥为什么连看他一眼都不肯？

我亦顾不得邢年在场，横过一步，半侧身挡在四阿哥面前，冲着迎面走来的清朝f4打千行礼：“请八阿哥安！请九阿哥安！请十阿哥安！请十四阿哥安！”

因我原站在廊下暗影里，此时出来请安，十阿哥才认出我来，干笑一声，正要说话，却是八阿哥温和的声音抢先道：“夜里寒气重，不必久跪，起吧。”

我算计时间已经拖够，依言立起，垂手退到四阿哥身后，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见他虽然不往前走了，可也没有改变姿势。

第二十三章 圈禁(3)

十三阿哥应该知道四阿哥在看他，他只是刻意做出毫无知觉的样子，即使跪着，也要维持内心的骄傲。

四阿哥也应该知道f4在看着他，他的表现不算失态，脸上的神情甚至是有些漠然的，然而太漠然太无懈可击，反而像在故作掩饰。

我本想多留意八阿哥的，目光却被站在最后的十四阿哥所吸引。他虽无任何多余的动作，但他的眼神分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只不过四阿哥是在压抑愤怒，而十四阿哥所要压制的应是某种恶意的嘲讽。

可是若再坚持看深一层，就会发现十四阿哥的眼神在从十三阿哥背影移到四阿哥面上时到底还是有些许变化。

一点震惊，一点关切，还有一点木然的悲伤。

即使殊无欢愉，瞬间也可爆发，但如有可能，亦会永世不声张。

很多时候，我几乎忘了十四阿哥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和四阿哥血缘最近的亲兄弟。更多时候，连十四阿哥自己也已经忘了吧？

康熙熟悉的声音从东暖阁里传来，我有点走神，还没抓住要领，只见邢年急急退下，由李德全引着众阿哥往里走。

而十四阿哥跟在八阿哥身后走进去时，四阿哥又转首朝十四阿哥的背影望了一眼。

因来时康熙并没有说明召我，我待在原地，正不晓得该站哪里好，四阿哥已回身看着我道：“来吧。皇阿玛刚才说你既来了，就一起进去见见。”

我低头应了一声，屏气凝神跟着四阿哥走进东暖阁。

一进门，先看到大阿哥也在里面，而康熙半卧在东壁通炕上，脚边斜签坐着一位玉态珠辉、仪态万芳的宫装女子。我听四阿哥当场称呼，才知她便是四阿哥日前跟我提及的那位新近奉诏回京探视康熙的和硕荣宪公主，于是先给康熙请了安，再给公主请安。

阿哥们在旁边站了一溜，静得很。

康熙就着荣宪公主的手喝完最后一口药汤，她熟练地握着黄帕帮康熙拭了嘴角，又把什物一起交给身边侍立的小太监魏珠。

此时十三阿哥还跪在外头，康熙只没事人一般，指一指我闲话道：“瞧瞧，她就是白石的孩子。”他一顿，好像我的名字还要想一下，“玉莹。”

荣宪公主这才转过脸来正眼看我。

虽然同为康熙亲女，这位荣宪公主却与我曾见过的那位凤眼白肤、气质偏静的纯悫公主大有不同。

荣宪公主脸颊上有一片明显的雀斑，却并不难看，反而好像永不消散的泪影，令她即使笑起来，也平添几分忧伤的气质。

真正打动我的是她那一双眼睛，有如受伤未愈的小鸟，在永恒地寻觅一翘可以落足的枝头，给人的感觉有点像我曾见过一面的八阿哥的生母良妃，七分自怜，两分神经质，一分张皇。

然而不知为何，一旦她认真注视人的时候，却似有无形的魔力，使人油然生出几分紧张，就仿佛在面对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一般。

单从气场上来说，这位康熙最宠爱的长公主绝不输给在场的任何皇子，但她偏过首跟康熙说话时的姿态，仍有一点点女儿的娇羞，可以推想其年轻时的风韵，“皇阿玛，景奇的孩子做什么要偷看二阿哥洗澡？”

她说起话来，音色偏柔偏细，一不留神容易听漏，胜在语调从容，优雅散淡，但就是用这种语调说这种话，更见好笑——尽管没人敢笑。

康熙眼角一抬，望望我，问得滑稽：“看了没？”

我嘴上恭敬：“回皇上，没看。”

康熙道：“谁担保？”

四阿哥接道：“儿臣担保。”

康熙沉默一下，掉头问大阿哥：“你不是告诉朕说玉格格都看到了？”

大阿哥面色灰白，衬得鼻子中段红彤彤的，极是显眼，瓮声瓮气地道：“儿臣是说二阿哥说玉格格看到……”

康熙不待他说完，点点头，笑道：“很好，原来你还分得清哪句话是二阿哥说过的，哪句话不是……”

第二十三章 圈禁(4)

大阿哥闻言，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地，好不吓人一跳。

正巧三阿哥也被太监引着进来，见状紧步抢上来跟着跪了，他俩一打头，其他兄弟齐刷刷都跟着跪了两排。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室凝重，唯有荣宪公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亲自将打从进门来就一直跪在原地的我双手执起，牵着走向北墙书隔下锦座：“听说你按摩手法不错，这两日我颈后很觉乏顿，好好替我按按，回头我跟皇阿玛把你讨来，也省得有人洗澡都不安心。”

她的话人人都听见了，我不知她是开玩笑还是当真，但无论如何，堂堂公主看得上我，是给我面子，还能怎么着？赶紧动手马杀鸡呗！

这会子功夫，康熙已经坐正，缓缓说出一番话来：“前拘禁胤礽时，胤褆乘机奏言：‘胤礽所行卑污，大失人心。相面人张明德曾相胤禩，后必大贵。今欲诛胤礽，不必出自皇父之手。’朕随命胤褆将张明德拿交刑部尚书巢可托、左都御史穆和伦审问。”

追述完胤褆前言，康熙缓缓扫视一周，众阿哥皆垂首不语。

康熙又云：“朕思胤褆为人凶顽愚昧，不知义理，倘果同胤禩聚集党羽，杀害胤礽，其时但知逞其凶恶，岂暇计及于朕躬有碍否耶？似此不谙君臣大义，不念父子至情之人，洵为乱臣贼子，天理国法皆所不容也。”

他这番话半文半白，我约略明白，只是要咀嚼一下才回过味来：大阿哥不仅告了二阿哥的状，还顺带把八阿哥给卖了？

而康熙所言“倘果同胤禩聚集党羽，杀害胤礽，其时但知逞其凶恶，岂暇计及于朕躬有碍否耶？”这句话的分量之重，简直是当头抛了个原子弹下来，一时连八阿哥本人在内都被炸懵了，并没有谁敢接话。

而康熙自己说完，也静默了好一阵子，半晌，才伤感地一摆手，叫李德全把跪在外面的十三阿哥领进来。

十三阿哥不知已经跪了多久，只一听到他那完全不同于往日的蹒跚脚步声，我就迅速低下头去。

荣宪公主本来半靠着椅背，合目假寐，忽然觉出我手重，眼帘一掀，清利利的目光自下而上撩了我一记，旋又敛去，只反掌拍拍我的手背，示意我继续。

我猛然想起康熙在此发落一众皇阿哥，而荣宪不过以一介公主身份，为何得以逗留不去？想必是预先得过康熙暗示。再一细想之前她和康熙的几句对答，看似平平，换一个层面看，未尝不是大有深意，不禁出了双重冷汗。

念头急转间，十三阿哥入室，从他进来给康熙跪下叩首开始，康熙和阿哥们说话便转用了满语。

康熙慢慢地问，十三阿哥亦一字一句慢慢地答，偶尔康熙也让大阿哥或八阿哥说上两句。

我不晓得他们在说什么，但听口气，类似于几人间的对质。

荣宪的肤色白到近乎透明，后颈上的血管跳动清晰可辨，细心体察，亦随着众人的对话而有搏动快慢之分，可见她绝非表面上那般气定神闲。

其实我的手也在发抖，但荣宪好像并没有注意到。

不晓得又过了多久，最后只听康熙掷地有声地说了一句话，引起在场众人一阵不安的骚动。

荣宪眼一睁，霍地站起身来。

我愕然退开一步，看到十三阿哥向康熙重重地磕了个头，然后自一众跪着的阿哥们中间缓缓站起，木然转身，跟在不知几时进来的两名侍卫身后，举步欲走。

但是十三阿哥才迈出一步，跪在旁边的四阿哥就身子一直，抬手拉住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做了个垂首看四阿哥的动作，但四阿哥并不把头抬起来与他对视。

四阿哥只是固执而又坚决地拉着十三阿哥，仅此而已。

荣宪开始朝康熙走过去，没有人叫我，可也没有人拦我。

我仿佛是无意识地跟着她往前走，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四阿哥紧紧抓着十三阿哥的手，十三阿哥想要扳开，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第二十三章 圈禁(5)

所有阿哥都在侧身看着他们，却没有一个人打破沉默。

康熙以拳抵额，揉了一揉，疲倦地道：“四阿哥……”

四阿哥至此方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很红很红，可是已经被烧干，没有一滴多余的水分。

康熙深吸口气，沉声道：“朕的意思，刚才已经当着你们的面问清楚，说清楚！难道四阿哥你还不服？”

四阿哥放开十三阿哥的手。

十三阿哥却不走开。

四阿哥扬起脸看了十三阿哥一眼。

十三阿哥摇了摇头。

四阿哥往前膝行两步，越出大阿哥和三阿哥的位置，定定地望住康熙，悲切道：“自从皇父命儿臣同大阿哥一起照看二阿哥以来，儿臣日夜目睹二阿哥情状，感触入腑。二阿哥诚然犯了大过，但儿臣们与二阿哥身为弟兄手足，三十余年朝夕共处，却不能防微杜渐，彼此督促，亦有不可推卸之责，反思往日种种，深觉愧对皇父。二阿哥有错，儿臣一样有错。至今日十三阿哥犯了事，皇父一应处置，合情合理，休说十三阿哥绝无一丝怨怼之心，儿臣更无半点不服，只是儿臣忆昔幼龄，即与十三阿哥趋侍庭闱，晨夕聚处。比长，遵奉皇父之命，授弟算学，日事讨论，每岁塞外扈从，形影相依……每一想至此处，儿臣一颗心便直如遭百刀簇刺，痛不可当。儿臣斗胆叩请皇父，将儿臣与十三阿哥一并圈禁，儿臣感念……”

四阿哥再说不下去，唯不住叩首而已，三阿哥从旁不断低语劝解，却并不起效。

东暖阁内诸人因四阿哥的这一番话，亦是一片欷歔之声。

十三阿哥泥塑木偶一般站在原处，也不走，也不哭，也不跪。

康熙瞪着眼，看了四阿哥半日，一手挡开荣宪的搀扶，颤巍巍地站起，虽然激动，声音却不失威严：“因大阿哥限期查办张明德一案，自今日起，二阿哥着四阿哥独力监管，十三阿哥圈禁之所由五阿哥看守。朕意已决，毋庸多言。跪安吧。”

康熙话完，十三阿哥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地跟着侍卫出门而去。

李德全服侍康熙坐回原位，皇子们一一磕头跪安。

东窗外，天色渐亮。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二十五日，十三阿哥成为继太子之后第二位被圈禁的皇子。

第二十四章 夜谈(1)

跟着四阿哥从乾清宫回到咸安宫似乎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四阿哥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也很有力，但他走得一点也不算快。

跨进咸安宫正门，吴什早带着人从春禧殿迎出来。

四阿哥只问了一声，知道二阿哥睡了，便没再说过第二句话。

从早上卯时到午时，四阿哥一直坐在房间里，没有沾过一滴水、进过一粒米。

我在西侧殿门口轮完岗，直接回三通馆食堂选个偏里的位置坐下，一面听人讨论“从早上到现在，四阿哥一直关了门待在房间里，不准人进，连皇上那撤下分来的御膳也不动”等等，一面埋头啃着我刚领的白馒头。

吃完三个白馒头，没有夹一口菜，来咸安宫多日，我第一次回三通馆一楼南面的三间连号房内午睡。

我连鞋也没脱，仰面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直到眼酸，又换了个姿势，枕肘蜷身半日，仍是未能入睡。

于是我一路走到四阿哥房间门前，算算已是他平日起身练字的时辰，先侧耳听了听，房里并无一丝动静，这才推门进去。

四阿哥就坐在书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