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刚才我见到的荣宪是否真是我的错觉。
而外面那牧副领着个小太监躬腰哈背地小步奔来,荣宪一见来的是魏珠,只略一点首,便若无其事地叫着牧副的名字道:“听说大宛贡来几匹良驹,今晚无事,你带我去御马厩看看。魏珠,你也来吧。”
荣宪公主有一样古怪脾气,不管侍卫太监,她不作吩咐没人敢跟,她喊走魏珠,却不管我,我早知其意,因留在原地不动,等他们走远些了,才偏首望向十三阿哥,而他也怔怔地看着我。
“皇阿玛……”十三阿哥微微迟疑一下,道,“圣躬安好吗?”
想起刚才康熙中气十足怒斥八阿哥的声音,应该算“好”吧?我老老实实地道:“好。”
十三阿哥垂首想了一想,又问:“四阿哥好吗?”
我答:“好。”
十三阿哥道:“荣宪公主说你现在回乾清宫当差,一直跟在她身边,你怎知四阿哥好不好?”
废话,上次我跑进四阿哥房间,送羊入虎口,很是牺牲了一把,四阿哥敢不“好”我就跟他急:“四阿哥知道十三阿哥念着他,四阿哥是一定好的。”
十三阿哥若有所思地瞧着我,我放慢语气道:“听咸安宫的人来报,太子的病也好多了……”
十三阿哥目光一闪,“太子?”
我一顿,不答。
十三阿哥抬头仰望了一下夜空,忽道:“离开上驷院,我就会被正式圈禁在自己府里,到时候你见得着我吗?”
一句话的功夫,他已经走近我,贴身站住。
他身上的气息包围了我。
我仰起脸,对上他的审视,他手心向上摊开,苦笑道:“我已失去自由,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我的食指点在他的掌心:“要拥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不是么?”
第二十四章 夜谈(8)
他手心一颤,反应仍是很快:“这话是四阿哥的意思,还是你的?”
我张一张嘴,答不上话来。突然之间我脑袋就像被雷劈了一次,连着三次锐痛,简直不能自己,心中又骇又急,勉力控制下,仍被十三阿哥看出破绽。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以助我稳住身子,反手一拭我额角,疾声问道:“怎么了?你脸色白成这样,冷汗都沁出来了!是不是上回坠马的旧伤又发作了?”
旧伤不旧伤的我不知道,我只知头痛欲裂,眼泪差点迸出来,一侧身,正好瞧见荣宪公主重又带着人走过来,生怕误会,忙脱开十三阿哥扶持,自己立好。
不一刻,荣宪走近,见我面色不对,好不打量了一番,我并不闪躲,任她审视。
“这儿夜深飞虫多,仔细迷了眼,瞧把眼睛揉得这么红,明儿肿了又怎么说。”荣宪公主嗔了一句,也没多说,便带着我、魏珠,跟十三阿哥告辞回宫,十三阿哥锁眉不语,荣宪也不以为怪,倒是那牧副尽忠职守,屁颠屁颠地把我们一行三人送出上驷院。
过了箭亭,一路往前走,我头部余痛总算散去。
“小莹子?”
荣宪忽然叫我,我一惊回过神来,想起之前荣宪说的什么话全没听见,一时好无着落,傻不拉叽地回了个“嗻”,便没了下文。
荣宪驻足朝我脸上看一看,我老实地垂下首去,她才徐徐道:“明日是九月二十九,我起大早去柏林寺还愿,你不用跟着我,留在乾清宫伺候皇上,知道了吗?”
“嗻!”这次我答得响亮。
第二十五章 锁拿(1)
第二日,荣宪公主果然一早出宫,而问药视膳之职仍由我代她应卯,我也没得多歇。
因康熙忽然说要春砂仁茶,我忙了半日,刚从御茶房回来,才进东院便觉气氛不对,只见连太医院新近最得圣眷的院史大夫刘胜芳也静悄悄地垂手站在院中,不得入内。
李德全正在里头伺候着,魏珠已跟荣宪出宫,邢年这会儿不见人影,我驻足细听东暖阁内传出的声气,居然除了四阿哥和被拘禁的二阿哥、十三阿哥,其他年长的阿哥都到齐了。
我正侧首打量刘胜芳的神气,康熙的声音忽然挟威而至:“……朕前已有旨,诸阿哥中如有钻营谋为皇太子者,即国之贼!废皇太子后,胤褆曾奏称胤禩好。春秋之义,人臣无将,将则必诛!大宝岂人可妄行窥伺者耶?胤禩柔奸性成,妄蓄大志,朕素所深知!其党羽早相要结,谋害胤礽,今其事旨已败露!著将胤禩锁拿,交与议政处审理!”
我听得一惊一乍,整段话完全是倒推上去,才理出头绪:
锁拿八阿哥,交与议政处审理!
其党羽早相要结,谋害二阿哥,今其事旨已败露!
春秋之义,人臣无将,将则必诛!
八阿哥干了啥好事被康熙抓个现行?听这口气,他早晚也逃不了跟十三阿哥一样被圈禁的下场吧?怎么一夜之间就形势急转如斯?是谁那么厉害,一出手就把八阿哥给扳倒了?或者,这其中另有蹊跷?
“刘院史!刘院史——”东暖阁里突然一阵大骚乱,李德全亲自跑出来扯着鸭公嗓大叫通传刘胜芳。
一看这架势,我便料是康熙心痛顽疾发病了,而刘胜芳一刻不敢含糊,一掀袍,带着两个替他背药箱的小苏拉医生以消防队员的架势冲进去。
我也紧张极了,一手端起春砂仁茶掀盖牛饮一大口,压了压惊,这才向跟着我送茶来的御茶房太监孙国安道:“走,咱们也进去!”
孰料孙国安满面惊恐地望着我,连托茶盘的手也在发抖,并且上下排牙齿互相碰撞,发出咯咯之声:“玉格格……你把皇上的茶给喝了。”
我一呆,随即瞪瞪眼,低声喝道:“怕什么,又没毒!我能喝,证明这茶是安全的,你、你这送茶的是忠心的!”
正说着,只听里头康熙呵斥了几声,皇阿哥们三三两两地开始撤了出来,其中最显眼的便是被摘了帽子、铁链加身、由御前侍卫押出来的八阿哥。
八阿哥没有什么面部表情,也并不朝四周多看一眼,就这么在侍卫的挟裹中往前走。而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都跟在他后面,十阿哥在用满语大声地嚷嚷着什么,九阿哥拼命地摆手劝阻十阿哥,十四阿哥走了一半,转身回视失魂落魄的大阿哥,也就是在这时,他目光一转,看到了立在院中墙荫下的我。
我没什么想法,只恨自己回来晚了,不然说不定可以赶上将八阿哥欢送到上驷院跟十三方面军会师的盛况。
我转手接过孙国安的茶具,低声打发他先回去。
他先还不敢,我脸一板,他才哆哆嗦嗦地走开,我正要往东暖阁走,李德全忽然自门口现身,朝我招手:“万岁爷宣玉格格进见。”
康熙仍然靠卧在东壁通炕上,而刘胜芳刚刚从他身边步开,毕恭毕敬地侍立身前。
我将茶具置于几上,给康熙请了安,康熙虚一抬手,命我起了:“取杯茶来,如何用这许多时间?”说着,他眼神一动,李德全忙捧了春砂仁茶过去。
但李德全何等精乖人,一触杯盖,即知不对,回头觑了觑我,却没说话。
我嘻嘻一笑,上去接过茶盏,不紧不慢地道:“回皇上,先儿玉莹到了门外才发现这御用五彩迎春花神杯有些眼生,跟荣宪公主往日进上不同。玉莹大胆,试了一口,果觉茶凉味散,已令人再去取了。”
康熙道:“你试过?”
我答:“是。”
康熙微一欠身,自我手中拿过茶盏,凑在唇边抿了一口,评道:“味初淡,香犹浓,尚可一品。”
第二十五章 锁拿(2)
这话却是从前夜间他在十八阿哥帐内和我说过的,而他用我沾过的茶盅也不是头一遭了,我听在耳中,眼睫不由一垂。
康熙又一点首儿,我会意上前。
李德全早在主位贴边、康熙膝下置了一张全新秋香色金钱蟒矮圆凳,我安坐了,双手捏成空心拳,从康熙大腿向膝盖外侧轻轻地反复捶击,助他放松。
刘胜芳接上话,向康熙慢慢阐述刚才没说完的用药药理,康熙微微合目听着,偶尔打断他,问一两句话,除此之外,暖阁内安静极了,因而当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时,大家都震了一震。我侧目以视,却是重量级的九阿哥拖着十四阿哥打头,后面跟着一众成年阿哥去而复返,不顾侍卫的阻拦夺门而入。
我手下一停,旋又继续。
阿哥们扑通跪地,口呼“皇阿玛”,康熙不理不睬,权当未见。
我来时本看到西窗下有李光地跟张廷玉一老臣、一重臣在那边低声议事,如今见事突发,也顾不得康熙没有召唤,一前一后涌上来,欲要对阿哥们开口相劝。奈何九阿哥眼明手快,一扯十四阿哥的衣袖,急道:“你我此时不言,更待何时?”
十四阿哥咬咬牙,一抬头,直视康熙,冒出一句奏言:“皇父,八阿哥无此心,儿臣等愿保之!”
虽然在场的都猜到这些阿哥回来之意,却也难料十四阿哥竟然胆大到一上来就单刀直入,我眼风撩到刘胜芳战战兢兢地溜出人圈,果然不愧是太医院最懂得爱惜自己生命的御医——那么我是不是也该为自己考虑一下呢?
康熙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当着众人的面指住九阿哥和十四阿哥,毫不留情地怒斥道:“你们两个要指望胤禩做了皇太子,日后登极,封你们两个做亲王么?你们的意思说你们有义气,我看都是梁山泊义气!”
一听康熙居然以九五之尊将自己儿子比作梁山泊之人,内中意味太多,连李光地和张廷玉也不敢插话,皆垂手退过一边。
偏偏十四阿哥豁出去了,啪地站起身来,吐出一堆满语,更兼手舞足蹈,状若发誓,言词颇为激烈,语气不乏冲撞,连众阿哥都被他惊呆了,直着眼睛盯住他看。
尽管十四阿哥此刻被二阿哥灵魂附体,还是唬得了别人唬不住康熙,老爷子一跃下地,所幸我早有防范,反应迅速,跟着他起身,不曾被带倒。
康熙看我一眼,怒气冲冲地道:“给我!”
“嗻!”我先响亮地应了一声,才想起来问,“皇上要啥?”
康熙更不答话,劈手摘下我的贴腰佩刀,擎在手里,一抡回身,瞧准十四阿哥的头连刀鞘砸下。
我近日自觉发育迅猛,为了不显身段,腰带一向缚得不是很紧,现被康熙突如其来地一扯,差点散开,好不受惊吓,忙跳到一旁,低头好好打了个死结。
谁知那头十四阿哥一见康熙开打,也在闷着头满世界瞎蹦,竟然冲过来与我一头撞上,我连声也不及发,便跟他双双跌倒。
这当口,东暖阁里上上下下早闹得一锅热粥似的,叫的叫,劝的劝,乱成一团,只听康熙拔刀出鞘,喝道:“你想死,朕就成全你!”
啊哟,这架势是欲诛十四阿哥了,十四阿哥这笨蛋,方才肯定对康熙吼什么“皇阿玛要杀就杀我好了”之类的话来着,不过他跟八阿哥感情好也不要连累我嘛!
眼见康熙杀将过来,我这心就瓦凉瓦凉的,拼命从十四阿哥身下探出脑袋,挥挥小爪:“皇上,wait~wait~”
百忙中,康熙能不能听到我发出的“sos”实在要打个问号。总算平日三句话砸不出个屁来的书呆子五阿哥突然人品大爆发,先还跪在那里,此刻却越过众人,一记飞扑上去,牢牢抱住康熙腰部,声泪俱下劝止不已,而其他阿哥见势也抓紧时间跪成一排,不住地向康熙叩首,恳求饶过十四阿哥。
我怒了:这帮阿哥都瞎了眼,没看到我被十四阿哥压着?怎么没人为我说句公道话?
第二十五章 锁拿(3)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康熙再不打十四阿哥后面板子,我就要打十四阿哥前面了!但十四阿哥似乎对我的挣扎很驾轻就熟,我几次反抗都不见效,才有脱开身的希望便被他反手扣住,再脱身,又被扣住。
他疯了?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不觉中,我跟他架来挡去,竟如小范围内的拆招过招一般。我渐渐怒不可遏,然而当我一眼瞥到他的脸,立马被震住了:我在他脸上看到一种危险的气质,一种压抑的锐利感,一种随时随地濒于毁灭的脆弱……和四阿哥那类可以极端冷酷、也能够狂热至极的气场不同的是,十四阿哥如今俨然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神经质与偏执狂,仿佛此时此刻我是他唯一可以留下的人。
四阿哥不在这里。
八阿哥被锁了。
而我,则有点因十四阿哥的偏执而恐惧,但恐惧的背面,却渐渐升腾起一股不合时宜的奇异感情。
就在不久前的那个草原之夜,他与我共舞,纵情痴狂。
他像个大孩子似的开心大笑、挥手谢场,并转过头来将亮晶晶的眸子与我相视,而我忘了避开。
可是现在,他踩在钢丝绳上,并抓住了我的手,我可否推落他?
“皇阿玛——”五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