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哥的话音一落,全场皆冷得异样。
但看三阿哥的样子,似乎仍为自己旁征博引而沾沾自喜,山羊胡子翘得老高,浑然不觉哩。
四阿哥波澜不惊,淡淡地道:“哦?难道说三阿哥没听出来刚才玉格格刻意把你提到的那两句唱词都唱成了太监腔么?区区明军在我大清精兵勇将面前根本不堪一击,每每我大清铁骑‘在寒风起站在城门外’,将明军追杀到‘穿着腐锈的铁衣,呼唤城门开,眼中含着泪’,前明的昏庸皇帝佬儿崇祯却被大清威势吓到连开门放自家儿郎进城都不敢,真正可悲可笑,如此一节相信刚才皇父和诸兄弟均已听真,才有破格赐酒之赏,三阿哥难道是没听出来呢,还是想对玉格格这般借歌讽喻另做指教?”
我唱歌时自己都没想这么多,给三阿哥这么一扯,又给四阿哥那么一掰,好像还真有点意思。
好险,好险,要不是四阿哥关键时刻雄起,我今晚就是死蟹一只了。
不过四阿哥虽助我一臂之力,但骂我“太监腔”……有点过分了吧?我哪里太监了?我唱的可是卡拉ok四星级标准,怎么能这么侮辱我?
我愤愤不平也没用,听四阿哥说完第一句,后面的二阿哥是带头笑出声来的,我目光所及,连八阿哥也侧过身去笑得肩头抖了一抖,十阿哥可不管那么多,一张大嘴咧得能气死河马,十四阿哥则瞪大眼睛看着四阿哥,一副好像见到咸蛋超人的表情。
我忍不住回头瞅了瞅十三阿哥,他眼睛虽看着我们这里,却拿酒杯遮在唇前,看不确切其嘴角的动作。
四阿哥几招“散手”连消带打,把三阿哥激得山羊胡子直抖,涨红了脸,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哪里再顾得上指教我,忙着为自己撇清还来不及,离座绕过四阿哥,到康熙桌前揖了一揖:“皇父明鉴,儿臣并无此意,四阿哥说得不对!”
康熙略向椅背靠了一靠,好整以暇道:“四阿哥说得不对,你尽管再和他辩,朕听着。”
我在康熙身边浸淫多日,又得荣宪公主言传身教,康熙语意来势妙不妙,一听即知,三阿哥当然更加轧得出苗头,并不敢接话。
恰在此时,二阿哥收了笑,起身向康熙禀道:“皇父,儿臣也以为四阿哥有句话说得不对。”
第二十七章 百花深处(5)
康熙只吐出一个字:“说。”
二阿哥转向四阿哥,四阿哥神色不变,揖道:“静听二阿哥指点。”
“没什么,我只是想和四阿哥切磋一个小问题,”三阿哥转头看向二阿哥,二阿哥慢条斯理地咳了一声,续道,“你刚才说玉格格有两句词唱成太监腔,可我一路听下来,总觉得若是捂起眼睛不看表演,便似有两个太监在对唱——先前皇父和我也谈到这个问题,皇父认为这是玉格格的特色,才决定赐酒——我们兄弟中,三阿哥功在文辞修籍,于音律一途上原不甚在意,所以你既然提到这个问题,我认为有必要说得更清楚一点。”
四阿哥听到“两个太监”一说,早别转目光,朝我脸上看来。
岂止是四阿哥,其他阿哥,还有那些随驾的太监、宫女、侍卫们听到此处,基本上十个里面笑倒了八个,还有两个不笑的,全是太监。
我气死了!
我气死了气死了!
我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康熙手背朝外摆了两摆,令几位阿哥各回原位,四阿哥从我身前走过时,特意没有看我,我扭头愤恨地瞪了瞪他的背影,都是他说我太监腔害得我丢人!
反正三阿哥这么一搅,左边那桌一溜下来的几位阿哥也都不好再赏我酒了,因见康熙抬手招我,我嘟嘟嘴蹭过去,回他位后站定。
康熙抿一口酒,早没事人一般的对二阿哥道:“叫下一场的人。”
二阿哥应了,吩咐下去,又侧过脸瞅瞅我,道:“你刚才锣敲得不错,会打鼓吗?”
我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都什么年代了,我有必要敲锣打鼓,大鸣大放吗?正不晓得二阿哥这么问我是何用意,只觉耳膜忽地一震,前方台上响起撼天的鼓声。
现场听来,鼓点里像有无数血肉饱满的生命,随着时快时慢的节奏风一般旋舞,又似午后阳光一点一点地蔓延下来,腔调很无敌。
直到鼓声骤然停下,那生命的律动仿佛还在空气中作响。取而代之的,是清脆舒缓的琴声,忽忽如天籁般畅快,引领听者漫步于晴空云间;忽忽又如花香水润般恬淡,然而个中隐含婉约悲凉,像一架巨大的音乐机器抽出神经里的丝丝痛楚,交互编织成一张绵绵密密的大网将人笼罩,有周身舒泰之感。
被指出两个太监二合一的我本来耷着脑袋作樱桃小丸子状,听到如此动人的音乐,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看,眼前忽地一亮:这座小楼的天顶不知何时已然撤去,仰首可见漫天星空下,一名红衣女子宛如凌空,飘然自上而下降入楼内,不偏不倚地落在圆台当中。她一转身,裙裾扬开,看清了面目,果然是碧天如水月如眉,娇滴滴一张色如春晓的清水脸,可她的眼睛并无焦点,懒懒地掠过四周,面上波澜不惊。霎时间,全场寂静无声。
白帘后隐现一个坐着的抚琴人,随着刚才那女子的一个动作,其身影处顿发巨响,惊天震地,恍如万马千军杀至。一会又如雷鸣风吼,山崩海啸,虽然只有虚声,并无实迹,声势也甚是惊心动魄。
眼看万沸千惊袭到面前,忽又停止,起了一阵靡靡之音,起初还是清吹细打,乐韵悠扬。一会百乐竞奏,繁声汇呈,秾艳妖柔,荡人心志。
同时又起一片匝地哀声,先是一阵如丧考妣的悲哭过去,接着万众怒号起来。恍如孤军危城,田横绝岛,眼看大敌当前,强仇压境,矢尽粮空,又不甘降贼事仇,抱着必死之心,在那里痛地呼天,音声悲愤。
响有一会,众声由昂转低,变成一片悲怨之声。时如离人思妇,所思不见,穷途天涯,触景生悲;时如暴君在上,苛吏严刑,怨苦莫诉,宛转哀鸣,皮尽肉枯,呻吟求死。
这几种声音虽然激昂悲壮,而疾痛惨怛,各有不同,但俱是一般的凄楚哀号。尤其那万众小民疾苦之声,听了酸心腐脾,令人肠断……
这乐声和银索就是一张安全网,红衣女子在这网上,像一个凌越在喧哗的人群之上的小仙子,不断地飞翔和俯冲。
第二十七章 百花深处(6)
她的肉体就是她的心灵,就是她唯一的乐器。
这个藏在一张清水脸和旋转的舞裙之中的人,她有强大的内在的魔力。
然而情绪激动间,乐响突息,又和初来时一样,大千世界无量数的万千声息,大自天地风雨雷电之变,小至虫鸣秋雨、鸟噪春晴,一切可惊可喜、可悲可乐、可憎可怒之声,全都杂然并奏……过了顷刻,群噪方是一收,万籁俱寂。
伴随这突如其来的一收,红衣女子的喉间发出一声低吟,罗衣从风,长袖交舞,从高处坠地不起。
其他人如何我不知道,乐声一止,我自然而然心头一揪,想要跑上去看个究竟。目光一转,却见周围人群都仿若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连离舞台最近的太监小分队也没人做何举动,安静得过分。
忽然之间,二阿哥横空出世,大叫一声:“美人不要怕,我来也!”
这一叫实在太过情深切切,大家都惊了一惊,二阿哥却已经跳起身,向台上飞扑过去——好个销魂一扑,在我眼里,他和超人的唯一区别也就是他把内裤穿在里面罢了。
“二阿哥!”
一派杂乱中,康熙骤然断喝一声,我随之一凛:台上白帘后那个操琴的人影呢?
完全是出于本能,我抬头向上看了看。悬在半空中的黑衣人眼睛朝我一扫,我便如被针刺了两刺。
“……护驾!”我大叫一声,却不管康熙,自己先冲了出去:红衣舞女有古怪!
康熙的侍卫对“护驾”二字最能条件反射,我一掠出去,已有多人随之发动,将康熙围了个水泄不通,二阿哥却着了魔似的,头也不回,只管往前扑。
我一面跑一面仰头上视:黑衣人不见了!然而那种被针刺到的感觉犹在。
“小莹子——”我多冲了一步,刚一把扯到二阿哥的袖子,便听十四阿哥急叫一声,忙抬眼瞥去,哇~靠~,红衣舞女颤巍巍地从台上站起来,正好面对着我们,好端端的丽容居然扭曲无极限,眼眶里还有两道血线划落下来。
“啊!”
“啊——”
我大叫,二阿哥亦狂叫,甚至反身张手分腿一跳,生生把我熊扑在地。
二阿哥的脸在我鼻子前面,而妖怪红衣女伸出的“九阴白骨爪”就在二阿哥的脸后面。
这样的景象,不是恐怖二字可以说清的。
我顾不得背脊剧痛,拼了命要把腰间的佩刀拔出来,无奈二阿哥压得死死的,我动弹不得。
为什么被压的人总是我。
二阿哥想死啊?
我用力把膝盖朝上一顶,没想到二阿哥受过反防色狼术训练,如此出击都给他一侧身闪躲过去,但总算给我脱出身来。我一口气也来不及喘,不管三七二十一,拉了正在青筋暴涨、伸脖狂吼的二阿哥往后疾退。
然而思觉失调的二阿哥发起飙来,又岂是我一个人能搞定的?
我给他魔音穿脑搞得快疯魔了,还好后面迅速涌上来几名侍卫把这个宝贝蛋给拉走,但是这些混球,他们掩护走了二阿哥,却把我给抛下了。
真的小白,敢于直面女鬼的爪子。
这时我要拔刀已晚了,直接就地一滚,抽出靴页里的匕首投出。
没中。
因为几乎就在同时,剧烈的破空之声从我头上弹出,正中红衣女子的胸口,炸出了一个血洞。
我看得眼睛都直了。
烈烈的血从女子倒地的身躯流出,一大片地淌过来,染红我的手指。
我艰难地转头看向离我最近的十四阿哥,他握在手里的那枝康熙御赐的西洋连珠火筒的枪管兀自冒着青烟。
眼睁睁目睹一个人被开胸跟看一头熊被爆头完全是不一样的感受,我再撑得住,到此时也不由得手足发软,四周是怎样的情景我一丝也不知晓,只恍觉十四阿哥走来扶我的动作无限放大。就在他的手将要触到我的瞬间,我脑中那种如同针扎的感觉突然爆裂开来,我“呜”地一声,死命推开他,紧接着眼前一暗,复又一明,天旋地转间,我已经被人拎起,脖间一凉,一把匕首已抵上喉。
第二十七章 百花深处(7)
我垂下眼,只看到黑沉的衣袖、苍白的手。
“退后。”耳畔黑衣人的声音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气息。
不,那不是杀气,那是煞气!
煞气不同于杀气。
煞气可凝,可藏,亦更可怕。
我被迫后背紧贴在黑衣人胸前,他又一手勒住我的脖子,一手以匕首尖端抵住我。
黑衣人拿的正是我刚才飞出去的匕首,当初我在哈朗圭围场的小峡谷遇熊时,就是用它刺中仔熊的鼻端,才得以脱险,因此我一直把它当作辟邪之物,除了睡觉,从不忘随身携带。我自己天天磨匕首,心里有数,这万一偏了点准头可不是好玩的。
更该死的是:黑衣人的手勒得太紧,尽管我穿的已是宽大的衣裳,他的手肘仍不可避免地压到我的胸部,而我的每一下颤抖都能撞碰到他手臂的肌肉。虽然这让人感到恶心,但我还是尽可能显得镇定,我溜眼从人堆里找出四阿哥,他正仰首望着天顶。
——他在望个啥?天空有朵绿色的云?
围住我们的人群没有挪动。
“退后。”黑衣人缓缓地重复一遍。
还是没有反应。
我听到十四阿哥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狗贼你找死……”
黑衣人迅速用右臂卡紧我的脖子,把匕首放在我心脏的边缘上。
他等我感觉到了那刀尖的刺痛,然后很有技术地捅进了大约四分之一寸,刺破了我的前裳一点,捅进了皮肤里。
他仍然卡着我的脖子,让我看不见但是能感觉鲜血已把我的衣裳染得黏黏糊糊的了,这时他才开口对十四阿哥的方向说话:“现在要不要跟我好好谈一谈?”
汗从我的额角顺着面颊边缘往下淌。
十四阿哥咬着牙不出声。
一片死寂中,黑衣人的声音转向我:“……很勇敢,连眼睛都不肯闭一下。坦白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也许你能帮我出出主意,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我挣扎着喘口气。
黑衣人在我喉管那儿把胳膊放松了一些,但在我心尖的部位更用了点力。
“你死定了。”我低声而清晰地说。
“……嗯?”
你嗯个屁!黑衣人是吧?你俩哥们blackmen跟我熟,找外星怪物呢?抓二阿哥去呀,他可是奥特曼,劫持我一地球良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