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4(1 / 1)

雪山飞狐 佚名 5128 字 4个月前

他用苗家剑破去山东大豪商剑鸣的八卦刀,就可想见其馀。我爹爹悟性没

胡伯伯高,幸好他十八般武艺件件皆通,胡家刀法虽是初见,但少年时曾练过单刀,总算在

这点上占了便宜,所以还可跟他打成平手。」

「斗到午后,两人各走沈稳凝重的路子,出手越来越慢。胡伯伯忽道:『苗兄,你这招

闭门铁扇刀,还是使得太快了些,劲力不长。』我爹爹道:『多承指教,我只道已经够慢了

。』两人全神拼斗,但对方招数若有不到之处,却相互开诚指点,毫不藏私。翻翻滚滚,又

战数百回合,两人招数见臻圆熟。」

「我爹爹见他的苗家剑法越使越精,暗暗惊心,寻思:『他学剑的本事比我学刀的本事

好,时间一长,我少年时所练的刀法根基就要不管用,须得立时变招,否则必败无疑。』当

下使一招『沙鸥掠波』,本来是先砍下手刀,再砍上手刀,但我爹爹故意变招,先砍上手刀

,再砍下手刀。」

「胡伯伯一怔,刚说得声:『不对!』我爹爹叫道:『看刀!』单刀陡然翻起,第二刀

下手刀竟又变为上手刀。这是他自创的刀法,虽是脱胎於胡家刀法,但新奇变幻,令人无测

。倘使跟他对战的是另一个高手,多半能避过这招,偏偏胡伯伯熟知胡家刀法,万料不到我

爹爹临时变招,新创一式,一个措手不及,我爹爹的刀锋已在他左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旁观众人,一齐惊呼,胡伯伯蓦地飞出一腿,我爹爹一交摔出,跌在地下,再也爬不

起来,原来已被踢中了腰间的『京门穴』。」

「范帮主、田相公和其他的汉子一齐抢上。胡伯伯抛去手中长剑,双手忽伸忽缩,抓住

众人一一掷了出去,随即扶起我爹爹,解开他的穴道,笑道:『苗兄,你自创新招,果然厉

害。只是我这胡家刀法,每一招都含有后著,你连砍两招上手刀,腰间不免露出空隙。』」

「我爹爹默然不语,腰间阵阵抽痛,话也说不出口。胡伯伯又道:『若非你手下容情,

我这条左膀已让你卸了下来。今日咱们只算打成平手,你回去好好安睡,明日再比如何?』

我爹爹忍痛道:『胡兄,我出刀时固然略有容让,但即令砍下你的左臂,你这一腿仍能致我

死命。瞧你这般为人,决不能暗害我爹爹。你倒亲口说一句,到底我爹爹是怎样死的?』胡

伯伯脸上露出惊诧之色,道:『我不是跟你说得明明白白了麽?你不相信,定要动武。我只

好舍命陪君子。』」

「我爹爹大是诧异,问道:『你跟我说了?几时说的?』胡伯伯转过头来,只著旁边一

人道:『你……你……』只说得两个『你』字,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我爹爹大惊,忙

伸手扶起,只见他脸色大变,叫道:『好、好、你……』头一垂,竟自死了。」

「我爹爹惊异万分,心想他身子壮健,手臂上轻轻划破一道口子,如何能够致命?抱著

他身子,连叫:『胡兄,胡兄。』但见他脸颊渐渐转成紫色,竟是中了剧毒之象,忙撕开他

的衣袖,但见一条手臂已肿得粗了一倍,伤口中流出的都是黑血。

「胡伯母又惊又悲,抛下手中孩子,那起那柄单刀细看。那时我爹爹也知是刀口上喂了

剧毒的药物。胡伯母见我爹爹沈吟不语,说道:『苗大侠,这柄刀是向你朋友借的。咱家大

哥固然不知刀上有毒,谅你也不知情,否则这等下流兵刃,你两人怎能用他?这是命该如此

,怪不得谁。我本答应咱家大哥,要亲手把孩子养大,但这五天之中,亲见苗大侠肝胆照人

,义重如山,你既答允照顾孩子,我就偷一下懒,不挨这二十年的苦楚了。』说著横刀在颈

中一割,立时死去。」

「我亲听爹爹述说,胡伯伯逝世的情形是这样。但宝树大师说的竟是大不相同。虽然事

隔二十馀年,或有记不周全之处,但想来不该参差太多,却不知是什麽缘故?」

宝树摇头叹息,说道:「令尊当时身在局中,全神酣斗,只怕未及旁观者看得清楚,也

是有的。」苗若兰「嗯」了一声,低头不语。

忽然旁边一个嘶哑声音道:「两位说的经过不同,只因为有一个人是在故意说谎。」

众人听得这声音突如其来,一齐转过头去,见说这话的原来是那脸有刀疤的仆人。

宝树和苗若兰都是外客,虽听他说话无礼,却也不便发作。曹云奇最是鲁莽,抢先问道

:「是谁说谎了?」那仆人道:「小人是低三下四之人,如何敢说?」苗若兰道:「若是我

说得不对,你不妨明言。」她意态闲逸,似乎漫不在意。

那仆人道:「适才大师与姑娘所说之事,小人当时也曾亲见,各位若是不嫌聒噪,小人

也来说说。」

宝树喝道:「你当时也曾亲见?你是谁?」那仆人道:「小人认得大师,大师却认不得

小人。」宝树铁青了脸,厉声道:「你是谁?」

那仆人不答,却向苗若兰道:「姑娘,只怕小人要说的话,难以讲得周全。」苗若兰道

:「为什麽?」那仆人道:「只消说得一半,小人的性命就不在了。」苗若兰向宝树道:「

大师,此刻在这峰上,一切由你作主。你是武林前辈,德高望重,只要你老人家一句话,无

人敢伤他性命。」

宝树冷笑道:「苗姑娘,你是激我来著?」那仆人抢著道:「小人自己的死活,倒也没

放在心上,就只怕我所知道的事没法说完。」

苗若兰微一沈吟,只著那副木板对联的下联,道:「劳驾你除下来。」那仆人不明她用

意,但依言将木联除下,放在她面前。苗若兰道:「你瞧清楚了,这上面写著我爹爹的名字

。你将这木联抱在手里,尽管放胆而言。若是有人伤你一根毛发,那就是有意跟我爹爹过不

去。」众人相互望了一眼,心想以金面佛作护符,还有谁敢伤他?

那仆人脸露喜色,微微一笑,只是这一笑牵动脸上伤疤,更是显得诡异,当下果真将木

联牢牢抱住。

宝树坐回椅中,凝目瞪视,回思二十七年前之事,始终想不起此人是谁。

苗若兰道:「你坐下了好说话。」那仆人道:「小人站著说的好。请问姑娘,胡一刀大

爷遗下的那个孩子,后来怎样了?」

苗若兰轻轻叹息,道:「我爹爹见胡伯伯、胡伯母都死了,心中十分难过,望著两人尸

身,呆了半天,跪下拜了八拜,说道:『胡兄、大嫂,你夫妇尽管放心,我必好好抚养令郎

。』拜罢起身,回头去抱孩子,不料竟抱了个空。我爹爹大惊,急忙询问,可是大家都瞧著

胡伯伯夫妇之死,谁也没留心孩子。我爹爹忙叫大家赶快追寻。他忍住腰间疼痛,亲自在客

店前后查问,忽听得屋后有孩子啼哭,声音洪亮。我爹爹大喜,急奔过去,那知他腰间中了

胡伯伯这一腿,伤势不轻,猛一用力,竟摔在地下爬不起来。」

「待得旁人扶他起身,赶到屋后,只见地下一滩鲜血,还有孩子的一顶小帽,孩子却已

不知去向。」

「客店后面是一条河,水流很急。眼见血渍一直流到河边,显是孩子被人一刀杀死,尸

身投入河内,登时被水冲走了。我爹爹又惊又怒,召集了一干人细细盘问,始终查不到凶手

是谁。」

「这件事他无日不耿耿於怀,立誓要找到那杀害孩子之人。那一年我见他磨剑,他说须

得再杀一人,就是要杀那个凶手了。我对爹爹说,或许孩子给人救去,活了下来,也未可知

。我爹爹虽说但愿如此,然而心中却绝难相信。唉,这可怜的孩子,我真盼他是好好的活著

。有一次爹爹对我说:『孩儿,我爱你胜於自己的性命。但若老天许我用你去掉换胡伯伯的

孩子,我宁可你死了,胡伯伯的孩子却活著。』」

那仆人眼圈一红,声音哽咽,道:「姑娘,胡一刀大爷、胡夫人地下有灵,一定感激你

父女高义。」

于管家本来以为他是苗若兰带来的男仆,但瞧他神情,听他言语,却越来越觉不似,正

想出言相询,却听他说起故事来,见众人静坐倾听,也不便打断他的话头。

只听他说道:「二十七年之前,我是沧州那小镇上客店中灶下烧火的小斯。那年冬天,

我家中遭逢大祸。我爹爹三年前欠了当地赵财主五两银子,利上加利,一年翻一翻,过得三

年,已算成四十两。赵财主把我爹爹抓去,逼迫立下文书,要把我妈卖给他做小老婆。」

「我爹自然说什麽也不肯,当下给财主的狗腿子拷打得死去活来。我爹回得家来,跟妈

商量,这四十两银子再过一年,就变成了八十两,这笔债咱们是一辈子还不起的了。我爹妈

就想图个自尽,死了算啦,却又舍不得我。三个人只是抱著痛哭。我白天在客店里烧火,晚

上回家守著爹妈,心中担惊受怕,生怕他俩寻了短见,丢下我一人孤零零的在这世上。」

「一晚店中来了好多受伤的客人,灶下事忙,店主不让我回家。第二日胡一刀大爷来了

,他夫人生了位少爷,要烧水烧汤,店主更是不许我回家去。我牵记爹妈,毛手毛脚的撞烂

了几只碗,又给店主打了几巴掌。我一个人躲在灶边偷偷的哭。胡大爷走过厨房,听见我哭

声,就进来问我甚麽事。我见他生得凶恶,不敢说话。他越是问,我越是哭得厉害。后来他

和和气气的好言好语,我才把家里的事跟他说了。」

「胡大爷很生气,说道:『这姓赵的如此横行霸道,本该去一刀杀了,只是我有事在身

,没功夫跟他算帐。我给你一百两银子,你去拿给你爹,让他还债,馀下的钱好好过日子,

可千万别再借财主的债了。』我只道他说笑话哄我,那知他当真拿了五只大元宝给我。我那

里敢拿?胡大爷道:『我今日生了儿子,我甚是疼他怜他,将心比心,你爹妈疼你也是这般

。你快回家去。我跟店主说,是我叫你回家的,他不敢难为你。』」

「我仍是呆呆望著他,心里扑通扑通直跳,不知如何是好。胡大爷拿了一块包袱,把五

只大元宝包了,替我缚在背上,再在我屁股上轻轻踢了一脚,笑道:『傻小子,还不给我快

滚!』」

「我胡里胡涂的奔回家去,跟爹妈一说。三个人乐得疯了,真难以相信天下有这般好人

,说是做梦罢,白花花的五只大元宝明明放在桌上。我妈和我扶著爹到客店去,要向胡大爷

磕头道谢。他连连摇手,说生平最不爱别人谢他,将我们三人推了出来。」

「我和爹妈正要回去,忽听马蹄声响,几十个人赶来客店,原来是胡大爷的仇家。我不

放心,让爹妈先回家去,自己留著要瞧个究竟。我想胡大爷救了我一家三口的性命,只要有

用得著我的,水里就水里去,火里就火里去,决不能皱一皱眉头。」

「金面佛苗大侠跟胡大爷坐著对饮,胡大爷舍不得儿子这些情形,宝树大师说得一点不

错。只是他却不知道,那跌打医生在隔房听胡大爷夫妇说话,却教一个灶下烧火的小斯全瞧

在眼里。」

他说到这里,宝树猛地站起身来,指著他喝道:「你到底是谁?受谁指使在这里胡说八

道?」

那仆人不动声色,淡淡的道:「我叫平阿四。我识得跌打医生阎基。那跌打医生阎基,

自然不识得我这烧火的小斯癞痢头阿四。」

宝树听到他说起「阎基」二字,脸上立时变色,依稀记得当年那小客店之中,果似有个

癞痢头小斯,只是他的面貌神情当日就未留意,此时更是半点也记不起了。他向平阿四怀中

抱著的木联狠狠瞪了一眼,「呸」了一声。

平阿四道:「我半夜里听到胡大爷的哭声,实在放心不下,走到他的房外,却见到隔房

窗子上映出一个黑影,一动不动的伏著。我走过去到窗缝里一张,原来是那跌打医生阎基将

耳朵凑在板壁上,在偷听胡大爷夫妇说话。我正想去跟胡大爷说,胡大爷却走到阎基房里来

了,跟他说了很多很多话。这些话宝树大师始终没跟各位提起一字半句,不知是什麽缘故。

「胡大爷的话很长,自然有些我听了不懂,但我明白,胡大爷是派那阎基第二天去跟金

面佛苗大侠解释几件事。这些事情牵连重大,本来不该让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去说。只是胡夫

人刚生了孩子,不能走动。胡大爷又脾气暴躁,倘若亲自去向对头言讲,势必跟范帮主、田

相公他们引起争执,一个说不明白,到头来还是动刀动枪,说与不说,都是一般,没奈何只

得让阎基去传话。适才宝树大师说道,胡大爷派他送信去给金面佛,事成之后必有重谢,这

话就不对了。想送一封信轻而易举,何必重谢?何必夫妇俩商量半日?宝树大师或许忘了胡

大爷当时的说话,我却一句也没忘记。」

众人听了这番话,才知宝树出家之前的俗家姓名叫做阎基。瞧他两人神情,宝树与胡一

刀之死必有重大关连,而他先前的话中也必有甚多不尽不实之处。各人好奇心起,都盼平阿

四揭破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