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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飞狐 佚名 5154 字 4个月前

佛似乎不是奸险小人,这

一回他可要糟了。』」

「后来转念又想,胡一刀粗豪卤莽,远不如金面佛精细。两人武功虽然不相上下,但说

到斗智弄巧,定是金面佛胜了一筹。那麽明日活著出来的,想必是金面佛而不是胡一刀了。

「我好奇心起,悄悄走到他们房外窗边偷听。那时两人谈论的已不是武功,而是江湖上

的奇闻秘事,和两人往日的所作所为。有时金面佛说在什麽地方杀了一个凶徒,有时胡一刀

说在什麽时候救了一个苦人,说到痛快处,一齐拍掌大笑。只把我听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我想胡一刀穷凶极恶,做这些事并不奇怪,但金面佛的外号中有个『佛』字,竟然也是这般

的杀人不眨眼。」

「说到后来,金面佛忽然叹道:『可惜啊可惜!』胡一刀道:『可惜什麽?』金面佛道

:『倘使你不姓胡,或是我不姓苗,咱俩定然结成生死之交。我苗人凤一向自负得紧,这一

回见了你,那可真是口服心服了。唉,天下虽大,除了胡一刀,苗人凤再无可交之人。』胡

一刀道:『我若死在你手里,你可和我内人时常谈谈。她是女中豪杰,远胜你那些胆小鬼朋

友。』金面佛怒道:『哼,这些家伙那里配得上做我朋友?』」

「他们说来说去,总是不涉及上代结仇之事。偶尔有人把话带得近了,另一个立即将话

题岔开。这一晚两人竟没睡觉,累得我也在窗外站了半夜。院子里寒风刺骨,把我两只脚冻

得没了知觉。到天色大明,金面佛忽然走到窗边,冷笑道:『哼,听够了麽?』但听得格的

一响,胡一刀道:『苗兄,此人还好,饶了他吧!』我只觉得头上被什麽东西一撞,登时昏

了过去。」

「待得醒转,我已睡在自己炕上,过了老半天,这才想起,定然金面佛发觉我在外偷听

,开窗打了我一拳。若非胡一刀代我求情,我这条小命是早已不在了。我爬下炕来,只觉得

脑子昏昏沈沈的,拿镜子一照,半边脸全成了紫色,肿起一寸来高。我吓了一大跳,当啷一

声,镜子掉在地下摔得粉碎。」

「这一日他二人在堂上比武,我不敢再出去瞧,本来我一直盼望金面佛得胜,但脸上肿

起处阵阵发疼,这时却只想胡一刀给我报仇,在苗人凤身上砍他妈的一两刀。到得天黑,隔

著板壁听得金面佛说道:『胡兄,我原想今晚再跟你联床夜话,只是生怕嫂夫人怪责。明晚

若是仍旧不分胜败,咱们再谈一夜如何?』胡一刀哈哈大笑,叫道:『好,好。』」

「金面佛辞去后,夫人斟了一碗酒,递给胡一刀,说道:『恭喜大哥。』胡一刀接过碗

来,一口喝乾了,笑道:『恭喜什麽?』夫人道:『明天你可打败金面佛了。』胡一刀愕然

道:『我跟他拆了数千招,始终瞧不出半点破绽,明天怎能胜他?』夫人微笑道:『我却看

出了一点毛病。孩子,你爹才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啊。』她最后一句话却是向孩子说的。」

「胡一刀忙问:『什麽毛病?怎麽我没瞧出来?』夫人道:『他这毛病是在背后,你跟

他正面对战,自然见不到。』胡一刀沈吟不语。夫人道:『你跟他连战四天,我细细瞧他的

剑路,果然门户严密,没分毫破绽。我看得又惊又怕,心想长此下去,你总有个疏神失手的

时候,而他却始终立於不败之地。但到今日下午,我才瞧出了他的毛病。他的剑法之中,你

说那几招最厉害?』胡一刀道:『厉害招数很多,好比洗剑怀中抱月、迎门腿反劈华山、提

撩剑白鹤舒翅、冲天掌苏秦背剑……』夫人道:『毛病就是出在提撩剑白鹤舒翅这一招上。

』胡一刀道:『这一招以攻为守,刚中有柔,狠辣得紧啊。』夫人道:『大哥,你用穿手藏

刀、进步连环刀、缠身摘心刀这些招式时,他有时会用提撩剑白鹤舒翅反击。但他在出这一

招之前,背心必定微微一耸,似乎有点儿怕养。』」

「胡一刀奇道:『当真如此?』夫人道:『今日他前后使了两次,每次背心必耸。明日

比武之时,我见到他背心一耸,立即咳嗽,那时你制敌机先,不待他这一招使出,抢先用八

方藏刀式强攻,他非撤剑认输不可。』胡一刀大喜,连叫:『妙计!』我听了两人说话,本

该去通知金面佛,叫他提防,但一摸到脸上疼处,心想他击我这一拳,使了如此重手,输了

也是活该。」

「次日比武是第五天了,我脸上的肿稍稍退了些,又站在旁边观战。这天上午夫人没有

咳嗽,想是金面佛没使这招。中午吃饭之时,夫人给丈夫斟酒,连使几个眼色,我在旁瞧得

清楚,知是叫他诱逼金面佛使出此招,以便乘机取胜。胡一刀摇摇头,似乎心中不忍。夫人

指指孩子,将孩子在凳上重重一摔,孩子大哭起来。我明白她的用意,那是说你如比武失手

,孩子没了父亲,那可终身受苦了。胡一刀听到孩子啼哭,缓缓点了点头。」

「午后两人交手,拆了数十招。胡一刀猛砍几刀,只听得夫人咳嗽一声,胡一刀眉头微

皱,不进反退,金面佛果然使了一招提撩剑白鹤舒翅。这一招我本来不识,但昨晚胡一刀与

夫人研商定计之时,曾见夫人连使几次。我心想:『夫人的眼光好厉害。』若是胡一刀依她

之计行事,此时已经胜了,但他竟临时缩手,不是他起了惺惺相惜之意不忍伤害金面佛,那

便是觉得有人在旁相助,胜之不武。我忽然想起胡一刀曾嘱咐夫人,将来孩子长大,要告诉

他一句话,较他心肠狠些硬些,看来胡一刀面貌虽然凶恶,心肠却软,事到临头,居然下不

了手。」

「夫人在孩子手臂上用力一捏,孩子大哭起来。刀剑叮当相交声中,杂著孩子的哭声,

忽听得嘿的一响,夫人又是一声轻咳。胡一刀踏上一步,八方藏刀式,刀光闪闪,登时把金

面佛的剑路尽数封住。」

「眼见得金面佛无法抵挡,他那招提撩剑白鹤舒翅只使得出半招。按那剑法,他右手一

剑斜刺,左手上扬,就与白鹤将双翅扑开来一般,但胡一刀抢了先著,金面佛双手刚要展开

,被他左右连环两刀,金面佛这对臂膀,岂非自行送到刀上去给他砍了下来?」

「岂知金面佛的武功,当真是出神入化,就在这危急之间,他双臂一曲,剑尖斗然刺向

自己胸口。胡一刀大吃一惊,只道他比武输了,还剑自杀,忙叫道:『苗兄,不可!』」

「殊不知金面佛的剑尖在第一日比武之时就已用手指拗断了的,剑尖本身是钝头,他再

胸口一运气,那剑刺在身上,竟然反弹出来。这一招一来变化奇幻,二来胡一刀一心劝他不

可自杀,丝毫没防他竟是出奇制胜,但见长剑一弹,剑柄蹦将出来,正好点在胡一刀胸口的

『神藏穴』上。」

「这『神藏穴』是人身大穴,一被剑尖点中,胡一刀登时软倒。金面佛伸手扶住,叫道

:『得罪!』胡一刀笑道:『苗兄剑法,鬼神莫测,佩服佩服。』金面佛道:『若非胡兄好

意关心,此招何能得手?』两人坐在桌边一口气乾了三碗烧酒。胡一刀哈哈一笑,提起刀来

往自己颈中一抹,咽喉中喷出鲜血,伏桌而死。」

「我惊得呆了,看夫人时,她脸上竟无悲痛之色,只道:『苗大侠,请你稍待,我再喂

一次奶,让孩子吃得饱饱的。』走进房去,过了一顿饭时分,重又出来,在孩子脸上深深一

吻,笑道:『他吃饱了睡著啦。』将孩子交给金面佛,道:『我本答应咱家大哥,要亲手把

孩子养大,但这五天之中,亲见苗大侠肝胆照人,义重如山,你既答允照顾孩子,我就偷一

下懒,不挨这二十年的苦楚了。』说著向金面佛福了几福,拿过胡一刀的刀来,也是在颈上

一割。夫妻俩并排坐在一条长凳上,夫人拉著胡一刀的手,身子慢慢软倒,伏在丈夫身上,

就此不动了。我不忍再看,回过头来,见苗大侠臂中抱著孩子睡得正沉,小脸儿上似乎还露

著一丝微笑。」

宝树说完这故事,大厅中静寂无声。群豪虽然都是心肠刚硬之人,但听了胡一刀夫妇慷

慨就死了事迹,不由得均感恻然。

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宝树大师,怎麽我听到的故事,却跟你说的有点儿不同呢?

众人一齐转过头来,见说话的是苗若兰。大家凝神倾听宝树述说,都没留心她何时又回

到了厅上。

宝树道:「年代久远,只怕有些地方是老衲记错了。却不知令尊是怎麽说?」苗若兰道

:「这件事爹爹曾原原本本对我说过。起先的事,也跟大师说的一样,只是胡一刀伯伯和胡

伯母逝世的情景,却与大师所说大不相同。」

宝树脸色微变,「嗯」了一声,却不追问。田青文道:「苗姑娘,令尊怎麽说?」

苗若兰从身边一只锦缎盒子中取出一根淡灰色线香,燃著了插入香炉。众人随即闻到一

缕幽幽清香。苗若兰脸上神色庄严肃穆,说道:

「我从小见爹爹每到冬天,总是显得郁郁不乐,不论我怎麽逗他欢喜,都难得引他发笑

。每年快过年的时候,爹爹总要在一间小室里供两个神位,一个写:『义兄胡公一刀大侠之

灵位』,另一个写:『义嫂胡夫人之灵位』,灵位旁边还放了一柄单刀,这把刀生满了铁锈

,也没甚麽特异。爹爹叫厨子做了满桌菜,倒十几碗酒,从十二月廿二起,一连五天,他每

晚在灵位边喝这十几碗酒,喝到后来,常常痛哭一场。」

「起初我问爹爹,灵位上那位胡伯伯是谁,爹爹总是摇头。有一年爹爹说我年纪大了,

能懂事啦,於是把他跟胡伯伯比武的故事说给我听。比武的经过,宝树大师说得很详细了。

「爹爹跟胡伯伯一连比了四天,两人越打是越投契,谁也不愿伤了对方。到第五天上,

胡伯母瞧出爹爹背后的破绽,一声咳嗽,胡伯伯立使八方藏刀式,将我爹爹制住。宝树大师

说我爹爹忽使怪招,胜了胡伯伯。但爹爹说的却不是这样。当时胡伯伯抢了先著,爹爹只好

束手待毙,无法还手。胡伯伯突然向后跃开,说道:『苗兄,我有一事不解。』爹爹说道:

『是我输了。你要问甚麽事?』」

「胡伯伯道:『你这剑法反覆数千招,绝无半点破绽,为什麽在使提撩剑白鹤舒翅这一

招之前,背上却要微微一耸,以致被内人看破?』爹爹叹道:『先父教我剑法之时,督率极

严。当我十一岁那年,先父正教到这一招,背上忽有蚤子咬我,奇养难当。我不敢伸手搔养

,只好耸动背脊,想把蚤子赶开,但越耸越养,难过之极。先父看到我的怪样,说我学剑不

用心,狠狠打了我一顿。这件事我深印脑海,自此以后,每当使到这一招,我背上虽然不养

,却也习惯成自然,总是耸上一耸。尊夫人当真好眼力。』胡伯伯笑道:『我有内人相助,

不能算赢了!接住了。』说著将手中单刀抛给爹爹。」

「爹爹接了单刀,不明他的用意。胡伯伯从爹爹手里取过长剑,说道:『经过这四天的

切磋,你我的武功相互都已了然於胸。这样吧,我使苗家剑法,你使胡家刀法,咱俩再决胜

负。不论谁胜谁败,都不损了威名。』」

「我爹爹一听此言,已知他的心意。我苗家与胡家累世深仇,是百馀年前祖宗积下来的

。我爹爹跟胡伯伯以前从没会过面,本身并无仇怨。江湖上固然人言籍籍,我祖父和田归农

叔叔的父亲突然同时不知所踪,连尸骨也不得还乡,都是胡一刀下的毒手,我爹爹却是将信

将疑,素闻胡伯伯行侠仗义,所作所为很令人佩服,似乎不致於暗算害人,只是几番要和他

相见,始终不能如愿。田叔叔、范帮主曾邀爹爹同去辽东寻仇,我爹爹跟范帮主是交情很深

的,可是一向不大瞧得起田叔叔的为人。啊哟,田姐姐,对不起,您别见怪,这是我爹爹说

的,他说他宁可自行其是,不愿跟田叔叔联手。这次听得胡伯伯来到中原,这才受范田两家

之邀,到沧州拦住胡伯伯比武,但首先却要向胡伯伯查问真相。」

「后来一问之下,我祖父与田公公果然是胡伯伯害的。我爹爹虽爱惜他英雄,但父仇不

能不报。只是我爹爹实在不愿让这四家的怨仇再一代一代的传给子孙,极盼在自己手中了结

这百馀年的世仇,听胡伯伯说要交换刀剑比武, 其意。因为若是我爹爹胜了,那是他用

胡家刀打败苗家剑,倘若胡伯伯得胜,则是他用苗家剑打败胡家刀。胜负只关个人,不牵涉

两家武功的威名。」

「当下两人换了刀剑,交起手来。这一场拼斗,与四日来的苦战又自不同。因为两人虽

然都是高手,但使的兵刃招数都不顺便,何况自己所使的一招一式,对方无不烂熟於胸,要

凭这四天之中从对方学来的武功克敌致胜,那真是谈何容易?我爹爹说,这一天的激战,是

他生平最凶险的一次。胡伯伯貌似粗鲁,其实聪明之极,将苗家剑法施展开来,竟似下过数

年苦功一般,单以